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用哪種定義,文明難免跟財富和權力聯系在一起。按最通用的理解:如果說文字的發明是文明的標志,那我們就會發現,最早的文字總是跟財富相伴相隨的。無論是黃河流域的甲骨文,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還是地中海希臘群島上的線形文字,這些諸民族最早的文字,最初的功用都很簡單且使用——那就是記賬,記錄財富的多少。
“偉大民族將他們的自傳書寫在三種稿本上:行為之書、言語之書和藝術之書。”John Ruskin如是說。那我們就從最后一句說開去吧。畢竟,最不朽的方式,還是承載在人們的稱頌之中的。木頭會腐朽,石頭會風
化,而唯有聲名隨著人類的文明隨著時代的永遠傳遞下去。
歐洲文明:藝術的贊助者
有機會去意大利佛羅倫薩游玩的游客,不妨去美帝奇家族在Pallazo的老屋子,在這間屋子墻壁上鐫刻著這樣的語句,“在這間屋子里,文藝再度復興,哲學重新被認識近代文明從這里誕生。”
也許有點溢美,但這并不過分夸張。
要一下子說清楚近代文明在多大程度上得益于這個家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只要想想他們庇護下的巨人吧,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波提切利,多那太羅……
歐洲的近代文明最早發端于意大利的文藝復興,各個城市之中,佛羅倫薩的光芒最盛。而毫無疑問在這些家族之中,美第奇家族又是最耀眼的一個。

這個家族誕生了三名教皇,數名法國皇后。美第奇銀行是歐洲最繁榮最受尊敬的銀行。他們同意大利的一些偉大貴族家族——如米蘭的維斯孔蒂和斯福扎家族,費拉拉的艾斯特和曼圖亞的貢札加一起領導了意大利文藝復興運動的誕生。
有人估計美第奇家族在相當的一段時間里是歐洲最富有的家族。“遠離人們的視線,永遠不要對抗人民的意愿。”家族的前輩喬萬尼這樣告誡他的后代。可是就像佛羅倫薩的象征標志之一的獅子一樣,最溫順的時候也照樣咄咄逼人,因為它太強大了!
當財富聚集到極致的時候,金錢的力量也被發揮到了極致,打造出一段又一段充滿報復,榮耀、權力以及金錢恩惠的瑰麗傳奇。

帝王們尋找得以征服的領土,貴族們尋找使他們揚名的藝術家們,而藝術家們尋找贊助他們的恩主們——這使得他們都得以名垂千世。
對于那個時代來說,他們卻是創造品位的人。藝術品因他們的收集而貴重,藝術大師因他們的提攜而名滿歐洲。
看看這些古老的家族的輝煌,就知道意大利為什么是Gucci,Pucci,Tod's,Versace這些奢侈品牌的故鄉。
因為奢侈品不僅僅是靠一時的金錢的暴發,更多的是仰賴于數代繁榮的積累和藝術家們的不懈的努力。
我們記住,從羅馬,到威尼斯,到弗洛倫薩,意大利的身影從來沒有遠離過歐洲文明的巔峰,這種不經意的奢華的背后的是說不盡道不完的繁華。
美洲文明:財富推動繁榮

新大陸的發現的動機并不復雜。當哥倫布第一次踏上這塊他一生都以為是印度的土地,他寫道:“我們到這里的時候,已經12月份了,但是還能聽到夜鶯在鳴唱,還有其他上千種鳥類出現在這個季節。這里可以看到七到八種棕櫚樹,這些美麗樹木的數量實在難以估計。其他的植物,果實也都一樣。
在島上,有不可思議的菠蘿叢,廣大的可耕田地,還有新品種的蜜蜂,好幾個品種的水果。在內陸,更有許多金礦,蘊藏量之大,不需要計算,就可以看得出來。伊斯帕尼奧拉島真是個驚奇之島。”
