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
他走進這家茶鋪的時候,帶上了一把古琴,七弦的。雖然他還在初學階段,但是指法已經很純熟了。古琴視覺上的質樸和聽覺上的悠揚,可以使簡單的曲調變得生動。
這家店已經去過很多次了,他喜歡在這里喝茶。理由其實很簡單,這里沒有其他店里那種附庸風雅的音樂。那些由音響放出來的毫無感情的音樂,如同多次沖泡后的劣質茶渣,讓人一點點好感也無。
開這家店的,大概是一家人。他遇上的,多次是男主人,偶爾是女主人。只有在問或的周末,或者寒暑假中很偶然的一天,才能遇上他們的女兒,一個大約二十歲模樣的女孩子,有著紅撲撲的臉蛋和明亮的大眼睛。
他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用嫻熟的手法沖泡出一杯杯好茶,然后慢慢喝下。如果是男主人在,就會拿出一副象棋,拖著他一起殺幾盤,興致勃勃地指點他的失誤。他也不爭辯,好脾氣地聽男主人說,但是下一盤棋,他仍舊這樣失誤下去。女主人是個略顯富態的中年婦女,慈眉善目的樣子,說話總是輕言細語。雖然他不說話。女主人還是慢條斯理地跟他閑話家常,說說周圍發生的新聞和八卦。他們女兒的泡茶手法稍遜,不過他也不計較,有時候還接過茶具,親手泡茶。
這個夏天特別炎熱,他去茶鋪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似乎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一絲寧靜和沁涼。女孩子放暑假在家,也喜歡跑到茶鋪來幫忙。古琴,是前些天在聊天的時候無意中聊到的,女孩子央求他帶來彈奏一下,拗不過那雙眼睛,他鬼使神差地背著古琴再次到來。“她還是個孩子,就當遷就一個孩子吧。”他是這樣在心里對自己說的,以解釋自己淡漠的個性何以會做這么麻煩的事情。
他剛邁入店堂,便聽見女孩子的聲音黃鸝般地飛撲出來,“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害怕實踐承諾直接就再也不來了呢。”女孩子的嗓音如此歡快。讓他楞了一下。他不太擅長說話,于是用微笑來代替。然而笑容不是他的強項,他的預熱很慢,感情需要很大的安全感才能自由施展,在陌生人面前會容易麻木不仁。學會微笑以后,他常常微笑,其實這不過是從一種漠然過渡到另一種漠然。
他為她演奏,如答應過她的那樣。簡單的勾抹挑弄,讓她聽得入神了,連洗茶都忘記,便直接沖泡,且又忘了倒出,生生浪費了一泡茶。看著她臉紅地連聲道歉,眼睛瞇了起來。這是他的習慣,當他想記住一件事情,或者一個場景的時候,他通常會把眼睛瞇起來。
他不太記得為什么要記住這個場景了。他只是覺得應該記下來,將它放在安靜的角落,在日后某一個痛苦難忍的時刻拿出來分享一點點往昔的快樂,這樣幸福得長久一點。當時他并沒有意識這一幕就叫做幸福。記住,只是下意識所為;而后的懷念,便是刻意為之了。
她她
她是個快樂的女孩兒,往往不怎么好笑的事情到了她的耳中,就變得極為幽默。她喜歡放聲大笑,那爽朗的笑聲,時常讓身邊的朋友覺得活力四射。
她不太喜歡去爸媽的茶鋪里面幫忙,她覺得那是老頭子玩的東西。年輕人,總是喜好簡單,便捷還刺激的東西,比如咖啡。再比如酒。只是有時爸媽實在忙,就上門去幫幫忙。好在店里的客人大多是常客,又看她年輕嘴甜,都不會為她犯的錯誤而計較。她便樂得一次次把錯誤犯下去。不是把茶泡得太老,就是茶水濺得到處都是,再不然,干脆燙到客人的手。錯誤承認得快,犯得更快。
當看到他的時候,她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好像走進來的是一片陰影,這個人的全身都沉浸在灰色調中,彌漫地壓抑的味道。她試圖逗他說話,可他不太愛開口,只是微笑。只是那微笑看起來就很假,她寧可他板著一張臉。
直到她注意到他品茶的樣子。和其他人聞茶香不同,他聞的是茶杯蓋。那上面凝結著無數小顆小顆的水蒸氣,好像人魚的淚珠。他把鼻子湊近茶杯蓋,如同嗅著玫瑰花瓣上的露珠一般,貪婪地吸著些微的茶香。她忽然發現他有著非常扎眼的側臉,睫毛很長,鼻梁很挺。那一刻,她認為自己被他打動了。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很多的幻想,她就這樣認為自己愛上了這一瞬間,愛上了他。
他是一個淡漠的人。她覺得他在安靜自閉中,封鎖了所有的傾訴和激情。或許他是因為孤獨,她這樣想。她很喜歡安妮寶貝的書,里面有這樣一段描寫寂寞的文字:寂寞汨汨地流淌,激烈的氣味。就好像一把刀把鮮橙割開來的時候,順著刀刃和手指流淌下來的汁液,散發著辛辣的甘甜。
她想自己一定是讀懂了他,讀懂了他灰色色調下隱藏起來的孤獨和寂寞。她一廂情愿要努力把他從這樣悲傷的色調中拯救出來,她當然處在一個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的年紀。
聽說他會彈古琴,她便央求他帶過來,大眼睛中流露出渴望和急切的需求。他答應了,她便每天都在店里等。每一個撩開簾子的人,她都以為是他,倏地站起來,發現不是,又失望地坐下。
終于是把他等到了。他的手指在琴上隨意挑動出的音符,一下一下,都不是彈在琴上,而是撥弄著她的神經。她似乎可以看到自己周身的神經都在隨著那些妙曼的音符起舞。那是多么美好的時刻。可是美好的時刻從來都是不長久的。它們消失地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提防。
他不再到店里來了。到暑假結束,他也沒有來。她一直在店里等,到暑假結束。她感覺到自己很想哭,可又哭不出來。她至今都還記得那個店里縈繞著古琴聲的下午,那是她在店里渡過的最快樂的一個下午。
她開始強迫自己忘記,忘記到最后,她都忘記了自己是不是還在懷念。她永遠不會知道,懷念到了最深的時候,便沒有了懷念,如同大海最洶涌的地方,并沒有浪花的喧囂。有的,只是驚天動地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