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迪斯拉瓦,是個容易被人忽略的城市,斯洛伐克首都。
有位朋友差點到那里常駐,他跟我大發議論:“人家跟我說,到那常駐有3個好處:第一,離維也納70公里。第二,離布達佩斯200公里。第三,離布拉格340公里。你看看,世界上有幾個國家的首都放在和3個國家交界的地方?”
斯洛伐克歷史不短,但卻是個建國16載的年輕國家。1993年1月1日,捷克和斯洛伐克共和國一分為二,自此歐洲版圖上出現了捷克共和國和斯洛伐克共和國。
由于是和平分手,被稱為“天鵝絨離婚”。兩德統一之后,邊上的小國居然又分裂成兩個更小的小國。歷史總是這么富有戲劇性。
親愛的,我們分手吧

1992年6月,捷克和斯洛伐克舉行全民公投,決定分家與否,我當時正好在捷克的布爾諾和斯洛伐克的布拉迪斯拉瓦短暫停留。
投票前一日,我記得是星期五,在布爾諾的一間咖啡廳,工程師辛格先生和我對面而坐。他曾經在中國的中捷合作卡車廠工作過兩年,愛上了廠里的廣播員。回到捷克以后,辛格辭職、離婚,在布爾諾郊區建小房子,等待那位廣播員的決定。談起次日的全民投票,他說心情不好,“我們兩個民族雖然有差別,但是差別很小,我們的生活習慣、語言、行為方式都很相近,在一起也這么久了,大家就像兄弟。天鵝絨革命前,很多領導都是斯洛伐克人,政府為了改變斯洛伐克原來的農業經濟,對斯洛伐克作了大量投資,興建新興工業和道路交通基礎設施、改善人們的住房、興辦教育等等,捷克人做了很多很多,就連斯洛伐克語言,都是由捷克人來幫助修訂的。現在鬧分家,純粹是政治家的需要。我還不知道投票結果,但是我不高興。”
一個星期之后,我來到布拉迪斯拉瓦,拜訪斯坦尼斯拉夫先生。他在政府工作,妻子是教師,有兩個女兒。他們是典型的斯洛伐克人,住在一棟共產黨執政時期興建的公寓樓里。斯坦尼斯拉夫打開葡萄酒,拿出奶酪火腿,我們邊吃邊聊。談到一周前投票分家,他興奮地說,“哦,你們都知道結果了?我們斯洛伐克終于要獨立了!我們民族本來就是自己一個國家。捷克人有他們的想法,我們在一起并不都愉快,他們把化工業都建到了斯洛伐克,打開窗戶,你看多瑙河的那邊,多少煙囪和管道,對環境污染嚴重,還有核電站,那都是他們不想要的,放到我們這邊來了!你看看多瑙河的水,原來清澈無比,現在混濁了,過去我們斯洛伐克和對岸的奧地利沒有什么區別,但是現在呢,那邊的草都比我們的綠。”
后來,又有捷克朋友跟我們說,其實根本不是民族問題,完全是政治操作。斯洛伐克部分的政治家,如梅恰爾等,他們需要政治地位。而捷克方面也同意,是因為放掉斯洛伐克,可能更有效率,這樣說的緣由之一,便是1990年,捷克人均GDP比斯洛伐克高出20%,從捷克給斯洛伐克預算補貼,是一直以來的慣例,直到1991年1月停止。
捷克斯洛伐克總統瓦茨拉夫哈維爾,本來反對解體,但順從了他們的意志。當時還有一個重要人物,斯洛伐克裔的杜布切克,曾經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倡導改革的領袖,頗具政治聲望。1992年的時候,杜布切克出任斯洛伐克社會民主黨主席和聯邦議會議長,他也反對分離,但是順從民意。不幸的是,1992年9月1日,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使杜布切克在11月7日離開人世。據說,他本應為幾個蘇聯克格勃官員的案件作證,而后來發現他的手提箱失蹤了。
11月13日,捷克斯洛伐克聯邦大會通過了514號憲法,其中決定了兩國的所有權劃分。11月25日通過542號憲法,達成1992年12月31日正式分家的協議。
緣分總是天注定
捷克斯洛伐克放在一起到底合適不合適?捷克人有句一語中的的話:“捷克人喝啤酒,斯洛伐克人喝葡萄酒。”
公元7世紀,中歐地區有個薩摩王朝,是斯拉夫人的第一個國家,這大概就是捷克與斯洛伐克的淵源了,9世紀時,該王國演變為大摩拉維亞公國,但隨后被匈牙利人所滅。
從此,斯洛伐克開始了1000多年作為匈牙利附庸的歷史。1526年,因為無力抵擋土耳其的進攻,匈牙利有些貴族就情愿讓奧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作匈牙利王,好協助出兵抵抗土耳其。結果呢,哈布斯堡的費迪南一世吞掉了一塊叫做“皇家匈牙利”的土地,就是現在斯洛伐克的一部分,而對于匈牙利主要國土的存亡,根本沒有出兵援助。這樣土耳其人占據了大約相當于當今匈牙利的國土,當今的斯洛伐克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庇護下保留下來,成為尚且存在的匈牙利,布拉迪斯拉瓦,也就是當時的普雷斯堡,在1641年成為“皇家匈牙利的首都”。
