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媒體(alternative media),又稱獨立媒體,提供了廣泛的處于官營媒體和商業媒體之外的視角與主張,它們包括傳統的媒體形式——如報紙、雜志、電視、廣播,也包括非傳統的形式——如論壇、博客和其他網絡出版物,更具包容性的定義甚至把街頭戲劇、涂鴉、行為藝術等也算在內。但無論我們將這些媒體稱為“獨立”還是“另類”,隨之而來的問題都是:它們獨立于什么?或者,與什么相較,它們構成了另類?

一種情形是,獨立媒體被等同于“激進媒體”(radical media)。John Downing的著述使用了此一概念,自1970年以來,他一直是這個曾被忽視的領域中的頂尖研究者。激進媒體的說法特別強調非主流媒體在挑戰業已確立了的權力聯盟方面扮演的角色,持一種廣義的社會解放視角。這樣的媒體最大特點是具有抵抗性,也就是說,它一方面不理會大眾媒體的日程,另一方面需要大眾媒體作為差異之源。激進媒體在很多時候是地下媒體,致力于掀起引發社會變革的反霸權運動,其所反抗的是經濟上的剝削,政治上的壓迫,以及社會關系上的不平等。
另一種情形是,也可以從建設性的角度來觀察獨立媒體,例如我們常常聽到“社區媒體”(community media)或“公民媒體”(citizen’s media)的說法。社區媒體,顧名思義服務于一個特定的人群,如某一少數民族,某個年齡段的人,某群特定職業的人。它們與大眾媒體的不同在于并不尋求贏利,而是通過自身提供的信息服務與它們的社區緊密聯系在一起。當我們說到另類媒體時,“另類”的意思并不是把人們彼此隔絕,相反,是要發揮社區的凝聚力,讓社區成員明了自身的權利,鼓勵成員參與公共生活,特別是解決社區共同關注的事情。
Clemencia Rodriguez于2001年所提出的“公民媒體”的概念,其實是將“社區媒體”的概念予以重新構造。她敏銳地認識到正在發生一場巨變:媒體的使用者開始成為媒體的生產者。她認為,公民媒體意味著公民對新媒體和互動性的集體擁抱,通過賦權給社區,公民媒體挑戰了社會代碼、法定身份和制度化的社會關系。這背后當然存在著從中央廣播到雙向交流的傳播范式的轉變,有關禁用、參與、再現和所有權等一系列范疇也因之發生極大的變化。
無論我們從哪個角度來觀照獨立媒體,其中的一個關鍵詞都是權力?!懊襟w具有權力”是老生常談了。如何定義媒體權力?一種觀點認為媒介僅僅“中介”(mediate)了社會其他部分發生的事務,各種各樣的強大勢力運用媒體來展開一場場“戰役”。從這個角度看,媒體自身的權力消失無蹤;它僅僅是一扇門,權力的競爭者們通過它進入戰場。作為激進媒體的獨立媒體,也要建立自己的中介機制,與當權者和既得利益者作戰;另一方面,作為社區媒體和公民媒體的獨立媒體,則要大力推動在公民實踐和賦權之間建立明確的關聯。
但是,還存在另外一種角度,即把媒介的再現(representational)權力看作社會中的一股主要力量。尤其是在信息與形象快速流通的復雜情況下,媒體權力構成當代社會權力的一種重要形態。就像大多數權力形態那樣,媒體權力通常也被那些從中得利者(即媒體)掩蓋起來。這種分析角度拒斥將媒體視作社會“第四等級”(fourth estate)的傳統概念,以及基于此概念的自由主義模式。媒體遠非僅僅守望其免遭其他形式的權力(尤其是政府)的過分干涉,媒體權力本身就是權力觀察者們需要觀察的對象。為此,整個社會不僅應當關注主流生產(主要的廣電頻道、大門戶網站等),而且需要了解更廣泛的媒體生產——那些直接或間接地尋求對高度集中的媒體資源發起挑戰的媒體。
所以,我們對獨立媒體或另類媒體毋需加以狹窄的定義,凡是致力于挑戰權力集中化或者打破新聞生產者和消費者力量對比的媒體,都足夠獨立、足夠另類。借助于進入門檻的降低,從前的受眾造反了。
受眾的造反是新聞作為一種社會制度產生合法性危機的結果(當然還有許多其他因素)。新聞的功能本是通過散播信息和詮釋事件而對公共生活進行社會建構?,F在,相當多的人獲得了從事信息和文化生產的物質技術手段,個人可以有效地在公共領域中開展傳播,由被動的讀者和聽眾轉變成發言者和對話的參與者。新型的獨立媒體使得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周圍的社會環境,從而可能為公共討論注入一種想法或是一種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