他并不掩飾自己對這塊大陸財富的渴望,因為這也正是他的雇主——西班牙王室最主要的動機。
不過有點可笑的是,事實上美洲并沒有夜鶯。哥倫布是個活在舊歐洲的人,習慣用他所熟悉的概念來理解這個新的世界,一如他至死都頑固地相信他到達的是印度,也不理解他所發現的這塊土地對人類文明史的重要性。他的目標很簡單,就是黃金——當然,對于西班牙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這并不稀奇。當西方面對東方的時候,他們少不了類似的想象,例如他們把日本想象成:“那個島的領主有一個巨大的宮殿,是用純金蓋的頂。宮殿所有的地面和許多大廳的地板都是用黃金鋪設的。金板有如石板,厚達兩指。窗子也用黃金裝。”舊大陸想象新大陸的時候,并無太多的其他內容,財富是最赤裸裸的沖動。
西班牙這個國家多山而并不富饒,數百年間他們一直在跟摩爾人爭奪著這塊土地的所有權。不過僅僅是百年之前,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的聯姻,將這個國家聯合了在一起。才將這個半島正式聯系成一個國家。
對于這后來的哈布斯堡家族,這也不過是通過聯姻所獲得的另一份遺產,而后新大陸的發現,西班牙和葡萄牙簽署《托德西拉斯條約》,瓜分新半球,徹底地改變了這個貧瘠落后的國度。仰仗著黃金的大量涌入,在一夕之間成為歐洲文明得執牛耳者。西班牙的夜鶯正在高唱,委拉斯貴支,塞萬提斯,格雷科等西班牙王冠上的珍珠無比燦爛,西班牙的名聲如日中天。
中華文明: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
將地球儀轉過一圈。回到中國來,因為我們對中國的歷史太過于熟悉,中國的歷史又過于漫長,很難在這么長的歷史之河里選上一個恰當的截面。
不過,如果應要選上這么一個截面的話,我想也許大多數都會同意那是北宋晚期的開封。北宋的都城選址不同干其他朝代,并沒有太考慮軍事地理等的因素,而是最優先考慮商業的因素。因而選擇了交通上四通八達的開封,而不是更具備戰略價值的長安洛陽。
這座城市完全以商業為中心而規劃的,倘若沒有更多的材料,單憑文字,我們也許很難想像當日的繁華。不過,幸運的是,每個黃金時代都自有它們的歌手。
而這個時代的黃金時代歌手,是一個叫張擇端的人,他留下了一副叫清明上河圖的畫,畫上街道上行人如織,摩肩擦踵,駝隊載著商品沿著絲綢之路云集而來,茶樓酒肆熙熙攘攘,生意興隆。開封的地位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人們,包括成百的猶太人。
在今天的開封還可以看到一些猶太后裔,他們的面貌和一般中國人并無二致,卻聲稱自己是猶太人,從來不吃豬肉。因為12英寸降水線的南移,開封已經早已不是中國經濟的中心。但是清明上河圖,也算是給我們留下了當時繁華驚鴻一瞥的證據。
不過,這也許不夠有說服力,我們還是來看一些數據吧。多年前全世界只有中國有超過百萬以上的超大城市。
11世紀,歐洲最大的城市英國的倫敦,而中國13世紀杭州、蘇州、成都都是超過百萬以上的大城市。中國華北的鋼鐵業年產就達十五萬噸,這是個什么概念呢,公元1788年歐洲工業革命開始英國鋼鐵業年年產才有七萬六千噸。
繁華的城市的背后少不了的當然是財富的涌動。絲綢之路聯系著兩大文明中心,長安和洛陽,從開封到君士坦丁堡,而從泉州到威尼斯,商隊們從一個繁華走向繁華,這就是所謂海上絲綢之路。
