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懷特的書信集之前,我正在重溫波蘭詩人米沃什的那本詞典,其中收錄的最后一個詞是“消失”:因為我們生活在不斷流逝的時間中,所以一切都會消失,如動物、風景和樹木。盡管對生的信仰超越墳墓,米沃什如是說,但人也在消逝,那些熟悉的面孔、手勢和話語一點點在我們的記憶中變成空白,再也不會有人出來作證。攜著一絲絲幻滅合上書,打開了《最美的決定》,沒想到猝不及防又體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惆悵。
那是懷特在1976年寫的簡短序言:“從理想意義上來說,書信集理應在作者身后出版。其益處顯而易見:編輯可以自由駕馭,作者可以徹底隱身——于墳墓,毫發無損地隔離窘迫,跳脫誹謗。我依然無法符合這種理想狀態。由于典型的命運失誤,我仍然活著,因此書也只好委屈于這個令人尷尬的事實了。”對老爺子的俏皮話我還沒來得及多笑兩聲,隨手翻到下一頁,就看到了他的孫女于2005年寫下的編者語:“這部最新的第二版的書信集,使懷特實現了該書作為身后作品的愿望……懷特于1985年10月逝世?!北M管我知道他早已消逝,盡管我知道他的離去與我無關,但從上一頁翻到這一頁我仍然感到一種細微的殘忍。仿佛是我翻動了這一頁才導致了時光的流逝,他的衰老和離去。如果我不翻動這一頁,我就能留住他。
這本書也許就是為了留住他。這些私人的信箋,充滿了瑣碎生活的溫暖,一以貫之的俏皮幽默,生命中不時的困惑和焦慮,一如我們每個人的生活。之前的時候,雖然不斷有人說懷特一手奠定了《紐約客》文風,但他的中文版隨筆作品給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總覺得他的影響被夸大了。但在這本書信集中,突然覺得他親近了很多。約翰·厄普代克在序言中說這本書信集“是作家迄今為止最長的一部作品,也是他最具自傳性質的作品”,誠然如是。懷特的一生沒有寫過長篇小說,但這本書信集不妨作為其完美的替代。這是他創作生涯中最長的書,用他的一生寫他的一生。從1 929年新婚燕爾開始,到1985年,懷特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只能由兒子喬爾代筆寫信。書中收錄的最后一封信是寫于1985年7月5日,喬爾代筆寫給查爾斯·G·泰勒,信中說:“我每天都給他讀東西,大部分是讀他的書信集,他似乎最愛聽這些內容。有好幾封信是寫給你的,這些往昔的回憶使我倆都感到莫大的歡樂,當時我正值年少……”讀這樣的文字總會惹人幾分傷感,當時懷特何嘗不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遙想1929年,懷特在《紐約客》已經嶄露頭角,那一年他的兩本書《冷美人》和《性是需要的嗎?》也先后出版,冬天的時候他提前收獲了春天的愛情——與同為《紐約客》編輯的凱瑟琳結婚。當時的凱瑟琳是一位兩個孩子的母親,懷特的家庭并不贊同他們的婚事。于是懷特把兩人婚禮悄悄地定在了一個鄉村的小教堂,儀式干凈。簡單,全程只有一條凱瑟琳的小狗黛茜陪同。我們在書中見識到了懷特對這場婚禮獨特的記憶:“婚禮相當不錯,沒有人拋灑東西,倒有一場狗打架?!睕]有絲毫的遺憾,只有簡簡單單的滿足,正如這本書的名字所言,這是他一生最美的決定。
關于懷特的寫作,我之前的印象一般,那是因為有一個時期我無法接受這種瑣瑣碎碎的日常生活的描述。按照我一貫的標準,只有博爾赫斯式的寫作方式才是最值得稱道的:最少程度上涉及日常生活,最大限度上提升寫作的形而上色彩。而懷特在寫給他哥哥的信中說:“很早以前我就發現,寫日常小事,寫內心瑣碎的感受,寫生活中那些不太重要卻如此貼近的東西,是我唯一能賦予熱忱和優雅的文學創作。”(1929年1月)是對貼近生活的渴念才誘使他去經營一個農場的嗎,還是因為他經營了一個農場所以才能寫出《夏洛的網》和《精靈鼠小弟》這樣真實的童話?事實上,對鄉村生活懷特從來沒有斷過念想,那是一種對貼近土地生活實實在在的渴望。懷特擁有一個農場,他養了雞、鵝、牛、羊、花栗鼠、還有很多蜘蛛。“在谷倉附近的樹林里,還有紅松鼠、烏鴉、畫眉鳥、貓頭鷹、豪豬、美洲旱獺、狐貍、兔子、小鹿。在牧場的池塘里有青蛙、蝌蚪、真螈。有時候,會有巨大的藍蒼鷺到池邊來抓青蛙。在海岸邊還有磯鷂、鷗鳥、珩科鳥,以及翠鳥等,低潮時,泥地里有蛤蜊。有7頭海豹生活在附近的巖石和海水里,我劃船時,它們會游到我船邊來。家燕就在胡倉上筑巢,我車庫下面還有一只臭鼬呢”。(1952年12月26日)讀著這些細膩熨帖,還泛著新鮮泥土氣息,仿佛秋日清晨露珠一樣通透的文字,才能真真切切明白生活的美好。
1984年2月10日,懷特寫信向他的傳記作者斯科特·埃爾吉表示感謝,為他的《E·B·懷特傳記》祝賀:“書可以賣到300萬本,而你得到的金錢,卻永遠無法補償你投入的時間和辛勞”,然后話鋒一轉,用他獨特的懷特式幽默表示了遺憾,“我唯一遺憾的是,自己的一生并沒有那么激動人心,并未充滿情色暴力。我知道,要為一個一生困在打字機前的家伙寫傳記該有多么困難。這也是我的命?!边@是懷特的命,一生沒有大起大落,仿佛對這種平凡的人生有許多的遺隧,但是誰又能預知他一生中的快樂和滿足呢?把時光拉回到1929年1月,在給他哥哥的信中,他談到了寫作的“妙處”:“寫完一篇東西,賣給雜志,這事簡單得如同擦亮滿滿一手推車的蘋果,然后把蘋果賣給路人。這過程有一種令人愉悅的直接性,每一步運作都有即時的動因,而結果卻無法預料,這在商業貿易世界里是找不到的?!睂懽鞯倪@種愉悅性已經彌補了他生命中的許多缺失,心領神會的寫作者讀到這里應該是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