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拉開臺灣文學百年歷史,且圍成一座象征性透明舞臺,小說家鐘理和坐在屋前一張破藤椅上低頭寫作的身影,在眾多作家影像中最為鮮明,讓許多后輩文人難以忘懷,或釋懷。文學史書稱他是“倒在血泊里的筆耕者”,這幅畫面既說明也象征他盡瘁文學的一生——鐘理和臨終貧病交逼。喀血于稿紙上身亡,死時才46歲。
鐘理和是客家人,世居臺灣南端美濃。如果去掉時代背景單講地點,你可以說他是坐在充滿陽光,純樸而勤墾的客家山村里埋頭寫作。然而歷史舞臺是立體的:空間之外,必須點出“時間的縱坐標”。
他去世于1960年。這一年,國民黨撤退至海島實施戒嚴正好滿10年。50年代,史稱國民政府“白色恐怖時期”。越過海峽初抵臺灣的國民黨驚魂甫定,將“國家機器”開足馬力,在政治上掃除可疑份子,在文壇中推行戰斗文藝。氣氛如此肅殺的50年代,卻是南部鄉下一角,鐘理和創作最豐盛的十年。在這時代描寫貧瘠的臺灣土地,歌詠個人愛情故事的作家是寂寞的。鐘理和活著的歲月,稿子總是被退,長短篇小說難以出版。他一生遭遇坎坷,不但身體差,經濟政治都差,幸好嘔心瀝血的作品隨著歲月的掏洗。越來越晶瑩明亮。
傳奇的人生際遇
鐘理和1915年出生在南部一個地主家庭,父親鐘蕃薯在日本統治期間從事海外貿易,鐘家因而在屏東擁有大片土地及店鋪。鐘理和小學畢業后,未能考入一般中學,在日人統治的社會里,他反而進入私塾學習漢文,埋下日后對文學的興趣與一生志業。
結束一年半漢學堂,1932年18歲的他,由于父親意外買下一大片山地,身不由己隨父親進入山林,協助處理農場事務。他到農場督工時,愛上來到林地工作的女工,由于他們同姓,依客家習俗不得結婚,婚事遭父親強烈反對。
“同姓不得結婚”的傳統陋習,對受過教育與現代認知的鐘理和而言,無論如何難以接受。他決心向落伍的封建意識挑戰,1940年已26歲的他,瞞著父親帶了愛人遠走高飛,兩人離開臺灣,私奔到東北的滿州,擺脫封建桎梏,夫妻自力生活。這段經歷即長篇小說《笠山農場》的情節與背景,一般認定這部小說具有濃厚的自傳性。
次年舉家再從滿州遷往北京,直到1946年中日戰爭結束回臺灣為止。鐘理和停留大陸的時間整整六年,多數時間住北京,也曾賣木炭維生,一邊埋頭寫作。他生平第一部小說集《夾竹桃》1945年由北京馬德增書店出版。這段特殊的“中國經驗”,使他成為戰后臺灣文壇少數能以流暢中文創作的本省籍作家。童年生活優渥的鐘理和,由于堅持同姓之婚與父親鬧翻,孤身流落天寒地凍的中國北方。他來自臺灣的特殊身份,在1940年代淪陷區北平,不免被當作“日本人”看待,在現實政治、經濟與種族上,處處面臨著艱困與挑戰。但橫逆的環境,更促其堅定地走上寫作之路。
生活的詩,土地的歌
1946年春,鐘理和帶著一家人自北平返回南臺灣,在一所中學找到代理教師的差事。經歷長期艱困生活,不幸種下他疾病的根苗,同年秋天以肺疾病倒任所,展開一段和病魔作戰的漫長歲月。
他不得不辭去教職,到臺北一家療養醫院長期治療。一度因結核菌感染腸胃差點送命,幸好抗生素發明且引進臺灣才死里逃生。1950年秋,在動過兩次大型胸腔整型手術,切除六根肋骨之后,病情才得以控制下來。帶著病弱身體出院回家的他,一場病已把少許家產賣盡用光。身體只允許他作點輕松家事,幫著照顧小孩,農地的粗重工作,全由妻子平妹一肩承擔下來。《笠山農場》即完成于這段時期,原稿歷經修改,獲得政府主辦的“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小說類大獎。
