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門檻”生意經
上海坊間素有“潮州門檻”之說,一語道破潮州人的精明。其實,潮州人的“門檻”多因其生活環境窘迫磨練而致。潮州地處廣東東部,面積狹小,人口眾多,卻是土地貧瘠,風災水災頻發,但畢竟還留下一條生路----長達380公里的海岸線。于是“靠海吃海”,海運經商成了潮州人的謀生之道。
潮商來上海始于清末民初,是上海早期商業移民。直到上世紀二十年代中期,潮州商幫成為上海商業界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尤其是金融業堪與寧波幫平分秋色。
各地商幫在上海的經營活動和行業選擇離不開原籍地物產和傳統強項。潮州盛產甘蔗,農民制成土糖,潮商收購后即運往大商埠。以潮糖打頭陣,出自潮州地區的柑橘、果脯、干果、魚脯、土布、漁網等農副產品在上海占得一方天地,漸成獨具特色的潮糖雜貨業。據稱,當時上海的九百多家糖雜商號老板都是潮州老鄉。
“潮幫典當”也是潮商聞名滬上的一大行當,多為夫妻老婆店。這類店鋪資本少,規模小,卻盈利可觀,“潮州門檻”表露無遺。史載,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典當業中十有八九是潮州人,故上海市典當業同業公會理事監事中潮州籍占了三分之一以上。
抽紗業是潮幫在上海立身的又一重要項目。潮州人會做生意,常常超越“抽紗”的經營范圍,除了各種繡品和紡織品,與此“搭邊”的睡衣套、餐具套、椅墊、臺布、窗簾、絲綢內衣,甚至象牙牛角紅木雕刻、花瓶、陶瓷工藝品等,都是潮州抽紗店的零售商品。這種物件的民族風情和藝術特色著實吸引老外的眼球,他們成了潮州抽紗零售店的主顧,精明的潮州人就盯著老外做回頭客。零售店大多集中于虹口、黃浦和靜安。別看抽紗零售小本經營不起眼,老外的生意做得多了,也為國家掙了不少的外匯,還培養了一批精于與老外打交道的對外銷售行家。
潮州商幫憑借靠海販運和靈活通達的經營頭腦立足上海商界,但早期真正“起蓬頭”的卻是另一樁為人不齒的非法勾當----煙土。
潮幫曾以燒煙泡技術聞名煙土業,在上海延續了這個臭名昭著的傳統。上海開埠初期,怡和洋行來上海推銷鴉片,潮州人鄭四以一口人所不及的英語成為洋行鴉片代理人兼推銷商,于是開設了鄭恰記土行。而后,該行一直穩居上海煙土業老大地位。鄭四因煙土暴發,輕而易舉把自己打造成百萬富翁,人稱“鄭四太爺”。他善交際,性豪爽,遂成潮幫領袖人物。上海成為鴉片貿易中心更為潮幫煙土業推波助瀾,鄭氏族人蜂擁來滬嘯聚鄭四周圍,并子承父業,迅速覆蓋上海煙土業。除了怡和,沙遜、哈同洋行也都是潮幫煙土供應商。從進貨到熬制再批發零售一條龍,上海的租界和南市、吳淞、浦東、閘北的煙土貿易全部操控于潮幫手中。有專家認為,潮幫煙商壟斷上海鴉片零售和煙膏制造與販賣長達60年之久。直到日本煉制“紅丸”侵入,潮幫煙土才逐漸由盛轉衰。
民國建立后嚴禁鴉片,潮幫經營煙土者逐步改行將巨額資產投入錢莊業,也有個別投資紗廠和染織廠等實業,算是把不義的第一桶金納入了正道。潮幫對錢莊的經營同樣彰顯其一如既往的門檻。他們不掩飾自己不諳此業,于是聘用同樣具備精明資質的紹興師爺擔任經理,把錢莊經營得十分妥貼。
