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高校風險成因既是一個多維視域的理論命題,也是推進風險管理的實踐準備。基于高校利益相關者的組織特性,從多學科視角把握各利益相關者的行為價值取向是一條分析高校風險生成機理的邏輯主線。經濟學的博弈關系與委托代理分析、政治學的利益沖突審視、管理學的運行效能釋義、心理學的契約認同考量以及生態學的共生平衡探究可以成為視角選擇。
關鍵詞:高校風險;生成;多學科;利益相關者
安東尼·吉登斯認為風險是一個現代性問題。[1]這種現代性強調風險的關聯性,即人們在處理某個危險問題后,又可能產生另外的問題。因此風險社會的復雜性已經使得風險無處不在。高校作為社會組織的重要組成部分,組織內外環境的變化深刻地影響著大學的發展。一方面,由于市場要素逐步滲透到教育領域導致高等教育管理體制改革步伐加快,高校擁有更大的辦學自主權,然而高校面對變動的外部環境和公眾的多維訴求,在資源需求總體相對有限的情況下,前景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加劇了其自主管理的風險;另一方面,傳統府學間的控制與被控制關系并沒有實質變化,政府的強力干預和高校的慣性依賴從未停止。此外,受社會浮躁及趨利風氣的影響,高校自身的價值取向不斷呈現多元化和復雜性,由責任意識、道德意識、倫理意識和誠信意識淡化或異化所帶來的風險更是不可小覷。財務負債攀升、人才流失加劇、教育質量下滑、學術失范嚴重、突發事件頻繁、信任危機等……已成為近年來大學的專屬代名詞,可以看出當今高校面臨前所未有的運行風險。
高校風險不僅呈現多樣,其成因更是錯綜復雜。作為典型的利益相關者組織,高校各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可能是沖突的,也可能是互助合作的,一旦利益相關者的投入與回報不相匹配,就可能孕育組織風險。近年來,學界熱議的高校利益相關者治理觀點主要強調如何減小大學組織風險。其認為高校各利益相關者或個人的教育投入與產出是一種線形的關系,一個基本假設就是在高校利益相關者中,只要行動者(教師、學生、家長、行政人員等)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學校就能運轉得更有效率,而忽視了制度、文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動態關系等因素的影響。[2]這種理論在本質上很大程度是基于“經濟人”的自私行為假設,但這樣的認識難免有交易性質和機械論之疑,有失偏頗,顯然不足以全面解釋高校與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全部風險成因問題。所以,鑒于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復雜關系,如何突破學科的邊界,運用多學科優勢從更廣闊的視角探討高校各利益相關者之間及其與環境的相互作用,恐怕才是分析高校風險成因的有效路徑。
一、高校風險生成的經濟學分析
經濟學把風險定義為潛在的危險或損失。高校在逐步獲得辦學自主權的同時,面對的風險也在急劇增加,高校理應成為風險規避型組織。然而,從高等教育發展的現狀看,很多高校迫于內外環境壓力,又不得不主動涉足風險領域,即表現了強烈的風險偏好特征。為此,我們可以引用經濟學的兩個不同視角來理解。
(一)府校博弈中的“納什均衡”現象
從經濟學角度分析,高校各利益群體間的相互行為實質上是一種風險與收益的博弈。現在我們所提到的博弈論實際上指的是非合作博弈論,即納什均衡。其可以理解為在一定的條件下,博弈者的選擇是以對方的行動策略為前提,進而選擇最有利的行動策略,而這種行動策略相對自己而言,在該條件下是最優的,卻不一定是在整個博弈過程中最優。[3]現代博弈論的基礎概念包括了三個最核心的要素:參與人、戰略空間、支付結構。[4]具體到政府與高校的行為中,納什均衡可以表述為,假設政府先作出政策安排,高校的博弈策略是在政府政策下采取最優的行動方案,而不是找到比該方案更好的策略;相反,政府的政策也是根據高校的發展狀況制定最有利的教育政策而不是找到脫離這一條件的更好的政策。所以,高校與政府互為制約,相互博弈,以此來達到一定條件下的利益平衡;反之,一旦利益失衡,風險便隨之而來。
