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周刊》:目前央企重組的力度進一步加大,一些科研院所轉制而來的科技型央企先后被合并到大的企業集團里。您認為對這些科研院所的整合應該注意哪些問題呢?
梅永紅:對于這些轉制科研院所的調整,科技部也一直在與國資委等相關部門進行溝通。這比起一般的央企重組要更加慎重。這些科技型企業本身盡管叫企業,但他們也是國家產業技術的重要依托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這些科技型企業的運營機制和模式進行調整后,將會對整個行業產生影響。因此,我們認為在調整過程中一定要區別對待:對于產業集中度比較高的,像石油石化等行業,可以進行這樣的歸并,一些科研院所進入到大型企業是無可厚非,因為本身他們支撐的主要也是這些企業;而對于那些所在產業集中度不高的科技型企業,整合進大央企的方式可能就不合適,這些科技型企業是整個行業的共性技術依托,如果歸并到某些企業會產生一些問題。
前些年,有關部門就曾設想把鋼鐵研究總院(現為中國鋼研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合并到寶鋼。鋼研總院是整個鋼鐵行業的共性技術基礎平臺,如果歸并到寶鋼,就成為寶鋼下屬的研發中心了,其目標肯定大部分是為一個企業而設置,國內其他鋼鐵企業與它的關系就很難處理。事實也證明,沒有并入寶鋼是合適的,鋼研總院繼續在這個行業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像由鋼研總院牽頭組織的鋼鐵可循環流程技術創新聯盟,得到了全行業的支持和參與。
《商務周刊》:自1999年以來,中國對科技資源配置和力量布局進行了新的重大調整。您此前也曾表示科研院所企業化的改革方向是不容置疑的,那您怎樣評價這10年來科研院所的轉制情況?
梅永紅:科研院所企業化改革方向應當予以充分肯定,這是我一直以來的一個觀點。10年來,對于科研院所的改革我們也一直在跟蹤研究,下面幾個變化是實實在在的:首先,科研院所用于研發的投入不斷在增長,而且增長的幅度很大;其次,科研人員隊伍持續壯大,結構和素質不斷優化;第三,科研院所創造的知識產權也呈直線上升,今天,評價科研機構和科技型企業一個重要標準就是有多少知識產權;第四,科研院所來自技術轉讓的橫向收入在不斷上升。
當然,這些院所也存在一些問題,主要是共性技術研究弱化的問題。因為這些院所既然轉制為企業,必然會把更多目標放在資產的保值增值上,不可避免要追求當期利潤,忽視或者放棄一些中長期的研發工作。
《商務周刊》:我們知道共性技術對于產業的重要性,那么如何解決這種共性技術研究弱化的問題呢?
梅永紅:長遠共性技術的研究很多不能中斷,有的甚至一做就要十幾年二十年。在目前體制下,企業大部分不愿意投資共性技術,而共性技術對于一個行業甚至多個行業都具有關鍵意義,這就需要政府來關注,通過一定的方式來促進。
國家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工作。現在無論是國家863計劃、科技支撐計劃,還是共性技術平臺建設,如國家重點實驗室、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等,實際上都在向這些轉制院所傾斜。科技部也在醞釀賦予這些院所更多的共性技術研發職能。
采用何種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政府支持共性技術研發責無旁貸。過去主要是通過興辦研究機構的方式,現在主要是通過委托項目的形式,未來可能會更多采用政府購買公共產品和服務的方式。鋼研總院現在做的鋼鐵可循環流程技術創新聯盟,實際上就是政府購買,科技部支持這些院所、企業自愿組織起來,然后支持這些聯盟進行研發,技術成果為聯盟的成員所共享。另外,國家支持在一些科研院所建立重點實驗室和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其實也是政府購買公共服務,這些技術平臺必須為整個行業提供服務。
《商務周刊》:您認為在下一步的科技型央企改制應該遵循怎樣的路徑呢?
梅永紅:這些科研院所盡管已經改制變成了企業,但應該明白自身的優勢在哪里。市場競爭現在越來越激烈,企業實質上不是在規模和產品上競爭,而是在研發和創新能力上競爭。這些轉制院所的核心優勢在于技術、人才和長期形成的研究底蘊。他們所處的位置,正是處于“微笑曲線”的高端。
國際上已經把這種產業稱之為研發型服務業,像美國的高通公司,他不搞一般的產品生產,而是生產和經營知識產權,也達到了幾十億美元。我們也有越來越多的企業研發規模在不斷變大,比如華為有四成左右的人在做技術性工作,這些企業實際上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科技型企業,也正是憑借這種研發奠定了共在市場上的優勢和地位。
對下一步的改革,需要有一個新的認識。盡管科技型企業也是企業,但一定要清楚他們不是一般性企業,而是面向市場的科技型企業。如果離開了這樣一種定位,去追求簡單的規模擴張,那么這個企業就沒有創新意義上的價值。中國不缺一般性生產企業,而是缺具有研發能力的企業,缺乏能對國家產業發展具有引領作用的創新性企業。
《商務周刊》:企業是技術創新的主體,中國現在也在大力推動創新型企業的發展,但中國企業的創新能力不足是一直存在的問題,我們下一步如何走?
梅永紅:中國企業的創新能力不足是客觀現實,其中有企業自身積淀不夠的原因,還有體制上的障礙、政策的不完善等。我認為根本原因是動力不足,包括市場競爭的不充分、資源配置過程的扭曲、過多的行政干預和保護等。華為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在跟國際頂尖企業較量,在與狼共舞的環境中自身不斷地成長壯大。但更多的企業還偏安于一隅,尤其是有些大型企業,有著來自中央和地方的層層保護傘,使他們還不能夠去充分參與競爭。中國還缺乏一大批具備核心競爭力的企業,尤其在以技術見長的科技型企業方面顯得更甚。既然我們已經明確企業是創新的主體,那么就必須下大決心進行制度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