1867年,隨著奧匈帝國誕生,斯洛伐克跟著匈牙利,成為奧匈帝國的一部分。
就是說,從公元10世紀到1918年,雖然有時大家有個共同的“大家長”——奧皇,但是,斯洛伐克一直跟著“小家長”匈牙利。而這1000多年,斯洛伐克則伴隨著掙扎、尋求生存與權力的過程,同樣也被匈牙利人同化,養成習慣喝葡萄酒的嗜好。
作為波希米亞王國一部分的捷克和德意志一起,被啤酒灌溉了幾百年。而且,還釀出了世界上最好的啤酒——皮爾森。當然,混在日耳曼族的統治之下,捷克斯拉夫人并不那么心安理得,波希米亞歷史上不斷洶涌著反德聲浪。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正好給與這兩個不斷抗爭的民族獨立的機會。1917年,捷克和斯洛伐克的代表,在賓夕法尼亞州簽署匹茲堡協議,許諾兩個民族平等建立一個共同國家。
建國元勛死在自己人槍口下
從亂世到聯合,不能不提到“建國三元勛”——馬薩里克、貝內斯和施特凡尼。
馬薩里克是捷克人,出生在捷克和斯洛伐克交界處的霍多寧,極富政治眼光和前瞻力。一戰爆發后,他開始在海外從事民族獨立運動,并且及時地推斷出戰爭的狀況有可能令歐洲重組,德奧戰敗將有可能給捷克和斯洛伐克建立獨立主權國家的機會。
貝內斯是捷克西部波希米亞人,極力主張捷克和斯洛伐克是同一個民族,甚至對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的少數民族政策也有些極端化。
施特凡尼來自斯洛伐克,曾在查理大學向馬薩里克學習哲學,馬薩里克關于捷克和斯洛伐克聯合的理念對他影響深重。施特凡尼畢業后,曾經專心在巴黎從事太陽觀測等天文學研究,直到戰爭爆發,他也及時意識到當時的形勢是斯洛伐克和捷克民族獨立的機遇,于是作為飛行員積極參戰。
1918年春天,協約國政府改變了對待奧匈帝國的政策,也將以馬薩里克、貝內斯和施特凡尼等人為主建立的捷克斯洛伐克國民議會組織視為事實政府。
當年10月28日,捷克斯洛伐克建國,馬薩里克被選為第一任共和國總統。
但好景不長,1919年,施特凡尼與貝內斯及馬薩里克之間的分歧就已經明顯暴露,分歧的關鍵點,就在于斯洛伐克在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中的地位。1919年4月,貝內斯給友人的一封信中寫道“我和施特凡尼有爭執,我們之間完全徹底地結束了”。
1919年5月4日,施特凡尼自己駕駛意大利的軍用飛機,從意大利飛回斯洛伐克探望家人,在布拉迪斯拉瓦附近降落的時候,不幸被擊毀身亡。作為飛行員,施特凡尼曾經在戰爭中執行了30次飛行任務,都幸運生還,卻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被燒得變形的黑色飛行服,至今還在博物館保存著。官方的說法是,飛機上的意大利國旗,被軍隊誤以為匈牙利的三色旗,而擊機的真正原因至今仍然被強烈質疑,頗多輿論指向捷克。
短命的捷克斯洛伐克
1918年建國的捷克斯洛伐克,的確是個壽命很短的國家。其間,變換過幾次國名,版圖也幾經變化,從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到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二戰中分出納粹蘇臺德區,波希米亞摩拉維亞保護國、匈牙利高地和外喀爾巴阡山地區,還有在納粹支持下一度獨立的斯洛伐克。
當時,捷克斯洛伐克的開國元勛之一的貝內斯,作為共和國第二任總統,流亡英國,被國際社會承認為該國尚存的正式政府。同期,在莫斯科也有一個流亡政府,以共產黨人哥特瓦爾德為首。二戰結束至今,外喀爾巴阡山地區一直歸屬烏克蘭,而剩下的捷克斯洛伐克部分呢,1945年到1959年叫共和國,1960年到1990年叫社會主義共和國,1990年到1992年叫聯邦共和國,直到1993年1月1日,正式分別立國,捷克共和國、斯洛伐克共和國。 “社會主義”表明了體制,“聯邦”表明了兩個地區的政治地位。原來,不光我們中國人講究名正言順。
70多年的風風雨雨,恰恰是歐洲格局從古代變到現代,從紛爭到落定的過程,捷克和斯洛伐克也好像一對亂世夫妻,沖動、需要之下組合了家庭,等回復到和平生活,才發現彼此之間竟然有那么多無法調和的不適,于是心平氣和地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