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賓賓
一九七九年夏季的一天,我父母的一個朋友來我家串門。他興致很高地講述了當時電影院里正在放映的一部彩色寬銀幕日本故事片《生死戀》。他說:“這片子不錯,去看看吧!”
“那你說說怎么‘不錯?”我父親問他。
他簡單地介紹過劇情后,評論道:“‘生與死,‘愛與恨。影片中就三個人物!三個人的心理活動被描述得細致入微……另外,服飾漂亮,風景漂亮,故事漂亮,人也漂亮。”
不要說在當時,就是現在聽到這樣的影評,也會令人心馳神往。
“愛情”是人類特有的情感,屬于上層建筑領域。它美好的文化內涵不言而喻。然而中華民族命途多舛,“文化”一度遭到了令人驚心動魄的毀滅。傅雷家中的一景可謂當時中國社會的真實寫照:庭院中的玫瑰花還是開了,而家中的收音機里傳來了“文化大革命”的號角聲……厄運在8月30日那一天降臨。園中的玫瑰花被連根拔起,長達四天三夜的大抄家和批斗,使一向安靜高雅的傅家書齋,成了大革文化命的戰場。
那是六十年代中期,我們的年齡很小,雖然我們沒有經歷過炮火紛飛的戰場,卻不可避免地置身于文化革命的浪潮中。在這種境遇里成長起來的我們,對“愛情”的理解處于一種模糊狀態。缺少了文化的滋養,日后的“青春期”也是名存實亡。
《生死戀》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當時中國社會正處在內亂而封閉的狀態中,“傅雷們”的悲劇還在繼續,“愛情”遠不屬于個人意志支配的范疇,人們以故意冷漠的態度回避著這個實際上每個人都躲不開的問題。而《生死戀》在中國出現,正是社會發生新變化、改革開放的初始階段。最直接最微妙的改變,就是我們看電影的地點已經由露天廣場轉移到了電影院。人們開始談“情”說“愛”,試著接納“外面的世界”,珍惜著當下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這些變化預示著一個廣闊的、從未有過的前景即將到來。人們伸開雙臂,敞開心扉,大口地呼吸著由那些遙遠國度飄來的神秘氣息。因此也難怪,每上映一部新片,人們就不約而同地來到電影院,沉下心來,屏息靜坐,像參加一個神圣的儀式,兩只眼睛不敢怠慢,一絲不茍地凝視著黑暗中的銀幕。
一個沉穩、清晰、慢條斯理的聲音在影院中回響:“日本松竹影片公司出品,《生死戀》,原名《愛與死》,編劇:山田太一,根據武者小路矢祖的小說《友情》和《愛與死》改編。導演:中村?登,攝影:竹村?博。主要演員:栗原小卷、新克利、橫內正?!?/p>
那一刻電影院里安靜極了,靜得甚至有點人,人們等待著銀幕上將要發生的一切。
電影《生死戀》是當時中國引進的一部經典愛情片。劇中人物一個是在制藥公司研究藥理學的科學家,一個是在海角研究所研究魚類的生物學學者,另一個是娛樂片的導演,這三位靚男俊女,講述了一個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
這故事帶給我們的是青春的躁動和夢想,而更重要的還是為我們固守已久的思想觀念開辟了一個新的途徑。影片中穿插著數不清的獨白,這不僅是中村?登導演的特色,仿佛也成為這部“散文化”電影的必須。它以自然而然的方式為影片拉開了一個全新的序幕:“我叫大宮,在水產研究所工作。不知怎么的,我從小就愛上了海洋。大學畢業以后,我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干著我所喜愛的工作,專門從事研究魚的生活。最近,我調到離東京不遠的海角研究所工作,這使我和我的高中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野島又見面了。他現在已經是拍攝廣告影片的導演了。這天,野島帶我來到網球場,也就是從這天起,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掉進了愛情的漩渦,在以后這短短的幾個月里,愛情的痛苦,歡樂,不幸,都一個接著一個地闖進我的生活中來。我第一次見到夏子的時候,她正在打球,打得很好。她那厲害的球啊,好像故意刁難似的,盡打對方的空當。說起來,那一天是我一切的開始,她改變了我?!?/p>
