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1983年版的《射雕英雄傳》極度深入人心時,就有人動了重拍的念頭,別的演員沒想好。這部武俠名著的第一高手老頑童周伯通,倒早早有了合適的人選。那便是中國兒童劇院的著名導演和演員李丁。但后來還是被否決了,李丁的表演雖夠頑皮輕盈,但地域性太強,他最適合的角色還是皇城根下,或大智若愚,或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各類北京小老頭。若真放到將道家“無為”思想貫穿到底的老頑童,多少會有些不著邊際。也就是說,李丁飾演的小人物(即使他演大人物,也不忘揶揄其草根的一面。)沒有那么出世,而是堅實地落在老北京這片醇厚濃郁的風風水水里。

實際李丁乃山東濟寧人,但他一到首善之地,很快就如魚得水。19歲從藝的李丁,早在話劇、歌劇兩大領域響起了名頭。但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才被更廣泛的受眾所熟知。我對李丁的風采最早的記憶,來自一部京味十足的優秀影片《夕照街》。他飾演的李鵬飛自然是油瓶倒了不扶,遇了便宜就決不放過的主。在這個極易臉譜化的人物里,李丁卻讓這個自私自利的家伙沾染上了北京的土腥氣,而有了一種老京油子的風范。當李鵬飛說出那句:這世上誰不說閑話,會說的站在人上面,不會說的趴在人下面。儼然是一種想當然的“生存智慧”了。這個李鵬飛還有個外號叫“萬人嫌”。由于李丁精彩絕倫的表演,這“萬人嫌”也成了此等永遠搞不清狀況,又全無章法亂得罪人的代名詞。這是北京人特有的渾不吝中的另一分支,渾不吝好的方向是瀟灑無謂,而李丁飾演的李鵬飛完全就是副滾刀肉的派頭,沒皮沒臉卻又藏著小心算計。
說起李丁演的北京人,不得不說春晚上的兩個小品。一個是與楊新鳴合作的《一個錢包》,李丁在短短幾分鐘里把一個滿嘴跑政治術語、以上綱上線為能事樂事的老治安員演繹得活靈活現。那里有著老北京人所特有的傲氣,這傲氣若與熱心快腸相撞,顯然得讓路給天子腳下所獨具的優越感,這優越感在李丁略顯粗啞嗓音里竟那么天真可愛。而與另一笑星嚴順開合作的《愛父如愛子》中的那位釣魚迷,那才是真正的孩子氣十足。貪玩,若闖了禍則跑的比兔子還快。實在找不出還有誰比李丁能更好地詮釋那些容易招人恨,卻又始終恨不起的老人形象。也許那些只替自己著想,而忘了他人感受的老人,是我們這些在利祿間奔忙的人們,內心里一些容易封存,卻又頑固存在的小念想。
除了小品和電影,李丁演的電視劇也為很多人所津津樂道。好比《宰相劉羅鍋》、《江山風雨情》。但在電視劇里,李丁所顯示的還是他功深熔琢的表演經驗,脆亮之聲、醒神之處并無太多。他的古裝戲,也遠不及他的現代戲那么聲色俱佳、那種怎么夸張也不失真的表演自信,常讓人驚嘆于表演也如酒般,愈老愈醇。這其中《房蟲》中的孫博文和《無悔追蹤》中的剃頭包最為令人擊掌叫絕。老北京人特有的得理不讓人卻又散發出的爽朗大氣,竟然能與虛榮、好面、珍視自尊的戾氣共冶一爐。不得不說,李丁已達到了表演的奇高境界,那是用一種既復雜又透明的人生經驗在面對他再熟悉不過的人物。李丁扮演的老北京人大都是斤斤計較,又能在關鍵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是樂于混跡世俗又能望穿紅塵的。他像一面鏡子,讓我們看到這座古都曾經的光榮,以及它在歷史塵埃的裹挾,于一片混沌中還能窺視的一份清澈。
曾經活躍在北京舞臺上的老藝術家大抵都有這個特色,于是之不用說了,鄭榕、任寶賢、童超、黃宗洛、林連昆等表演藝術家都與這座城市,這個民族有著息息相關的脈搏。如今,他們不是停止了脈搏,就是因健康原因而告別了他們鐘愛的舞臺。這種醇厚、優良的表演傳統正在流逝。現在輪到了李丁,82歲的他離開了我們,還會有誰,那么精道那么有韻地為我們展示老北京人在時代的縫隙里自由地穿行,并頑強而快樂地收獲到尊嚴。要說的是,李丁的故去,從某種程度上,宣告了以北京人藝為代表的表演傳統正無限傷感地為我們緩緩拉上了一個表演時代的深重帷幕。那種特定時代的特定形象,將被與時代脫節、與終端人生無關的,另一種令我們新鮮無比,卻隨時準備見好就收的表演風范所輪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