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改革開放的中國外交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取得了突出的成就,也面臨不斷襲來的問題。只有求變求新才能擺脫困境,取得更大突破。
中國外交面臨巨大挑戰
中國的發展水平和實力與中國試圖推進的和諧世界目標之間仍有巨大的差距。中國外交有一個宏大的目標,但力不能及,中國希望和諧世界的實現,但前路漫漫。
首先,中國外交受制于國家發展水平,受制于中國發展的歷史局限性。中國還處于現代化初期,而世界的一些其他地區已步入后現代社會,我們的思維仍受限于發展局限的問題,因而也面臨如何超越時代局限性的難題。這是我們遲遲走不出借鑒而難以實現創新的根本原因。雖然中國進行的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探索,但從發展水平而言,還是現代化初期。同時我們也未能避免現代化發展初期的一些發展困境,比如競爭帶來的發展不平衡和貧富分化、高成本的發展代價、法制不健全、公民意識淡漠、國際意識不成熟等。從走向強國的道路而言,我們試圖探索一條新路,但我們在理論上的探索主要的辦法是排除法和逆向思維法,即從別國人的經驗或理論中找到一些不適合中國的東西,但真正適合我們的東西還發展不足,或缺乏驗證。
其次,中國現代化發展進程的模仿和學習階段還未完成,同時中國現代化建設的進程還沒有充分展開,問題也沒有得到充分解決。中國國內問題之多遠非短期內能夠解決,比如人口問題、就業問題,這些問題的解決既需要自身努力,也離不開需要國際合作,但歸根到底還需要自身發展壯大。我們求諸于國際貿易,又面臨金融危機之下越來越強的保護主義。同時,外部環境又要求中國承擔更多責任,這就是中國面臨的現實。中國需要責任意識,但責任意識不能等同于強國意識。需要牢牢記取的是,中國只是一個剛剛解決了基本生活水平的發展中國家,萬萬不能把基本的生活水平視為現代化的發展標準。
再次,從外交上而言,中國也受制于周邊安全的憂患。歷史上,大國發展總是與周邊國家的被殖民或弱化聯在一起,兩個大國很難并行發展。
最后,中國還受制于大量的非傳統安全問題和越來越多的人類共同危機,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如此眾多的安全與威脅交織在一起;中國還受制于一些發達國家和主導國家對中國發展的遏制與防范。發達國家對中國的防范使得中國對于和平的渴求和對于合作深度的愿望還無法得到根本實現。同時中國對于世界的理解也不夠,希望世界對中國的正確認識與評價也非一日之功,而是需要有一個現實的冷靜的心態:即讓外部世界對于中國的了解伴隨著中國不斷發展的進程而加深。
今后的中國外交在較長時間仍要圍繞一個“困”字做文章:脫困、解困、避困、濟困。解決一個“困”字,突出一個“新”字,體現一個“信”字,強調一個“義”字,注重一個“情”字。這就是中國外交的精髓。
中國能否成為世界領導者或地區領導者,這不僅僅取決于意愿,更取決于發展狀況。歷史上,還未出現過一個處于現代化初期的國家能夠領導比它更為發達的國家和地區。中國必須冷靜面對自身國家定位,清楚地看到自身差距,只有這樣才能進步,否則不是固步自封就是妄自尊大。
中國不會重復帝國式發展道路
中國是否將重復世界歷史上昔日帝國的老路?中國能否成為未來世界的中心,恢復昔日帝國的榮光?