電影被拍攝得極其美麗。幽深的庭院,深邃的海洋,潺潺的溪水,靜謐的森林。而在這悠然的背后卻是心潮的澎湃。
夏子在野島的陪伴下于網球場上和大宮相識。故事展開二十三分鐘后,夏子的態度趨于明朗,她拒絕了與野島的繼續交往。此時野島也預感到了他與大宮之間的距離,以及相關的情感危機正在自己身上悄然發生。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連夜冒雨趕到了大宮的住所,想從他那里證實心中的疑惑。
連夜冒雨開車趕赴大宮的住所,可見野島在這個時候坐臥不安的心情。場景的安排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的,此時,用不著更多的語言便揭示出了野島焦躁、痛苦的心情。
面對這樣一個尷尬的局面,大宮要做的,就是幫助野島彌合與夏子之間的情感裂痕,為了對夏子說明野島比自己優秀,大宮有意識地表述道:“我跟野島是高中時的朋友,后來到大學也沒遇到像他這么好的人。我老家在邱田是種地的,我在城里的伯父說,要想進好的大學就得在東京念高中。我這位伯父現在也回到邱田了,總之從鄉下出來,上了東京附近的高中,在那遇到了野島,我很幸運,我們沒有相似的地方,可是好像為了要趕上他,我就學了很多東西?!?/p>
然而“應該說的都說了,應該勸的都勸了”,大宮的努力不僅沒能使夏子回心轉意,倒聽到了她對自己的表白:“也許無論怎么說都會被認為是在為自己辯解,但回想起來總覺得并不是什么對愛情冷了,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愛情(對野島)。在我的周圍,確實,野島是最能吸引我的,所以我才把對野島的感情誤認為是愛了。但是從心底里,懷著‘這就是愛這樣明確的感情和野島相會,可以說,一次都沒有過。難道這就是愛嗎?難道這一點點心潮就算是愛嗎?我心里始終這樣懷疑著?,F在也許你會認為我輕佻。譏笑我吧,蔑視我吧,說我是輕浮的女人吧(實際上她對自己的行為也產生著質疑,這情感是否合乎道德規范,是否純潔,能否端得上臺面),我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對自己這么說,但是,我心里……有了你。”
為了逃避這場情感是非,星期天大宮沒有再去打網球,他主動承擔了假日里的海港調查工作,到橫濱港口去了。
此時,三個人同時陷入了尷尬的境地,這尷尬伴隨著不同的心境:矛盾與驚喜,自責與彷徨,愧疚與失落,幸福與悲傷,幾種情緒以最快的速度相撞,使得三個人的命運在短暫的時空內發生了戲劇性的突變。
事情的發展遠不像大宮所想象的那么簡單。夏子對這份感情的堅持讓大宮束手無策,他想找一個既不接觸夏子也不接觸野島的世界去。于是便申請去八戶,完成為時兩個月的技術合作項目,進行人造巖礁實驗,想以此逃避難以面對的情感局面。而夏子對愛情的執著終于讓大宮的心理防線土崩瓦解。經過了一番含蓄、自相矛盾、激情澎湃的痛苦掙扎之后,大宮承認了他對夏子的愛情。當他決定接受這份感情時,去八戶的申請也被批準了。
一個富家的小姐,一個農民的兒子,出身門第懸殊的兩個年輕人獲得了屬于他們自己的愛情。門第的懸殊在這里并不是癥結所在,而在于這對戀人在感情上的態度和心理抉擇。他們在獲得愛情的同時,飽受了心靈的責難——大宮失去了與野島的友情,正如他日后所說:“愛情就是這樣難以駕馭啊!就這樣,我和夏子常常見面,沒有多久,我們已經是難舍難分了。我們倆沉浸在幸福之中??墒?我總覺得有一種難言的內疚攪痛著我的心,在我的幸福中留下了陰影……愛情也許本來就是丑惡的,它不管別人的不幸,只要自己幸福就行了?!?/p>
愛情的確難以預料,如夏子的一句名言:“愛情是怎么來臨的?是像燦爛的陽光,是像繽紛的花瓣,還是由于我祈禱上蒼?”愛情試圖告訴人們,戀愛不在于時間,不在于門第,甚至不在于階級、種族和年齡。
它不僅讓當事者迷茫,也給了觀眾一個措手不及。讓處于直線思維狀態下的我們重新認識了愛情的本真面目乃至意義。原來愛情并不像我們以往所理解的那么單純,更不像現實灌輸給我們那樣的循規蹈矩。愛情的本質生動而流暢,它充滿了誘惑與活力。以至讓我們伸出束縛已久的左臂,還試圖認識右臂的潛能。這樣的細究之下,劇情的發展必在情理之中。
