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沛霖, 電子與信息學專家,中國科學院和中國工程院資深院士。
1913年生于天津, 1935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1952年獲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帶特榮譽銜哲學博士學位。電子工業部科技委前副主任。中國工程院主席團前成員。中國計算機學會及中國系統工程學會榮譽理事,中國電子學會榮譽會員。北京大學、南京大學等八個院校名譽、兼職教授。中國工程院六個倡建人之一。負責引進、建設并參與設計我國電子元件生產的巨型企業華北無線電聯合廠。指導并參與了我國第一臺超遠程雷達和第一組大、中、小型系列電子計算機聯合研制的啟動工作。延安時期和抗美援朝中,在無線電通訊方面作出貢獻。曾主持我國的電子科技規劃工作。對電子電路、無線電話發射、雷達理論、電子計算機邏輯,電機電器等等均有創新成果。曾任多屆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美國Sigma Xi會員和IEEE(國際)終身特級會員并被授予IEEE建會百年紀念勛章。獲授2000年度中國工程科技獎。

《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提出把提高自主創新能力作為調整經濟結構、轉變增長方式、提高國家競爭力的中心環節,把建設創新型國家作為面向未來的重大戰略選擇。對科技創新話題的探討從未停止,我們的腳步也從未停歇。
近日,我們非常榮幸能采訪到96歲高齡的我國著名電子與信息學專家、中國科學院和中國工程院羅沛霖院士。羅老參與了新中國第一個科學技術規劃——《1956-1969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的制定工作,結合60多年豐富的工作經歷和厚實人生閱歷,羅老認為科學技術的創新和發展離不開社會實踐的滋養,社會實踐的豐富必將帶動科學技術的進步。
羅老能接受采訪就很出我們的意外,暢談一個多小時,從科技人員素質談起,講到科學技術發展的規律,談到創新,回顧電子發展史,以及社會發展的動力等話題。
國家需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當問起,對現在從事科學技術工作的年輕人最想說點什么時,“主要看他們對我有什么要求,我沒有什么要說的。”羅沛霖老人以這樣的方式回答。看過他的經歷,便會發現羅老像塊“紅磚”,哪里需要哪里搬。
1935年羅沛霖從上海交大電機系畢業,此時,日本軍國主義已經發動了“九一八事變”,強占東北建立了偽“滿洲國”,近而不斷挑釁蠶食我華北。滿懷愛國熱忱的羅沛霖,毅然告別在燕京大學讀書的女友楊敏如,只身前往廣西第四集團軍無線電廠擔任電子工程師。一年多后,當羅沛霖認識到國民黨的真實面目后,便借出差之機離開了廣西,尋找機會奔赴革命勝地延安。
1937年,羅沛霖來到西安,他給八路軍西安辦事處寫了自我推薦信,介紹了自己在無線電技術方面的專長。林伯渠親自接待了這位放棄了每月120塊大洋待遇,甘愿到延安參加革命的年輕人。
到了延安以后,羅沛霖才知道,共產黨軍隊擁有的最早的電臺是1933年從國民黨張輝瓚部隊繳獲的。1938年,中央軍委三局決定在延安建立自己的通信材料廠,嘗試批量生產電臺。于是,科班畢業而且擅長動手的羅沛霖就有了用武之地。那一年,羅沛霖和同事們用豬油代替潤滑油、用木頭做絕緣材料制作的手工電臺,全部被送到了抗日前線。
1939年,全國的抗戰形勢發生了變化,根據黨組織的安排,羅沛霖離開延安前往重慶。當時的地下組織按照周恩來的指示,開始籌建一個名為“青年科學技術人員協進會”的進步組織,委托羅沛霖負責創辦企業。
1947年,羅沛霖突然接到了一個秘密任務,黨組織希望他到美國留學,為即將解放的新中國做貢獻。他的大學同學錢學森等推薦他去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羅沛霖帶著地下黨撥給他的500美元和第一套西裝到了美國。
1950年,就在羅沛霖還有5個月拿到博士學位時,朝鮮戰爭爆發了,不久美國宣布參戰。羅沛霖擔心中國學生回國會受到限制,于是向導師提出提前口試答辯。而此時,他因與錢學森的密切關系,已經受到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監控,所幸他的學生身份幫助他買到了回國的船票。在回國的輪船上,羅沛霖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論文。羅沛霖當時并不知道:他剛剛離開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人就來到加州理工大學尋找他的下落。
回國不久便受命籌建“一五”計劃中規模最大的企業之一——國營華北無線電器材聯合廠。在原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專家的幫助下,羅沛霖前往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確定引進18家單位的80多項產品,并帶回了工廠計劃任務書。1953年10月,國家計委批準了他的建廠計劃。在當時人煙稀少的大山子建起了國營華北無線電器材聯合廠(又名718聯合廠)。在此后的漫長歲月里,718廠成為我國電子工業的搖籃。
羅老認為,現在的科學技術人員應該研究當代科學技術發展的形勢,雖然這是個世界性的問題,我國也是從落后于人逐步發展起來的,到現在為止,有些科學技術已經進入到世界頂峰了,有些具體的科技問題,比起走在前面的國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任重而道遠。
規劃起了很大作用
羅沛霖老人說:“我參與過十二年的科學規劃(《1956-1967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現在回想起來,50多年過去了,發現規劃起了很大的作用。按部就班地做事、按科學技術規律去辦事。最為重要的一點,科學技術最后要表現在國家綜合國力上,科學技術在各方面的應用!”
