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海派不再是指具體的藝術流派,而成為一種文化現象、文化風格和文化精神
上海處在東亞大陸海岸線中點,由此抵北美和西歐的距離大致相等。這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使它最有條件成為各種文化交流的樞紐。

在上海躍為江南重要商業城市,并迸發巨大潛力朝近代化方向邁進之際,卻遇到前所未有的變局。在鴉片戰爭的硝煙中,清政府被迫與英國簽訂不平等的《南京條約》,開放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1843年11月,西方列強覬覦已久的黃金口岸上海在屈辱中開埠。僅隔兩年,這里便出現第一個租界——英租界。法國、美國進行效仿,相繼在上海辟出法租界、美租界(1863年美租界與英租界合并為公共租界)。從本質上說,租界是西方列強在中國建立的“國中之國”,也是其對華實施政治滲透、經濟掠奪的基地,但殖民主義者的動機不能完全決定效果:租界當局采取嚴格的市政管理方式和先進的建設手段,在客觀上促進了上海城市近代化;租界內創辦的教會學校、譯書機構、外國報刊等,或多或少傳播了西方科學文化知識。英租界、法租界起初合計長約10華里,被泛稱“十里洋場”,后來租界瘋狂擴張,竟掩有今上海老市區的大部分,與此同時華籍居民大量遷入。毛祥麟在1870年刻印的《墨余錄》中描述:租界“里巷紛紜,行人如蟻。華民多設肆于中,鋪戶鱗比”。到19世紀末,據統計租界人口已驟增至40多萬,外僑約占1.6%,此外均為上海和來自各省的居民。長期的“華洋共處”、“五方雜居”,實際也是一個中西文化劇烈碰撞、南北文化頻繁交匯的復雜過程,最終它們都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融合。這種融會,即為海派文化產生的基礎。
“海派”最先孕育于繪畫。晚清,大批畫家為謀生或避亂,紛紛攜藝來到上海,使之逐漸成為繪畫活動中心。黃式權在1883年刻印的《淞南夢影錄》提及:“各省書畫家以技鳴滬上者,不下百余人。”其中的有識之士發起組織畫會,積極開展活動,如吳宗麟于同治年間興辦“萍花書畫社”,吳昌碩等于光緒年間創設“海上題襟館金石書畫會”,讓來自各地的畫家共同切磋技藝,相互取長補短。與此同時,西洋畫也開始流行,如同治年間上海徐家匯出現的“土山灣畫館”,專門教習鉛筆畫、水彩畫和油畫。許多畫家受到新風氣的影響,不愿再陷于窠臼,他們勇敢地向守舊派和復古派挑戰,在中國畫的傳統基礎上吸納民間繪畫藝術和西洋畫技法,形成融古今土洋為一體的海上畫派,又稱海派,主要代表有趙之謙、任伯年、吳昌碩等。需要指出,海上畫派之名未見諸同治、光緒年間方志,這表明它和別的畫派一樣,并非自命自封,而是由異地同行先叫開;海上畫派之名無疑與金陵畫派、虞山畫派、婁東畫派同構,但別出心裁拿掉其中間兩字徑呼海派,則既能看成簡稱,又可視為譏誚,據《清稗類鈔》說:“海者,泛濫無范圍之謂。”事實上,當時海上畫派因破格創新、個性鮮明,往往被堅持“正統”的士紳階層斥為淺薄、混亂。此種觀念直至民國期間尚存,如俞劍華在1937年出版的《中國繪畫史》說:“同治、光緒間,時局益壞,畫風日漓。畫家多蜇居上海,賣畫自給,以生計所迫,不得不稍投時好,以博潤資,畫品遂不免日流于俗濁,或柔媚華麗,或劍拔弩張,漸有海派之目。”然而,海派對繪畫發展的促進作用畢竟無法抹煞,它終究成為美術界的專業化名詞。
在近代中國,時代的變遷與社會的重構,使上海人形成了獨特的社會人格,即精明求實的商人觀念,寬容趨新的文化觀念,獨立自主的國民人格和熱情自覺的參與意識。因而,海派作為藝術流派濫觴后,得以很快從中國畫漫開至方方面面,滲透到包羅萬象的上海文化之中。積而久之,便有了海派文化的概念。
海派近海,萌芽時遭到歐風美雨的猛烈吹淋。昔日租界的畸型繁榮,一方面在某種程度為之發育提供客觀條件,一方面又使之容易贅附負面的東西。如海派與生俱來有著多元、創新、變異、時髦這四個特質。多元,就是海納百川、中西合璧;創新,就是見多識廣、富有創造;變異,就是注重變化,與時俱進;時髦,就是追逐時尚,引領潮流。但海派也曾有消極面,如崇洋意識、市儈心理、奢浮風氣等;迄今,有的老年市民還習慣以“海派”來形容賣弄噱頭的人。
由于各種原因,海派一度沉寂,甚至被淡忘。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改革開放以磅礴氣勢席卷全國,精神文明建設受到高度重視,上海作為近代文明興起較早的大都市,自然會回眸文化底蘊,并憑借傳統資源重塑城市形象。在這種背景下,海派又成為熱門話題。
1985年11月,上海市委宣傳部思想研究室、《解放日報》、《文匯報》、《社會科學》雜志聯合發起召開海派文化討論會,申城70余位學者、作家、藝術家、文化工作者等出席,大家就海派文化的源流和特性,以及如何作評價等問題,開展了熱烈討論。此后數年,上海學術界、文藝界又陸續組織過不少這方面的研討活動,報刊上也發表了好多專門的文章。如說上世紀30年代初期的“京海之爭”是外部引起的“爭吵”,那么這回則是內部自發的實在的研究,同時也是對海派文化進行新的一輪審視。
近年,海派小說、海派昆劇、海派燈謎、海派插花、海派盆景、海派菜肴、海派點心、海派服飾等名稱層出不窮;頗多商店、飯館、廠家在媒體做廣告時,紛紛以海派自譽。這些現象,既折射出人們期盼上海增添特色的心態,也表明海派被不斷賦予新的涵義。
如今,海派不再是指具體的藝術流派,而成為一種文化現象、文化風格和文化精神。因此,深入研究海派文化,在現在這個新的歷史時期就具有了一種更加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