當歷史漸遠,人們再回過頭去遙望這故事的時候,日本影評人黑井和男卻不記得有這么一部電影;飾演大宮的演員新克利在接受中方記者采訪時,也表示他不把這部影片視為自己的代表作,所以就沒什么可談的;野島的扮演者橫內正同樣拒談《生死戀》,就連本片的副導演田中康義也說,要重看影片才能夠回憶起其中的情節??墒恰渡缿佟吩浻绊戇^中國一代人的戀愛觀,由于時空的錯位和諸多的不同,影片的創作者們不會理解中國觀眾熱衷于它的原因。
審美總是和高尚和悲劇緊密相連。在大宮身處八戶進行技術合作的兩個月當中,往返于大宮和夏子之間那些字短情長的書信至今還洋溢著愛情的力量:
“從現在起,還有一個月十三天,時間過得多慢吶!”(夏子)
“還有一個月十天?!?大宮)
“還有一個月八天。”(夏子)
“還有一個月六天了?!?大宮)
“啊,怎么這么長啊。還有一個月零兩天,那么多日子簡直要昏過去了,恨不得馬上飛到你那兒去。真的不能去嗎?”(夏子)
“恨不能馬上飛過去,離結婚的日子還有三十一天,無論走到哪里,你的身影總是出現在我的眼前。”(大宮)
“終于只剩兩天了。這是最后一封信,我再也不愿意寫信了,真的不愿意。我等待著有聲音、有眼睛、有腳有手的你早些回來。一個驕傲的小姑娘變得溫順了,我不想破壞現在的幸福,不敢得罪上天,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你的歸來?!?夏子)
幾乎同時,大宮收到了一封電報,電文是:“今晨10時,夏子死于爆炸事故?!?/p>
為了發展Q202,引入氯原子合成衍生物,在這個改良九號實驗就要完成的時候。由于同事的不當心,引起了實驗室的爆炸事故。
無疑,這消息對所有的人都是個晴天霹靂。
接下來的情節不難想象——鏡頭在網球場上左右搖動,雨中傳來了有節奏的擊打網球的聲音,還有夏子的畫外音:“對不起,太高了,太高了……”
野島打著一把黑色雨傘走到大宮身邊:“我找你半天了……”
故事以悲劇的形式宣告結束。編導者為影片設置了一個意外的結局,這結局不帶有任何因果關系,更不具宗教色彩,因此就不必大驚小怪。影片的開始和結束都設在網球場上,不同的是,開始是三個人,結束時只剩下大宮、野島兩個人。他們最終消失在六月里的蒙蒙細雨中,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給人以蒼涼之感。
只有飾演夏子的演員栗原小卷記得這部影片,也深知她對于中國觀眾的意義。如今她雖然容顏漸老,但風韻猶存,“夏子式的微笑”似乎已經成了一個時代的記憶。我認為她的這部作品帶給中國觀眾的審美享受不僅僅是富有浪漫激情的異國情調,還有令人耳目一新的風景、服飾以及人物豐富的思想內涵。劇情表現得既不是固守傳統觀念的戀愛模式,也不是千金之諾被輕易打破、逢場作戲的賣弄,而是一次情感頭緒的梳理與回歸。
然而,在那樣的一個大環境下,我們卻又不得不逃避這敏感的話題,一些人甚至將它置于不齒的境地,真性情的流露則不可避免地成為反其道而行之的范例。
當下的時代,重新定位愛情甚至移情別戀已是司空見慣、無可厚非的事了。我不知道當今的年輕人是否看好這樣的愛情故事,但我相信,他們已不再用唯一的傳統方式看待婚姻和愛情了。隨著時代的發展,國人的思想意識、道德觀念、情感模式經歷了三十年的洗禮與完善,已遠不是當初的狀態。故事的創造者們似乎沒有必要記住它,這影片對他們來說或許真的不具備特殊意義,而實際上它的文化內涵對當時的中國觀眾卻是意義匪淺。它引導人們重新定位道德底線和戀愛觀,并顛覆了我們這代人心目中對愛情這種美好事物的認知,讓人重新審視以往對傳統愛情觀的期許,疏通了更深層次的思維路徑。從那時起,年輕人開始對愛情有了新的理解,也賦予了它新的含義。歷史的發展,尤其是文化的發展,在許多時候是伴隨著顛覆及重建的意識跳躍著前進的,這顛覆、重建和跳躍,通常來自于域外的影響。當我們回顧歷史時就不難發現迅猛的跳躍、理性的回歸,還有循規蹈矩、原地踏步的足跡。那么《生死戀》屬于哪一類范疇呢?對于國人來說,它既是迅猛跳躍也是理性回歸的翻版,所以,曾引起當時一些人對這似乎違背東方倫理道德和價值觀的影片施予奚落和非議,也不足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