建國后經濟逐漸恢復,國家設想在第二、第三個五年計劃內更大規模地開展經濟建設,制定了相當宏偉的目標。經濟目標的實現有賴于科學技術的發展,從而對我國當時還很薄弱的科技工作提出了很高的要求。1955年,國務院科學研究計劃工作小組提出了編制十二年科技規劃的報告。隨后,在周恩來總理領導下,國務院成立了科學規劃委員會,調集了幾百名各種門類和學科的科學家參加編制規劃工作,還邀請了16名蘇聯各學科的著名科學家來華,幫助我們了解世界科學技術的水平和發展趨勢。
《十二年科技規劃》是我國建國以來的第一個科技規劃。規劃從13個方面提出了57項重大科學技術任務、616個中心問題,從中進一步綜合提出了12個重點任務,還對全國科研工作的體制(主要是科學院、產業部門和高等院校三個方面之間的分工合作與協調原則)、現有人才的使用方針、培養干部的大體計劃和分配比例、科學研究機構設置的原則等作了一般性的規定,是一個項目、人才、基地、體制統籌安排的規劃。
規劃的制定和實施不僅對我國科學技術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而且,對我國科研機構的設置和布局,高等院校學科及專業的調整,科技隊伍的培養方向和使用方式,科技管理的體系和方法,以及我國科技體制的形成起
了決定性的作用。
用不著去預見
一位經歷風雨的老科技工作者,當被問起下一個六十年,中國科學技術事業會發生哪些大的改變?會出現哪些自主創新的新技術新產品?
羅沛霖老人的回答很誠實,社會實踐的發展必然要求出新技術,新技術又提高人類的社會活動能力,二者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新技術的應用提升產業,產業發展指導實踐。很難、也不用急于去預見。
羅老說,從科技歷史上看,科技最早是從應用開始。從古代科學和技術關系就可以看出,隨著科學發現,技術才產生出來。現在也習慣應用,科學技術,包括很多藝術性的技術,都是在應用中發展起來。
科學技術的發展,經歷了漫長的從古代到近代兩個階段以后,在19世紀末,隨著人類社會的進步和科技活動的社會化,開始進入了高速發展的現代科學技術的時代。各種門類工程技術的出現與發展,既是以自然科學和技術科學發現、發明、創造、革新為基礎,又來源于生產實踐,通過實踐、認識、再實踐和再認識,不斷完善、提高,使技術成果轉化為現實的社會生產力,以實現人類不僅要認識客觀世界而且要改造客觀世界的宏偉目標。
羅老說,自己就是在產業部門做科學研究的,跟國家產業生產聯系起來、相結合。在產業部門搞科技工作,就是要解決產業提出來的問題,而且必須解決問題。除了科學研究,還要發展產業、制訂相關標準,生產出社會需要的產品。“我的經驗,在產業方面,做科研工作跟社會實踐結合在一起很受用。表面上看,基礎研究科學的發展不一樣,事實上,這些理論研究成果最后也要應用于日常的社會實踐、生產。”
科學技術跟產業方方面面都有聯系,產業的實踐反過來為科學技術的應用性發展提供滋養,提供土壤,通過實踐應用,向科技提出新要求。只有通過產業部門的實踐,科技才有強大的生命力。比如天文學的應用,需要產業滋養,提供手段和方法。
“產學研”應該齊頭并進,在提高國家綜合實力面前,“研”為生產、社會實踐指出方向、“產”為“學”、“研”提出新的要求,“學”為科學技術的發展輸送新生活力。
“從我了解的國外情況來看,‘產’跟‘研’很密切地結合,企業多半都有自己的研究機構,應用產生很重大的作用。‘學’在學校,有些學科跟生產不是這樣密切,但也脫離不開社會實踐的。”
創新也應該從社會實踐中來,否則會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科技與社會實踐要全方位地結合起來。如何結合起來?最早的科學技術就是從實踐中來的,和社會生產的發展不可分離。科學技術必然要從社會實踐中獲取滋養,社會也提出它的要求,再產生出科學新事物。