從現實主義權力政治來解讀,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國家的發展必然與現有體制相沖突,必須引發權力轉移和權力更迭,引發大國政治的悲劇或國家政治的悲劇。而從國際政治的合作觀來看,新興國家的發展并不意味著權力關系的轉變或轉移,并不意味著中國等發展中大國將會在不久的將來發揮主導作用,而是意味著國際社會將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原有的南北發展差距,使更多的國家能夠有機會縮短與發展中國家的距離,使現有秩序更趨合理。
人類進入核時代之后,幾百年來的戰爭觀已經改變,戰爭無勝負只有兩敗俱傷,這也是自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之后大國政治總體穩定的原因之一。同時,靠戰爭引發的大范圍的權力更迭和權力轉移也已經很難出現,權力政治的荒謬性正在被重新認識。
由此,以全新的思路來看待國際社會的變遷,我們可能會得出一些新的觀點來。
首先,實力的相對性愈發明顯。力量具有相對性,在相互比較中出現消長,例如,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整體實力并未下降,某些方面的能力反之還有上升,但美國遭遇的反制力也得到上升,美國不得不應付來自各方的挑戰。在一定意義上,不是美國衰落了,而是世界其他力量更強大了,不是美國沒有發展,而是其他國家上升的速度,比美國發展的速度要快。
其次,國際體制更加穩定,國家的變化影響國際體系的作用在下降。單一國家改變秩序的能力在下降。無論是美國衰落還是中國崛起,其意義均不能與以往時代相提并論,它們各自對于國際社會的作用都在縮小。制度本身的制約、核恐怖平衡的客觀制約、被多數國家接受的社會價值觀念和制度的拓展、聯盟網絡的擴大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著或制約著單個國家的作用或興衰的外溢后果。從整體上看,國家力量的消長對于國際體系的作用大不如前。
第三,均勢平衡不能帶來真正的穩定。核競賽帶來了軍備平衡,這種平衡可能在一定歷史階段發揮作用,但這種平衡始終是一種不穩定的平衡。冷戰的狀態是一個封閉的體系,也是一個平衡的體系,但卻是一個非進化的體系。而冷戰后是一個開放的非平衡狀態體系,可能更加無序卻是進化的體系。由于受權力政治的影響確實比較大,人們總是想到用力量制約的方式來限制對方,或者是力量平衡的方式來維持穩定。而實際上非平衡態也不總是不利的,有時候平衡雖然有利于穩定,但不見得有利于發展,未來世界的非平衡態也未必是不好的。
因此,我們不應過分執迷于國家興衰,更不能以別國的衰為代價來促進自己的興。在當前的世界,或許一些人在理論上接受“命運共同體”的概念,在實踐中卻試圖背道而馳。實際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人類面臨的現實,也是國家間面臨的現實,隨著人類共同挑戰的增多,人類對這一認識的深度也會不斷增強。
在研究國際政治時,不能孤立地分析一個國家的內外政策,而必須將其置于國際政治這一整體框架之中,否則就會陷入部分至上的誤區。同樣,一個國家制定對外政策時僅僅依據于一國內政的需要,也會由于整體觀的缺失而出現政策或戰略的失誤。國家如果與外界社會割裂,也就不再是國際體系中的有機組成成員和有效成員了。體系外國家與體系內國家的最大不同在于,體系外國家可能會謀求亂中取勝。
在全球性問題增多的情況下,單純依靠國家間的合作已經難以實現,而應該更多借助于更高級的國際組織。從人類社會這一整體來看,國家凝聚力之外的全球凝聚力將決定人類命運的未來。看待未來的變化趨勢的一個重要標準在于人類的凝聚力而非僅僅是國家凝聚力的強化,僅有國家凝聚力是遠遠不夠的。