我們知道,在前工業時代,橫跨亞歐大陸,商人們要有數年的時間花費在旅程之中。當泉州或者開封的貨物歷經數年,出現在巴格達和君士坦丁堡的宮廷之上時,文明就是這樣地仰仗著商業的擴張而繁極一時。
阿拉伯文明:宗教背后的王朝
財富的積累,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家族的故事。龐大的帝國的背后同樣有著一個隱藏的家族。再沒有哪個文明比阿拉伯更具商業色彩的了,甚至他們的教主本身也曾經是商人。
這塊土地在不同時期卻曾經臣服過不同的文明,巴比倫,埃及,亞述,羅馬,波斯,拜占廷,他們都曾在不同的時期宣稱過這塊領土不同程度的宗主權。
然而游牧沙漠的出產并不豐盛,也養不起這那些帝國的官僚們。在伊斯蘭興起之前,這塊土地卻始終游離于文明世界之外。他們只能在經商的過程中,以艷羨的眼光注視那并不遙遠的文明中心。
知道阿拉伯史的人都會知道倭瑪亞王朝和阿拔斯王朝。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兩個家族,他們的歷史遠比穆斯林文明更早。早在伊斯蘭興起之前就已經在這塊游牧沙漠之上爭斗不休了。
倭瑪亞家族早在伊斯蘭興起之前,就已經是麥加的權貴家族,當自稱為先知的叫穆罕默德的人讓人們服從他的真主的時候,他們抱著懷疑的目光,看著這個有點可疑的人物。
隨著傳教逐漸公開,伊斯蘭教徒開始增加,一些商業貴族家族成員也加入進來,并引起以倭馬亞家族為核心的麥加統治集團的關注。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開始宣傳伊斯蘭教之后,以艾布·蘇富揚為首的倭瑪亞家族曾糾集麥加其他家族,采用各種手段對穆罕默德和穆斯林加以殘酷迫害。僅倭瑪亞家族的奧斯曼最先信仰了伊斯蘭教。622年,穆罕默德遷徙到麥地那之后,艾布·蘇富揚多次率軍進攻麥地那。
但是當伊斯蘭教成為一個更值得依賴的工具時,艾布·蘇富揚率眾歸信了伊斯蘭教。
穆罕默德進入麥加,以妥協的方式與貴族們達成了協議。倭瑪亞家族亦隨之信教,許多人成為穆斯林中杰出的行政官員,倭瑪亞與伊斯蘭的興衰緊密聯系在一起,運用宗教的力量,高呼著安拉真主的阿拉伯戰士們席卷了數個帝國,隨即建立中國史書上所稱為白衣大食倭瑪亞哈里發帝國。
這塊原本囿于一小塊貧瘠的沙漠上的游牧民們,突然發現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帝國的主人,倭瑪亞家族的勢力直從蔥嶺到西班牙,繁榮的帝國背后仍然是權貴們的意志。
非洲文明:黃金與知識
伊斯蘭的擴張速度令人咂舌,在數百年里,他們的領土擴張了數百倍。也許蒙古人的速度更快,但是當蒙古大軍退去之后,他們留下的除了殘垣斷壁之外,就是文明的哀嘆,而中世紀的伊斯蘭到哪里,他們就將財富和文明帶到哪里。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在文明史上并沒有書寫太多的篇章。但是倘若要是以為那是一塊不毛之地,那就錯了。
按照西非古代游牧民族浪漫的說法,撒哈拉不是沙漠,而是“陸海”,西非的王冠廷巴克圖便恰在這“陸海”的中央。新崛起的馬里控制了廷巴克圖,借此打通了北至中近東、南至幾內亞灣的黃金商路,壟斷了撒哈拉“金一鹽”貿易。帝國皇帝曼薩·穆薩意識到,此時必須兌現麥加朝圣的諾言,一方面安撫新入盟的廷巴克圖人,另一方面也借機提升國家威望。曼薩·穆薩帶著他們的隨從前往麥加去朝圣。