我們可以借助政府與高校在教育產業化問題上的各自博弈策略再作進一步解讀:博弈的參與人包括政府和高校;政府的戰略空間是放開和禁止,高校的戰略空間是守法和不守法;二者的支付結構分別表示為政府監管成本(X)和政府收益(Y)之間、高校產業化帶來的利益(M)和被通報處罰帶來的風險(N)之間的權衡。政府和高校之間進行博弈的納什均衡是:政府以X/Y的概率監督,高校以M/N的概率選擇產業化。根據納什均衡所揭示的經濟意義,高校是否產業化,取決于兩者的風險與收益的博弈。只有不實行產業化的凈收益大于實行產業化的凈收益時,高校才不會選擇產業化。現實中,高校在守法和不守法的較量間,前者很可能被后者排除在所謂的綜合競爭圈外,只有所失;而后者很可能經費更為充足,更為外界所關注,其所失僅是上級的言辭警告,處罰成本很低,這時M/N足夠高。對于政府來說,雖明令禁止,但并沒有相應的制度安排,所以也沒有付出較大的監管成本,甚至還視為經濟工具,這時X/Y非常低。如此,我們就很容易理解高校的風險偏好特征。
(二)委托代理的復雜性
在經濟學中,一般將某種信息的擁有者稱為代理人,而將不擁有該信息的參與者稱為委托人,代理人在交易中具有信息優勢。由于代理人與委托人的利益和行為動機可能不一致,而且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信息不對稱,那么,代理人的行為就有可能不符合委托人的利益要求,委托人存在一定風險。現代大學存在著多重的委托代理關系,大學作為非盈利機構,其目標就是社會的目標,社會理應成為大學的最初委托人。但現實中社會是委托政府來管理大學,這樣政府就有了雙重身份——相對于社會的代理人角色和相對于高校的委托人角色,而高校又成了各利益相關者的代理人。由此可見,在復雜的委托代理關系以及信息非對稱性的現實境況下,一旦代理人有強烈的自身利益傾向或委托人對其喪失信心,代理成本和監督成本隨之不斷增加,代理風險可能就在各方博弈活動中產生。
二、高校風險生成的政治學審視
在政治學視域中,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本質是利益,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5]那么,政治學意蘊的“風險”概念可以理解為產生在主體對待利益取向的不同行為關系中。這也印證了吉登斯區分的兩種不同質的風險,即外部風險(external risk)和被制造出來的風險(manufactured risk)。外部風險來自客觀自然物質世界的固有特性,而被制造出來的風險指的是由我們不斷發展的知識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所產生的風險。[6]也就是說,風險可以被人為制造,其目的就是按照既定組織或利益集團的價值取向或利益偏好,通過操縱、控制或施加特定影響等手段或方式,以達到自身的目的。顯然,處于政治社會中的現代大學,其被制造風險的滲透力遠遠大于其外部風險。從國家利益角度看,政府作為國家的最大利益主體,為大學提供資源,理所當然要完成其“工具性”的政治使命,大學常常為滿足“大局之需”而成為風險轉嫁之處。當年高校擴招的公共政策是最好的例證,其被認為是“政府為拉動經濟的增長而成功地利用了民眾對高等教育的強烈的社會心理需求”[7],其實質是教育政策價值服從經濟工具理性邏輯的真實展現,因為擴招所凸顯的社會風險遠遠滯后于即時的風險困境。當然,大學內部在保持對外部政治環境敏感度的同時,也在極力調整面對社會復雜問題時的無力狀態。現代的大學已經不再滿足于孤立地停留在學術研究的邊緣帶,而是通過政治參與和社會服務逐漸步入公眾視野。這不但能夠提升大學的聲譽度,還有助于大學獲取更多的政治及經濟資源并且縮減自身的運行成本。然而,在典型的“有組織的無序”運行狀態下,大學作為共同利益集團的政治參與性從來都不夠積極。因為一個公共利益集團政治能量的大小,不僅取決于其規模的大小,更重要取決的是其組織成員對共同利益的認同度。而大學組織的松散結合事實已無需證明。相反,大學各利益相關者熱衷的卻是以自身獨有資源來獲取其他成員的資源從而不斷擴大影響力,單一政治參與主體間的利益沖突恰恰是風險產生的源泉。比如,大學級別取向誘發校長頻繁更換所帶來的學校規劃發展失實,大學內部行政權力擠占學術權力、教師權力淹沒學生權力引發的沖突,官學、權學的交易所導致的大學公信力喪失等等。大學已經不僅僅是被制造風險的承擔主體,而且成為了制造風險的主體。