堅韌執著說徽商
徽商在上海很著名,原徽州府包括歙縣、黟縣、休寧、績溪、婺源和祁門六縣。徽州幫的形成與潮州幫幾乎同出一轍。山多田少,水土流失,不適耕種,且多自然災害。為了生存,只得脫離土地走向城市。徽州民諺說: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小孩十三四歲就要隨鄉族長輩出外學做生意謀生了。
由于徽州外出經商人眾物多,故有“無徽不成鎮”、“鉆天洞庭遍地徽”的諺語流傳。正是這種地少人多、農耕環境惡劣的情況,造就了遠走他鄉四處經商又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徽商品格。徽商在外經營,三年一歸,新婚離別,甚至數十年不歸,習以為常。山高路遠,孤村僻壤,萬難不悔。徽商對商業的執著,在中國商業史上是罕見的。
早在明代成化年間,徽商即以鹽業稱雄中國商界,休寧人汪福光在江淮從事販鹽,所銷占淮鹽一半以上,鹽業使徽商資本堪與國庫匹敵。而茶和歙硯、徽墨、澄心堂宣紙、汪氏毛筆等“文房四寶”更是無人不曉。清代,中國茶葉外貿達到頂峰,直接導致中外貿易巨額順差。其中徽商茶葉高踞出口排行榜之首。明代中葉至清乾隆末年,徽商的經商人數、活動范圍、經營行業與商業資本均領銜全國商人集團。逐漸形成了茶葉、鹽業、典當、木竹為主,加上棉布、紡織、糧油、漆器、墨業、印刷、百貨、飲食業等徽商行業。
茶是徽商的名片,也是經久不衰的產業。唐代,徽州已成全國著名產茶區。珠茶、雨前、熙春都是暢銷海外的名茶。光緒二年祁門改制紅茶,更引得歐美趨之若鶩。祁門紅、婺源綠聞名遐邇。鴉片戰爭前,徽茶已在上海拔得頭籌,開埠后均由上海出口。徽州茶商以婺源和績溪兩地為多,經營的茶莊茶店在上海隨處可見,史載,僅績溪一縣在滬茶號就有30多家,后來歙縣茶商又在滬異軍突起,數以百計。上海茶業基本上是徽商的天下。
松江、吳淞和浦東也早有徽商身影。松江布業多由徽商壟斷。徽商經營棉布,集收購、染色、運銷于一體,對上海棉織品市場的繁榮居功甚巨。而在木竹業中,上海海上貿易的發達興旺了造船業,木材便大有用武之地。幾乎所有優質木材的供應均由徽商包辦。徽商的采購和長途運輸能力可見一斑。
徽商的另一特點是徽文化對其經商品格的塑造,即所謂“賈而好儒”的徽商精神。徽人素重教育,有“十戶之村,不廢誦讀”之說,故徽商大賈中常有能詩善文者,而較高的文化素養使徽商與政壇人物交往有了一種介質。清末著名徽商、績溪人胡光墉(雪巖)因捐輸及佐輔陜甘總督左宗棠有功,被清廷授江西候補道,賜穿黃馬褂,人稱\"紅頂商人\"。
徽商團隊意識極強,系因其宗族觀念濃厚,在家鄉聚族而居,故而也“舉族經商”,結果形成了一些著名的徽商家族,譬如歙縣汪氏、江氏、鮑氏家族,休寧吳氏家族,婺源朱氏家族等等。幾代人前仆后繼,潛心經商。
乾隆年間,歙縣鮑姓族中一少年奇才鮑志道,自幼讀書,卻違父親的科舉致仕之意,11歲中斷學業,決意從商。十年商場奔波未成大業,但鮑志道未氣餒。適逢一位在揚州經營的同鄉大鹽商生意不爽,鮑被應聘經理。經他操持,鹽業大有起色。他也獲得豐厚報酬。有了資本,鮑獨立門戶,繼續鹽業經營。揚州鹽場是當時全國之最,且利潤豐厚,他的家資累至巨萬,同時在業界聲譽日隆。時值清政府加強鹽商控制,在鹽商集中處設鹽務總商。鮑志道被任為總商。他周旋于官府和鹽商之間,處事果斷、公允,深受鹽商擁護,也得官府賞識,在總商職位上一干就達20年之久,聲望顯赫。
