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古老而強悍的城市,無時無刻不在炫耀著驚人的財富、享樂主義和再現輝煌的氣勢
娜塔莉是我在機場認識的第一個莫斯科人,她在巴黎工作,剛巧回國度假。電話里,她用語速飛快的俄語告訴媽媽自己已經到了,急著想吃她親手做的俄國菜,可航空公司弄丟了她的行李。
然后她操著流利的英文,讓自己的司機順路載我到莫斯科河邊的地鐵終點站。她說莫斯科的很多東西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卻一定是最奢華的,比如地鐵站。

地鐵站,宮殿般壯觀
初夏的莫斯科河畔,安靜優美得像一首隨時可以哼唱出口的俄國老歌,高大濃密的白樺林里是傍晚的公園,年輕人帥帥地坐在長椅的背上等朋友。
公園的盡頭,便是老舊的地鐵站,這里一點也不難找,因為永遠聚集著賣黃瓜豆角番茄的鄉下婦女、賣粗糙的俄羅斯紀念品的小販、等公共汽車的小職員、背著包的學生以及一些形跡可疑的人;拐角處甚至還有個小小的外匯兌換處,小得只能容下一個人,你站進去,窗戶便會打開,里面坐著個穿金掛銀的中年婦女,雖然一句英文也不能說,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工作效率,接過遞進去的紙幣,用計算器飛快地按出數字,只等你說一句“OK”,便樂呵呵地把一大把盧布和硬幣嘩啦啦地推出來。
我想起娜塔莉的話:莫斯科全城各處分布著近兩百個地鐵站,它們如地下宮殿一般壯觀,每隔兩分鐘便會有一班地鐵震耳欲聾地開過,然后用風馳電掣的速度把你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當我乘著漫長得仿佛永遠也到不了頭的自動扶梯,去往地下站臺時,它以令人無法置信的深度,徹底震撼了我。那是多少人曾經流過血和汗的地方!他們該是懷著怎樣純真的理想,要把屬于自己的城市,建設成讓全世界都艷羨的中心。而這些人,連同他們曾經的理想,如今又在哪里呢?他們是地鐵里坐在我身邊滿臉滄桑的老大爺嗎?他們是柱著拐杖與我擦肩而過的老太太嗎?他們是長眠在無名墓地里的那些無名英雄嗎?
地鐵窗外滑過華美的站臺,拱形穹頂、白色雕像、大理石柱、水晶吊燈、馬賽克壁畫以及金色的鐮刀斧頭,而我心中不停回響起的,全是當年鐵道部部長卡加諾維奇在莫斯科第一條地鐵線路即將通車運營時的講話。面對歡呼雀躍的人們,他說:“地鐵的勝利也是社會主義的勝利……在每一塊大理石中,在每一塊鋼筋混凝土石里,都滲透著我們建設社會主義的勞動。那里有我們的血和愛,有我們為社會主義新人、為社會主義社會而進行的不懈斗爭……”
而此時,隆隆的地鐵上,我的身邊坐滿了這個城市里最普通的小人物們,他們面無表情,任地鐵以飛馳的速度,帶向未知的前方。他們沉默不語,臉上寫滿了操勞、世故、節儉、堅忍和驕傲。

“卡穆納爾卡”新貴
我在蘇克海雅斯基大街附近一家叫做“列寧旅館”的地方住下。
那幢老樓有著沉重巨大的木門和亢啷作響的電梯,在俄國大革命前,這里曾是有錢人家的高檔公寓;大革命時期,這些人作鳥獸狀四散而去,空蕩蕩的大房子里滿地都是來不及帶著走的信箋、書籍和關于過去生活的印記。
后來,活在最低層的人紛紛住了進來,如此氣派的房子和高大的窗戶,讓他們咂舌驚訝,可是,他們只能幾戶人家擠在一套單元里,和隔壁一起使用惟一的廚房,上廁所或洗澡時,也要先等鄰居出來了再說。很快的,這幢大房子里就人滿為患了,鑄鐵的樓梯扶手上,掛著每一家每一戶放不下的物什,不用也不舍得丟,積滿了陳年的灰。這樣的房子,就叫“卡穆納爾卡”。