羅老用自己熟悉的電子技術的發展來佐證這一觀點。“電子本身就是世界性的新技術,19世紀末發明的,現在應用在方方面面,成為部分性的元素。過去的一個世紀可以說是電子大發展的世紀。”
他說,現在電子成為很多行業都不可或缺的一個部件。具體生產還會分行業,電子發展到現在有很多分支,在產業中也有分支,但基礎性的東西是沒有變的。電子分為有電源的(電子管、半導體)和無源的(就像718廠的多個產品如電容器等);材料分為絕源件(不需要電源配合的一類)和有源材料;半導體的發展要有元素、合成材料、電容器介質材料三個基礎性的東西構成,做成元件、構件需要特殊的工藝。半導體的生產就很有代表性,工藝也是多種多樣的。此外,還需要相關的設備,也是多種多樣。能把這些東西聯系起來,構成理論(應用)。社會實踐的豐富,為電子的發展提供了多種可能,例如文學中有細分的天文電子學。不過,理論還是基礎之一。
“總結起來,科學技術的發展存在各種可能,中國科學技術一定會向前走,科學技術的應用范圍也將擴大。新技術的產生永遠離不開社會實踐。”
回顧工程院建立
談起中國工程院的設立,就必然要講起羅沛霖院士等人。1992年,羅沛霖與張光斗、王大珩、師昌緒、張維、侯祥麟等六位中科院的資深院士,向黨中央、國務院提交了一份《關于早日建立中國工程與技術科學院的建議》的建議書。這份言簡意賅的建議書是羅沛霖字斟句酌完成的。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江澤民在羅沛霖等人的建議書上批示:此事提起不少次,看來要與各方面交換意見研究決策。1994年,中國工程院終于成立。
羅老回憶:“當時,已經有很多科學家、工程技術專家和有關人士,曾多次就建立中國工程院的問題積極提出倡議。我們是在綜合其他人意見的基礎上,用最簡潔的語言概括起來。當時,很多人都不抱希望。”
談及為什么要提議建立中國工程院時,羅老認為,國際上的實踐經驗,美、英都有科學院也有工程院。科學院更多的是針對基礎性的、學術性的問題加以研究。另外就是實踐產生要求,我國發展到這樣的一個階段,有必要成立國家工程技術方面的最高學術機構。
事實上,20世紀以來,由于工業生產的需要和技術科學的迅速發展,使原來主要依賴經驗積累的工程技術有了理論基礎的支持與指引,在推進工農業生產、促進經濟和社會發展中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受到各國科技界和決策層重視,紛紛采取措施推動技術科學與工程技術的發展,強化其地位和作用,已有二十多個國家先后建立了工程院、工程與技術科學院等最高榮譽性、咨詢性學術機構。幾十年來,隨著我國國民經濟和國防建設的發展,在各條戰線上已經成長起一大批優秀的工程技術專家。在我國建立工程院就有了實際意義和基礎。
文化產業與科學技術互動發展
值得一提的是,羅老有一個鮮明的觀點:產業革命終將走向文化產業牽引社會經濟。他認為,技術與文化是互動關系。文化發展有各種可能,為技術發展提供知識的保障。文化產業不需要過多的物質基礎,文化更有生命力!從社會發展看,物質基礎必須伴有文化的發展,技術發展為文化產業發展提供條件。
羅沛霖老先生發現電子的發展為文化產業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比如廣播、電視等文化產業的興盛。早在20世紀90年代,面對以信息產業為代表的新產業革命的興起,他就獨到地提出,文化產業的發展與信息產業的發展同步,有四個里程碑,第一是語言的運用,第二是文字的形成,第三是印刷機的出現,而電子、光電子等信息技術的發展將帶來文化領域的又一次革命,文化在人類總產出中份額越來越大,并支配和牽引社會經濟的發展。
羅沛霖堅信:“世界終將走向文化事業的發展,文化產業將成為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