柔韌兼具無錫幫
無錫屬于地理上的蘇南地區,也就是長三角地帶,與上海毗鄰。從明清至今,歷來是中國經濟相當發達的地區。近代上海崛起與蘇南地區商業的持續強勁須臾不可分開。蘇錫商幫領軍人物多出自無錫。
說起無錫商幫,無人不曉榮氏家族。出生無錫西郊榮巷的榮勝溢16歲就赴上海學生意當學徒,可謂無錫到上海的第一批打工者,也是在滬無錫幫的開山之人。上海開埠后,他與族人榮劍舟合伙開設榮廣大花號,經營花紗業,成為中國當時經營出口棉花的四大花號之一。榮氏家族最著名的是榮宗敬、榮德生兄弟,其父榮熙泰早在1860年就隨祖父榮錫濤來滬當學徒。1896年,榮氏兄弟在上海與人合伙開設廣生錢莊,這是未來名震全國的榮氏集團的第一步。
榮宗敬、榮德生兄弟當年經營紡織業與面粉業,除了上海這一“地利”,“天時”與“人和”均遭挫折。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更給榮式企業帶來重創,而官僚資本趁火打劫,欲低價收購榮氏集團旗艦企業申新紡織公司。榮氏兄弟強烈抗議、民族工商界聲援、無錫籍國民黨元老吳稚暉出面干預,才使收購事件終結。但事情并未結束,英商匯豐銀行借口榮氏企業貸款到期要把申新七廠拍賣給日商,但上海民族工商界再次群起反對,申新七廠職工集體抗爭,拍賣終告流產。抗戰期間,榮氏集團難逃日軍覬覦,日方提出與榮氏合營申新三廠,榮德生斷然拒絕。抗戰勝利后,榮德生又遭官匪綁架勒索。榮氏企業歷經錘打熬煉,終成中國民族工商業杰出代表。
周舜卿稍遲于榮氏家族赴滬,他開設的鐵行占得先機,又在全國各地建分行。十九世紀末到廿十世紀初,上海民族機器工業的形成與發展,“無錫鐵行幫”功不可沒。周舜卿極具商業頭腦,要玩就玩第一。1904年,他在無錫老家開辦第一家繅絲廠---裕昌絲廠,接著創辦上海信成商業儲蓄銀行,也是中國銀行史上第一。還投資興建街鎮。無錫民風溫文婉約,錫商則柔中有剛,慧眼獨具,在滬經商出手不凡。機器廠、紗廠、染織廠、絲廠、錢莊、面粉廠、油廠、電燈公司全方位出擊,近代中國面粉大王、棉紗大王、絲繭大王金字招牌相繼誕生。而在金融資本運作上也高人一籌,新招迭出,造就近代中國民族工業重鎮,催生一代工商實業巨子。錫商不僅在上海大展身手,而且還大規模在家鄉投資。抗戰前夕,無錫已擁有工廠315家,工業產值僅次于上海、廣州,居全國第三,資本額居全國第五,產業工人數量居全國第二,成為中國近代著名工商業城市。
錫商文化恪守求利顧義的商業精神,同業間“克存信義”。1924年,榮宗敬等建立無錫旅滬同鄉會,并任理事長。榮氏家族是同鄉會中的大戶,榮氏企業集團高層幾乎都是同鄉會會員代表,足見榮氏企業在無錫商幫中的突出地位,也昭示錫商豎起“榮氏”大旗在上海商界行走江湖的現實需要。在榮氏創始人倡導的同行間既競爭又協作和誠實守信的經營理念下,無錫幫的商道越走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