未來的中國要對人類作出更大貢獻,要成為有世界影響力的大國,就不能再走以前帝國的發展路子。以往的大國外交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尋求均勢平衡。中國外交這些年以不結盟對結盟,不追求力量平衡,不樹敵,實行全方位外交,反而對世界穩定作出了重大貢獻。在當今世界上,中國還很落后,中國遠不能去做那種扭轉乾坤之想。即使中國真正成為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國家,其影響世界的能力和方式也必然與歷史上的強盛大國不同。中國要做新型的大國,必然在這一方面做出更多的探索。人類已經進入21世紀,未來世界的大國發展目標只能是一個新型的大國。
未來的中國外交要重大局謀長遠
在當今動蕩變幻的世界里,我們要堅持謀合作之局,發展之局,共贏之局,使中國真正成為一個新型的有益于世界和平的強國和大國。為此,我們需要有創新性思維和創新性思考,對國際事務進行重新梳理。
首先,要從事務普遍聯系和互相影響的高度看問題。事務是相互聯系的,但并不是簡單地聯系在一起,而是復雜聯系。小問題可能會引發大后果,舊的問題解決的過程本身就帶來了新的問題。比如一些專家希望通過生物燃料來解決石油危機問題,而這一作法目前并沒有帶來這一問題的根本解決,反而引發了糧食價格上升。糧食危機又帶來與糧食生產相關的磷的短缺,傳統的水資源問題也變得更為嚴重起來。所有這些問題都需要系統觀來加以解決。
在當今國際政治中,有兩大因素直接制約著國際社會發展。一是生存性因素,二是發展性因素。一段時間以來,人們過多強調發展性因素,生存性因素(能源、水、生存空間、糧食問題、環境污染)一度置于非主導地位。生存性因素與發展性因素的脫節帶來了發展的失衡,也制約了發展本身。
同時,從冷戰后國際關系的變遷來看,必須充分考慮互動效應的影響,一方面全球化、國際化、地區化平行發展,另一方面國家聚合與裂變也在同步進行。組合的過程中又帶來新的分化或人為隔離。從國家到非國家,從分裂到聚合,從獨立到主導所有這些因素均處于復雜互動之中。
其次,注重整體思維和全局思維,要學會從整體的角度看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國家既為國,也為“非國”,附屬于國際體系的整體。在當今時代,有些問題的解決涉及多數國家涉及許多領域,必須以系統整體觀才能加以解決,必須突破學科界限,強調學科綜合。近幾年全球治理趨勢的發展正是這一思想的體現。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能源、環境、自然災害和流行疾病等問題的解決必須有賴于全球治理和全球合作。
從當前的國際格局來看,在國家層面,應該說處于非平衡的無序狀態,國際社會無一國有絕對影響力和絕對權威;但另一方面整體性組織性也在加強,即國家間溝通能力增強,大國間普遍增強了協調能力,國際組織的約束力增大。世界上多數國家達成的共識是:整體好,各國均受益。應該努力設法維護整體,維護好國際社會的總體穩定。
第三,認清世界的發展趨勢,推動世界的進化。系統思維給我們最為重要的一個啟示即是:我們要看清世界的趨勢,運行過程中如果出現方向性錯誤,跑得越快,錯誤越深。國際社會的發展趨勢分為演化與進化,進化是積極的向上的發展,而演化就比較復雜,可能是進化也可能帶來退化。全球化的進程是不可逆的,人類進化的過程雖然始終伴隨著反全球化或全球化減速的可能,但其發展趨勢是難以阻擋的。
看待國際關系,不僅要看權力,而要看行為體性質和類型的變化,不同的行為體的政策取向是不一樣的;不僅要看到國家關系的雙邊互動,還要看到國家關系多邊化的互動影響,恩格斯講合力推動人類歷史向前發展,這種合力論的思想必須得到進一步強調,因為這個世界的聯系性已經空前加強。系統觀要求我們對確定與不確定、整體與局部、有序與無序、進化與演化等關系有一個總體的宏觀的把握,認識到對立事務甚至是相互排斥的事務之間的相關性和聯系性。
對于國際關系復雜性的認識,我們可以從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給予總結:涉及局部與整體的關系時,我們講“牽一發動全身”和“見微知著”;在涉及事務變化時,可以用“瞬息萬變”,但同時也講“萬變不離其宗”,這個宗就是系統性。
未來的中國外交應注重開放與超越
中國外交若無系統思維,則很難有影響長遠的戰略。自近代以來,中國始終沒有出現像馬爾薩斯那樣的能夠對人類未來有預見力的學者。在新的世紀里,如果中國對自身和人類所可能面臨的問題嚴重性缺乏充分的超前的認識,我們將再次錯失良機。