病后回家這十年,他完成長短篇小說數十篇。留下許多書信與日記。在一篇描述此時生活的《貧賤夫妻》里,他寫道:“我們幾經艱苦奮斗,不惜和家庭決裂,方始結成今日的夫妻。我們的愛得來不易,惟其如此,我們甘苦與共,十數年來相愛無間。我們不要高官厚祿,不要良田千頃,但愿一所竹籬茅舍,夫妻倆不受干擾靜靜地生活著、相愛,白頭偕老,如此盡足。”
在這樣物質匱乏卻恬淡寧靜的環境下,他寫完《笠山農場》。這部長篇除了敘述他的初戀故事。更寫出南臺灣山林之美,人間之情與土地之愛。
窖家山村畫卷
笠山位于臺灣南端高雄縣,屏東平原東北,居民大多是客家人。小說講述的時間背景約在日據時期的1930年代。農場主人劉少興是當地有名望的企業家兼地主。為了以后退隱養老,偶然機緣買下笠山二百甲農場。為了經營墾殖它,帶領二子致遠與三子致平到此立業建園。沒想到這次農場營生大大失敗:致遠因土地紛爭被砍傷最后喪命,致平愛上農場女工,同姓婚姻不受允許,竟然不告而別遠走他鄉。
臺灣山林地一向不受農民重視,它只是供人采擷、打獵和閑人游玩的地方。且山林地通常公家所有,任何人需要都可進來砍伐,包括樹木、竹枝、山產、野獸。劉少興買下笠山后,打算以企業方式興建農場。然而要將“山林地”當作農田來墾殖的作法,與當時農民的想法差異過大,才走向經營失敗的命運。有意思的是,農場要種的竟是咖啡,臺灣農民聞所未聞,更讓找來工作墾殖的佃農,抱著看熱鬧的態度。
男主角劉致平幫著父親到笠山工作時,學校教育剛結束。農場的工作多而雜:白天要巡山監工,晚上還要整理文件賬冊。來到人地生疏的農場做事,剛開始心里很勉強,但笠山的天然景致吸引了他:在山之傍水之濱,在綠蔭深處,到處是純樸善良的農家。“笠山”遠看就像一頂斗笠,走到里面,則竹籬茅舍,處處詩一般寧靜安祥。質樸、溫暖的空氣里,男女工人都善良而真誠,男的強健,女的美麗能干,使男主角慢慢喜歡上農場的生活。
性格爽朗的女主角劉淑華,聰慧美麗,勤勞又利落,兩人長期耳鬢廝磨,雖因同姓也曾排拒躲避,但終于壓抑不下對致平的愛。他們有了相愛的結晶,然而困于同姓無法結合,致平只有勇敢地帶著淑華離開了笠山農場,經日本、朝鮮到了大陸滿州,追求理想和愛情。
倒在血泊里的筆耕者
《笠山農場》完稿于上世紀50年代臺灣,構思于40年代北平,寫的又是日據下30年代熱帶農園的牧歌戀曲。作為一本書,它的命運與作者一般坎坷。原稿得了獎,卻因獎項與雜志都停辦而無能出版面世,作者甚至費了好大心力,才終于把原稿從官僚機構討了回來,但手稿未能在鐘理和生前看到它出版成書,直到作者去世一周年,才由林海音等文友協助著湊錢自費出版。換句話說,等文稿成書面世,已經到了戰后的60年代,而讀者大眾充分認識這位“鄉土作家”——《笠山農場》隨“鐘理和全集”再版時,已經是鄉土文學興盛的70年代。
鐘理和是戰后臺灣第一位以優美中文創作的本省籍作家,也是最早刻畫臺灣土地之美的農民文學創作者。“文學歷史舞臺”百年來風風雨雨,經歷好幾場文學論戰與風潮變遷,然而鐘理和作品一一越過時間的柵欄,成為人民大眾喜愛的讀物。他握筆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嚴肅面對文學的寫作姿勢,在緩緩旋轉的歷史舞臺上更加高大而清晰,為越來越多后輩文人所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