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充滿愛的世界才會更加和諧
我們小時候,父親就喜歡與我們談他喜歡的古典文學,給我們這些對古典文學還一竅不通的孩子們講詩詞歌賦,講戲曲故事。盡管我們最后并沒有讀中文系,但古典文學卻往往成為與父親閑談的主題。
本來遠離政治的古典文學,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沒有躲過“利用小說反黨”的災難,父親潛心研究的戲曲更是首當其沖。1967 年我在廣州工人醫院做胃切除手術之后,父親到醫院看我,跟我談起大字報里批判他和何其芳等人觀看《李慧娘》是“牛鬼蛇神看鬼戲”,只好一笑了之。

1992年前,隨著陳寅恪先生著作的發表,兩岸掀起一股研究陳寅恪熱。尤其是《陳寅恪最后廿年》的出版,不少朋友知道我們家曾經住在陳先生樓下,總想問問我關于陳先生的事,我也就當然對這有所關注。
1992年春節前,我在家陪父親一段時間,在觀看完當時安徽電視臺拍的電視連續劇《桃花扇》后,我又與父親閑聊,其中也談到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話題是我引起的,我問父親:《桃花扇》里侯朝宗和李香君的愛情是建立在反清復明的共同政治認識上的,由于侯朝宗在清政權建立后當了清朝的官,為清朝統治者服務,李香君憤而撕毀了桃花扇,吐血而亡。《桃花扇》這出戲的主題是要前朝的知識分子堅持自己一仆不事二主的節氣,堅決不為后朝服務的。而在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里,錢(謙益)和柳(如是)的愛情里這種共同政治認識相對就沒有那么主要,不論錢(謙益)作為東林黨人反對明朝的特務統治,還是在清朝做官得不到信任,到最后又反清復明,柳如是始終愛著錢(謙益),不離不棄侍奉左右。《柳如是別傳》的主題倒是不強調前朝的知識分子要堅持自己一仆不事二主的節氣,只要對國家有利,也可以為后朝服務。為什么你會在新政權建立不久卻選擇《桃花扇》來注釋?為什么新中國會在1956年建國不久的時候,出版你們所注釋的《桃花扇》?反而把嘔心瀝血寫作《柳如是別傳》的陳先生作為舊史學的代表人物來大批特批呢?
面對我提出的疑問,飯桌上的父親沉思了很久,端起酒杯一口酒一口小菜,一連喝了三口,很認真地回答說:“吾紐細故(溫州話:我沒想過)!”他說,因為孔尚任是著名的戲劇家,他寫了《桃花扇》。我只是把《桃花扇》看作一個流傳很廣的著名戲劇劇本來研究注釋,從來也沒有想到把戲曲研究注釋提到為那個政權服務這個高度來選擇劇本。愛情是許多戲劇的主題,現在看來,陳先生是對的,男女之間的愛情,還是要以相互之間的愛慕為基礎,把政治選擇參合進去是個悲劇。他還打趣地說,沒有參合政治的愛情才會“安定團結”。
至今想起那時的閑談,我依然深深體會到中國知識分子過去作研究,著書立說,是多么的超脫,他們很少把政治參合到學問里去。這也就是陳寅恪先生在王國維墓志銘里所提倡的“獨立精神”。盡管研究的主題有如此巨大的差別,但他們自己獨立思考研究的精神卻是相通的。
在有著二千多年封建專制制度的中國,統治者總是以稱贊忠臣來倡導一種人文精神。因此,即便是前朝的叛臣對自己奪得政權起了很大作用,依然不能列入正史,而往往記為二臣。以清朝為例,洪承疇、吳三桂都是如此!在鞏固政權之后,他們會大力表彰前朝的忠臣,如袁崇煥。在專制統治制度傳統的影響下,效忠的人文精神自然與獨立思考的人文精神相對立。知識分子就往往由于獨立思考的人文精神而不被信任,最終只有落得“不是不說話,就是呆在牢里”。我認為,這才是在對應歌頌的婦女形象選擇中,他們選擇了李香君,而拋棄了柳如是的真正原因。
時光飛逝,父親已經去世13年了,陳寅恪先生也去世30多年并長眠在廬山植物園里了,但他們“沒有參合政治的愛情才會安定團結”的深刻體會,今天是否應該明白地告訴大家,而不是讓它逗留在馬崗頂的嶺南大學的古建筑群里?
現在,科學發展觀與和諧社會的理念已經深入人心,對于人性的關懷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中國人歷史上首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享有的豐富權利。愛,這人世間最美好的情感,理應還給它本真的意義。愛是超越一切的,是不應該摻雜進其他因素的,愛,應該成為一種高尚和純粹的情感、精神、意志乃至信念。一個充滿愛的世界才會更加和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