若干年過去,房子氣勢還在,而派頭已經全無。里面的人再也不為高大的窗戶而竊喜了,有的只是怨忿;這里面長大的孩子,恨不能早點搬離這兒,再不用聽隔壁吵架;上樓梯時,也不需要擔心白襯衣沾上那些舊物什的灰。
旅店的老板,就是在這樣破敗擁擠的老公寓里長大的莫斯科人,他說得一口流利的美語,甚至還有個美國味的名字叫麥克。“那個時候,我從未去過國外,甚至一個美國人也不認識,只是知道學英語一定是有用的,我就瘋狂地學,像活在自己想象中的世界,說一種自己想象出來的語言。”
冷戰結束時,他剛從大學里畢業,經歷了西方價值觀的巨大沖擊,也趕上了經濟騰飛的時代。同一大批在新舊體制交替之際及時抓住了機會的人那樣,麥克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學識掘到了第一桶金,成了莫斯科大量涌現的新貴階層之一。
“也許是上了年紀就開始懷舊了吧,因為這里既有屬于自己的過去,也有不屬于自己的過去”,他這樣解釋自己為何要買下過去不愿住的這種“卡穆納爾卡”開旅館,“這不僅僅是金錢就能搞定的問題,如何讓里面的老住戶一一滿意地搬離,實在是個漫長而辛苦的過程。”
如今我已完全看不到它當初落魄的模樣,每個角落彌漫的全是昔日重來的貴族氣氛:拱形門廊垂著淡紫色的蝴蝶蘭,走道空曠而寂靜,鑄鐵雕花的樓梯和黃銅的門把手,進門處還有一個軟緞的凳子,我坐在那里,像是一個等待拜訪大戶人家的來客。
麥克長著一張典型的俄羅斯人的臉,在不笑的時候,沉默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冷。他最喜歡聽的一首歌,是前蘇聯“時間機器”樂隊的,“而你是否記得他如何興起?那時一切都只是嘗試。 我們造出第一批小艇,它們的名字就叫:信賴、希望、仁慈……”
現在他正低著頭,為我的莫斯科地圖一一標明重點,使我不至于迷失在紛繁的俄文字母里。
尖頂建筑曠世獨立
莫斯科夏天的夜降臨得很晚,我躺在旅館的樺木床上,隔著玻璃窗,總能望見遠處閃閃發亮的尖頂建筑,它極像上海南京西路上的中蘇友好大廈,確切地說,應該是中蘇友好大廈像極了它。
那是斯大林時期的建筑語言,試圖在帝俄風格中融入民族特色,以尋求凝聚國家的著力點,于是七座“婚禮蛋糕加刺刀”式的宏偉樓群,像雨后春筍一樣拔地而起,結合了巴洛克式城堡塔、中世紀歐洲哥特式與美國上世紀30年代摩天樓的特點,在俄語里,叫做“維索特卡”,也叫做“七姐妹”。它們之中,有的是大學,有的是飯店,有的是名人公寓,有的是機關大樓。
上世紀90年代后,莫斯科的房產商建起了高大輝煌的玻璃建筑,發展商也借助國外投資,讓幽暗的街巷脫胎換骨。仿佛一夜之間,灰暗陳舊的莫斯科變成了“歐洲的拉斯維加斯”,寸土寸金。但“七姐妹”在遍地霓虹中,依然顯得如此曠世獨立,難以揣測。
夜幕中,那些閃爍著的巨大液晶廣告屏,那些坐在高檔酒店里喝咖啡的人們,那些貴得驚人的價目表,那些支起腳手架準備舊貌換新顏的大樓,那些說著流利英文的大學生們,那些頂級名牌店和奢華俱樂部,那些飛馳而過的頂級跑車……不容猶豫,不分晝夜,一個雄心勃勃的城市正在奮力崛起。
晚安,莫斯科!明天清早,我將沿著阿爾巴特街一路趕往傳說中的紅場;我要去看著名的士兵換崗,去看被紅色高墻包圍的克林姆林宮,還有斯巴斯克塔樓尖頂上永遠閃爍的金色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