早年讀莊子,讀到狙公賦芋的故事,不解其意。所謂狙公賦,即養猴人給猴子分栗子,朝分三而暮分四,眾猴皆怒,若改為朝分四而暮分三,則眾猴皆喜。朝三暮四或朝四暮三,不是一樣嗎?為何猴子卻喜怒不同。
如果這個故事是在《養猴手冊》一類的實用書籍上出現,也就不大值得推究。本來,猴子白天活動量大,所以早晨一頓要多吃點,晚上猴子要睡覺了,故少吃一點也無妨,早晚食量若顛倒就不符合猴子生理需求。莊子引此則故事的用意顯然不止于此。
多年以后,有幸登臨峨嵋,在一山寺前親手喂猴。我把食物從背包里拿出,分與眾猴,剛要離開,群猴竟對我怒目相向,一猴王還試圖搶下我的背包,后若不是有當地人呵斥,我恐難得全身而退。
有了此番經歷,我似乎明白猴性原不同于人性。按人性,分享食物是善意,接受者即使不表示感謝,也應適可而止;但若按猴性則大不然——我如有食物,就應當全部拿出來供它們享用,否則就顯得虛偽狡詐,太不夠意思。
既然猴性不同于人性,我也就知道早年我讀不懂莊子的原因了,簡言之:個人知見實乃障蔽,以人性推猴性,謬矣!因為人懂得邏輯算術和規劃,所以朝三暮四或朝四暮三,在人看來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對猴就不一樣了,猴在朝只見朝,在暮只見暮,想不了那么遠,所以猴子在朝喜歡朝四而不喜歡朝三,猴子在暮同樣喜歡暮四而不喜歡暮三,只是早晨吃了四,晚上就只有三了。
人與猴相比,顯然知道得太多,但這也不足以證明人具備了完全超越猴子的智慧。如果說,在為時一天的時間尺度上,猴子因只知朝四而不知暮三顯得愚蠢可笑,那么把一天拉長為若干年月,人就會在這個更長一些的時間尺度上犯與猴子同樣的錯誤,比如及時行樂之人難免朝不保夕,“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等等,這還是一般的道理。繼續把時間拉長,拉長到個人一生的長度,則絕大部分人都會栽在這上面,所謂“未知生,焉知死”,除非借由宗教的力量或者大徹大悟,否則這個“死”突不破。如果再進一步,把時間拉長到歷史的尺度,可笑的一幕出現了:整個人類的大腦基本上退回到猴子的智力水平,甚至比猴子的智力還不如,歷史越是趨近于現代就越是如此。
這一點并不顯見,需舉例說明。
曾經有這樣兩則新聞在電視上先后播出。一則是,香港某大學將綠竹基因加入谷物基因鏈中,經實驗,該轉基因谷物飼料可使雞免患禽流感,此項科研成果已得到國際相關權威部門的認可;另一則是,人獸胚胎研究在各國遭嚴格限制或禁止。轉谷物和轉入,其實是同一技術——轉基因技術在兩個不同階段不同領域的應用,為何人類對這兩項應用的態度截然不同。殊不知,轉谷物的必然結果就是轉入,如同朝四的結果就只有暮三,只是轉入的大趨勢還沒有到,該到時,想不轉都不行。如今應用于植物界的轉基因已經使自然生態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害,這個過程是伴隨著現代高科技和工業化的進程展開的,與商業社會和全球變暖同步,可以預見的是,照這個路子下去人類必將面臨毀滅性的生態災難和能源枯竭。
還不用到那個時候,人獸胚胎研究自然會全面解禁。面對由生態災難導致的種種比禽流感可怕得多的疾病,半獸人簡直有“天然”的免疫力,想讓你的孩子一生不得癌癥嗎?只要加入某個豬的基因就可以了,只占人類基因的百萬分之零點零一!或者只要把猴子的某個基因與人類基因組合,就可以培育出“迷你寶貝”,這種“寶貝”智力健全,身量卻只與猴子相仿,既省糧食又省房子還節約能源。不夠誘人嗎?當然,一開始,這些半獸人會因為不是純種人而遭到社會的歧視,是社會上的“弱勢群體”,但是,當半獸人的隊伍不斷壯大,社會歧視的對象就會發生逆轉,純種人會因“體弱多病”和“高耗能”的問題被視為尚未改良的劣種,最終難免被淘汰的命運。到那時,諾貝爾獎照樣會頒給那些對“人類社會”有“杰出貢獻”的科學家們,而其評委會的委員很可能是現在那幫玩半獸人電腦游戲孩子們的后代。
從歷史的大時間尺度來看,只要人類尚未脫盡動物短視、貪婪的習性,人類終將會把自己葬送(猴子尚不會那么笨),而作為人類社會副產品的那些“雜種”,也未必能脫得了世間之苦。也許有人會說,吾生也有涯,吾知也無涯,老子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我總覺得,從古至今,以至未來,歷史上拍手笑的、悶頭哭的似乎總是同一伙人,這些人相互之間也似曾相識,或許只因忘性太快,不記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