這就是著名的“黃金朝圣”,就象是天方夜譚里的情景:成群的駱駝,如云的隨從,皇帝率領了一支龐大的、包括朝臣、軍人,妻妾、奴隸在內的扈從人馬,號稱6萬,隨行有馱金駱駝80到100峰,每峰攜帶黃金300磅;貼身奴仆500名,每人攜帶黃金6磅。皇帝所過之處出手豪闊揮金似土,對宗教圣地不吝捐贈,對巧匠學者重金延攬,據說由于其在開羅的大采購,當地金價竟下跌了12%。
當然,這并不是一場徒然的豪華揮霍。皇帝之名聲名遠播,他從文明的中心帶來的是數不清的學者和工匠。“鹽從北方來,金子從南方來。知識和學問,都得從廷巴克圖來”,西非諺語至今依然如是說。
廷巴克圖在十三至十四世紀的時候,那是整個伊斯蘭世界的文化中心,他聘請了一個信奉伊斯蘭的西方人為他重新修建了這座城市的主要建筑。
至今仍巍然屹立的津家里貝爾大清真寺望樓,仍保留著學術氣脈的桑科雷大學,那被用黃泥漿補了又補、卻風采依然的城垣殿闕,似乎依然在敘述著往昔的繁華。
在全盛時期,廷巴克圖號稱有20萬以上人口,所有街道都從津家里貝爾和桑科爾輻射,構成一個復雜的雙中心道路網。
在這些蛛網般密布的狹窄街巷深處,隱藏著十幾所大學和120座圖書館,大學里不但教授《古蘭經》,還有歷史,天文甚至邏輯學,學術的繁盛讓廷巴克圖的貿易名聲顯得黯然失色,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商埠地位的下降,恰恰相反,隨著版圖的擴張,這里的商業更加繁榮。財富和知識,本來就是一對形影不離的雙胞胎。
日本文明:強國之道與財團
近代日本的崛起似乎是個迷。一個遙遠得如同天方夜譚里的國度,僅僅在三十年里突然開起了炮艦在太平洋里游弋,并打敗了不可一世的俄國,全殲俄國的太平洋艦隊和波羅的海艦隊。明治維新使日本一夜之間從一個中世紀的的落后國家躋身于列強之列。這是一個俊才輩出的時代。這個過程中,三井、住友,三菱這些財團們的作用功不可沒。
三菱公司的創始人巖崎彌太郎,是尊王攘夷的功臣——曾在尊王倒幕時期借給尊王派一千塊錢。三井財團的歷史要更悠久點,三井八郎兵衛高利于1673年在江戶(今東京)和京都開辦綢緞莊,以后兼營錢莊,從18世紀20年代起開設了以經辦銀錢匯兌業務為主的三井兌換店,成為商業資本加高利貸資本,明治維新時,三井家族轉到朝廷方面,資助新的天皇制政府調度兵糧軍餉,發展成政商,得到明治政府的照顧,把持了全國的金融業。如同中國的紅頂商人一樣,財閥家族與明治政府也發展出了類似的一種互相支撐,互相利用的互惠關系。三井家族通過在最初幾年的困難時期里大力支持了明治維新運動而得到政府的信任,承擔明治政府的金庫代理業務。這使其發展出了龐大的全國性的分支網絡。
明治政府為日本的傳統家族企業和當時新興的家族企業成長為大型的財閥企業集團提供了第一推動力,否則難以想象日本的家族企業何以如此強盛,并發展成為國家經濟的統治性力量。明治維新中,日本政府出資興辦了大量的工礦企業,但這導致了政府的大量負債。為了解決政府的財務負擔過重問題。1880年明治政府大規模,但同時也是低廉地出售“國有企業”。三井、三菱、住友等當時已經有一定實力的家族企業都從中購買了一些重要企業,從而各自掌握了一些日本的重要產業。從此開啟了日本的財團政治,與這個國家的一舉一動緊密聯系在一起。
而當國家支持財團的時候,財團也毫不遺余力地資助著國家。每一場對外擴張的戰爭之后,都少不了這些財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