中國需要促成世界改變分割的想法。中國自身也應改變局部劃分的觀念。區域化與全球化是違背的,區域化可能阻止全球化,區域化可能成為擴大的國家化,而全球化是重整體輕局部的。中國應率先謀劃限制國家權力強化國家合作的舉措,應將關注點更多投入到人類共同問題及中國所能發揮作用上,而不是僅僅局限于一國問題。堅持國家利益與人類利益的一致性,而不是追求國家利益絕對化。中國要想發揮更大作用,盡更大責任,推動和諧世界發展,必須更多從國際體系層面思考問題,而不能僅僅囿于一國視野,應更多從全球體系層面思考問題,而不是停留于國家體系——中國缺乏全球視野的研究也與此相關。只有推進全球體系邁向新的階段才能有利于人類也有利于中國自身的發展。中國應借全球化之勢,順應和趕超時代趨勢。中國應面向未來,志存高遠,并在全球化進程中發揮更大影響力,應通過解決全球性問題的過程來擴大影響力。
在強調全球利益時,不能忘記國家利益,要避免戈爾巴喬夫新思維的問題,使人類利益與國家利益可以共同得到發展。
中國要有放眼未來的視野,只有超越極化觀點,在地區內講一體化,在全球范圍內重全球化才能持時代之先、用后發優勢、謀長遠之未來。西方當前的困境是其思維局限性所致,西方社會仍然拒絕從整體看問題。中國如果能夠用整體觀念看待世界上發生的問題,并據此制定對外戰略,將首先能夠取觀念之先。
國際秩序與中國密切相關,中國的整體觀必須隨之強化。不要去設想以中國模式引領世界。中國的發展是體系內發展,中國的發展模式是體系發展的組成部分,不會對現有體系造成根本影響。同時中國模式必須適應環境的變化,不斷調整那些與系統整體不相適應的政策。
中國外交不能只關注雙邊或者是多邊,不能只關注一兩個國家的動態,而要關注整個體系的運行,不能僅僅關注某個國家階段性的表現,而要關注其在系統運行過程中的持續性。國際關系演變過程中的新因素尤其是中國因素不容忽略。我們應從這個角度來看發展中國家的發展。
當前中國與西方的關系是一種歷史的呈現,一個百年前被欺侮的國家開始呈現出一種新的形態,而且沒有完全按照西方的勸誡行事而取得進步。中國與西方的碰撞絕非簡單的碰撞,而是一種復雜的現象,必須從復雜的系統理論加以把握。對于社會系統而言,這是一種自然現象,中國不可能游移于沖突之外,關鍵是應對之策。這種沖突與戰爭無關,可能更多是觀念世界的產物,但絕不可輕視,因為它有可能帶來更大的危機導致世界貿易或世界經濟整體有序的喪失,這將可能是一場具有深刻歷史意義的沖突。在這一發展進程和變革之中,中國的天下觀、和諧觀以及東方的協作、自律、整體觀念將重新煥發生命力,推動人類社會的整體發展。
對整體趨勢即全球化趨勢的認識和把握決定著一個國家的未來,對此必須特別注意兩點:首先,不能過分迷信某個規律或永恒的定律,不能用千篇一律的模式或原理來解釋或預測現實和未來。其次,要注意政策的漸進性。理智或比較成熟的政策都是避免激進的,這對于維持內政和外交的平衡至關重要。穩健、均衡、不斷適應變化的政策才能夠最大程度地避免風險和不確定性。
世界正處于緩慢的嬗變之中,中國應與發展中國家一起在全球化進程中發揮更大影響力,在解決全球性問題過程中擴大影響力;應更多從全球體系層面思考問題,而不是停留于國家體系。只有推進全球體系邁向新的階段才能有利于人類也有利于中國的發展。
中國的改革已經經過了30年的學習借鑒,未來30年必然會有所突破創新。未來的中國外交必須堅持相對主義,反對絕對主義,堅持辯證法,反對單一化。中國外交在立意上將會更為高遠,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地區主義,走向全球主義。
總之,未來的中國外交應該強調:1、整體論。不講以西統東,還是以東統西,消除東西人為的樊籬。2、溶入論。強調聯系性和相關性。3、和而不同。主張多元化發展。4、有機論。國際因素影響不可回避,也無法分割,這是開放進程的一部分。
(作者系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劉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