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胖,個高,看起來很“蠢”。
他說話結巴,像是含著一條鯰魚。有時會莞爾一笑,雙手攥在一起,夾在腿間,嘴角順勢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做操的時候,尤其是做跳躍運動,上下半身像脫了節,青蛙一樣,音樂的節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總是吹他老爸多有錢,也會帶些錢來供大家消費,弄得班級人人都成了“小款”。他還熱衷和同學談學校的軼事:比如誰和誰打了一架,結果不分勝負云云,好像消息靈通人士一樣。用他自己的話說,校園里“道上”的兄弟,他特別熟。那樣子活像80年代港版警匪片里的黑社會小弟。
可這些都不能為他的形象“加分”。學生總是喜歡笑他。他各門功課真是差。批評他的時候,他會把頭低下來,并不會像其他學生一樣給自己找理由或者和老師頂撞。這和“道上”的人完全不一樣!
我以前會因為學習的狀況叫他媽媽來,他媽來了之后就會迅速把信息向更高層反饋。他爸爸是個急性子,三七等于多少他才不理會,拳打腳踢才是王道。第二天,他的臉上、胳膊上總會出現一些傷痕。有學生笑話他,指著他說:“這塊是鞋底抽的,這塊是手指抓的,這塊是什么呢?不會是刀割的吧!”
他真迷戀上了割手。我在班上說,用小刀割手是很危險的行為,弄不好會得破傷風。班上一個女“割手族”果然不割了,只有他胳膊上的傷痕還在增加著,一刀一刀的,看得人心疼。
這樣的孩子為什么不能聽懂老師的教誨?為什么總是戀著那把嗜血的刀?我陷入了無盡的深思。父母的打罵、同學的譏笑、老師的責備像三堵墻壁一樣矗立在他面前,他只有后退后退。或許只有皮膚的疼痛才能緩解內心的凄苦吧!若要他脫離這樣的生活,我首先必須走進他的內心。而要破解溝通的障礙,則需要我真正地平等待之。我常常想:醫患之間很難成為朋友,相反,病友之間的親密卻尋常可見。這是因為感同身受。一直以來,自己以一個刻板的教育者的形象出現,為什么自己不能蹲下來甚至坐下來,成為和孩子一起生活的人呢?
那一天,約他談心。我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掩藏,把內心的弱小藏起來;只是躲避,不敢面對現實的殘忍。被老師和學生嘲笑,這樣的滋味,我能理解;被老師和同學們嘲笑后的偏執,我更能理解。”我對他說出了自己成長的經歷,自己面對錯誤的怯懦,自己曾經的無知、卑微乃至愚蠢。他一臉的疑惑:“從沒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從沒有人和我這樣靜靜地敞開心扉……”那一天,天下了雨,他有點感動。
周末去春游,他買了很多好吃的。我坐在他身邊,和他交換東西吃。一路上,聊他父母,他的小學。原來他也曾那么優秀過,曾經做過組長呢;他愛護小動物,家里面養了一只京巴……我安靜地聽著。我沒想到說教,我怕說教太露痕跡。他被說教了這么多年,耳根子都生繭子了。我想,對于他而言,耐心多一點,起點低一點不是個壞事。
他喜歡我這樣。沒有責備,沒有規范。他說買雞翅,買了兩個來,全被我淘氣地“交換”了,我買了甜筒給他吃,他不好意思接,結果甜筒都畫到了他臉上,他笑得咧開嘴。他買了牛仔帽,高高的個子,戴起來真是帥,我狠狠地拍他的肩膀,表示贊賞。到一家一次性紋身店,他想紋身,看我。我說:“你紋吧!”他不相信,還是看我。“就這個!”我指著蝙蝠對他說:“小時候,除了接觸鳥之外,蝙蝠是我最喜歡的動物了。有的人覺得它面目可憎,那是審美觀的問題。”你不能要求所有的學生都一樣,就像你不能要求所有的蝙蝠都一樣。何況蝙蝠俠還是蠻酷的。
真沒想到他也喜歡!但是很多人笑話他,他把袖子放了下來。我問他:“為什么要放下來?捋上去!這可是美啊!”他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猶豫,把袖子往上拉了拉。褐色的蝙蝠和紅色的刀痕映襯,唯美而哀傷。
春游回來后,他的學習還是一如既往地差。和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他自然會吹起春游的事情。學生的笑聲少了,多了些疑惑,紛紛來找我求證,因為我出現在他的故事里。而他和我卻更親密了,他記住了我和他的好。
秋天,語文科代表病了。我對他說:“你做收發本子的語文科代表吧。”他想了好長時間才愧赧地說:“我成績差,連話都說不好。”“跟成績差好沒關系,做科代表就是做好服務員,你不要把這事瞧高了。”我不想說教,可我還是說了,“再說只要你努力,你還是可以學好的。”這話一出,我就看到了他的驚慌。對自卑的孩子來說,強行預期其實就是壓力,只能讓自信遙遙無期。
“這樣,我指定幾個人,你就收這些人的本子。”我寫了幾個作業表現尚好的學生名字。他終于答應了。晚上放學的時候,我特意把那幾個學生找來,千叮嚀萬囑咐他們萬不能忘記做作業。第二天,作業本果然收繳及時。“你做到了。”我對他說。他淺淺地笑,這笑還有點飄乎乎的。“你以后每天放學前到我這里來拿家庭作業。”我說。他爽快地答應了。
以后的每天早上,他會把作業本收齊送來;每個傍晚,他會拿著小紙條來記錄家庭作業。他的生活一下子充實起來,學習也比以前專注認真了些。期中考試,雖然他依舊是最后,但是他并不為意——還有什么比自信更讓人愉悅呢!他總是有事沒事到辦公室來找我,跟我聊班級瑣事,對班務的建議。他對同學說:“我們家京巴黏我,我黏老呂。”(老呂就是我。)
聽到學生半是驚訝半是羨慕地告訴我這句話時,我笑了。或許阿豪不是學習的料,但是這并不能成為阻止他熱愛生活的理由。熱愛生活,是每個人的權利。從他的自卑、自虐到自信,我漸漸明白:教育是一個慢的過程,需要給受教育者時間、空間;需要教師不斷地調整起點、底線或者預期,和學生在生活的大潮里同歌共舞。
那一天,端詳著他的臉,看得他不好意思。他臉上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他又習慣性地把手攥在一起,夾在腿間。我突然看見,他手背上的紋身早就被洗去了痕跡,而刀痕也早就被深深掩藏到了光滑滑的皮膚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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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