三、高校風險生成的管理學釋義
哈羅德·孔茨認為,“管理是設計并保持一種良好的環境,從而使人們在群體狀態下高效率地完成既定目標的過程”[8]。換句話說,管理就是要促使組織形成一種內在平衡的運行秩序以體現系統的整體性,從而發揮組織效能。大學作為社會組織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由于其天生強烈的政治經濟依附性,科層管理成為現代大學的普遍管理制度設計,大學內部建立了高度相應的黨政對口機構。“‘官僚組合主義’不僅開始成為大學的辦學環境,而且滲透到高等教育本身,并往往形成學者和專職行政人員對立的局面。”[9]可見,大學逐漸成為政府機構在教育領域的延伸。不可否認的是,大學專業化管理的初衷是提高辦學效率和效益,但問題是科層化的體制雖然將效率和效益預設為大學所有活動的標準,現實中卻又過分侵害學術活動的自主空間,忽視了效率和效益的享受主體。從這個角度說,當大學管理趨向專業化和制度化之初,就已經暗含了學術自治與科層管理的沖突風險。大學管理的復雜性遠不只表現為大學內部科層系統與松散結合系統的沖突及融合,隨著大學的轉型、市場機制的完善、法律制度的健全以及公民社會的日趨成熟,大學各利益相關者已經不是被動的參與學校事務。其復雜性還呈現為現代大學早已突破了單一主體決策的格局,“就像戰爭意義太重大,不能完全交給將軍們決定一樣,高等教育也相當重要,不能完全留給教授們決定”[10],大學已經形成了一種利益相關者合作共治的局面。值得指出的是,雖然各利益相關者在作出價值訴求的時候都必須要承擔一些責任,但又沒有任何一個主體為自己的行為負全部責任,因為沒有一個主體擁有大學組織的剩余索取權及剩余控制權。相反,當不同利益相關者的價值訴求產生分歧,尤其是“如果其中一個主體只想讓別的‘簽約主體’無私地貢獻資源,而自己卻獨吞決策權和‘組織剩余’,其他主體采取繼續合作的可能性將會越來越小”[11]。如此,大學的管理決策必然會在諸多利益主體之間失衡,由于利益與責任分配不均所帶來的大學運行風險就在所難免。這幾年,高校教育質量下降以及商業化、官僚化、技術化使得大學產生價值危機、公信喪失等,單方的利益訴求嚴重侵襲著大學的最初委托人——社會公眾的根本利益,這已經成為當今大學管理風險的最真實寫照。
四、高校風險生成的心理學考量
契約關系是存在于大多數組織中的一種社會現象。正如上述對大學管理特性的闡述,大學組織的契約關系展現的正是對利益相關者行為的規定和約束。但是大學管理與其他社會組織管理相比,體現更多的是“思想管理”的特點。大學契約關系的維系,除了書面契約內容以外,更多地存在著隱含的、非正式的相互期望和理解,這就是心理契約的一種表征。心理契約作為大學組織與各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一種主觀心理約定,指代的不僅是各主體之間對相互責任的期望和義務的認知,還可能是影響不同利益主體態度和行為的決定因素。換言之,各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心理認同和感受是維系大學組織有序運行的隱性條件。近年來,高校人才流失風險加大,正說明了高校師資管理中的一種心理契約違背過程。從理論上看,大學師資管理的心理契約是隨著大學教師對學校貢獻的增長,從而對學校產生強烈的依賴感,其心理基礎在于教師對高校有深切的歸屬感和自我實現的內在訴求。心理契約成為一種大學管理者與教師之間對彼此認同和期望的信念,任何一方利益主體滿意度的缺失都可能引起心理契約的解體或失效。所以,一旦兩方利益相關者的投入發生了變化,卻沒有得到各自相應的心理預期補償,那么它們之間的平衡契約關系就可能遭到破壞。如果這種破壞僅僅是經濟契約破裂的話,還可以通過協商或法律渠道來修補其負面效應;但是,當這種破壞成為心理契約的破裂時,其中一方的心理期望將無法得到滿足,從而可能失去對對方的依賴或心理歸屬,心理上對契約的遵守和維持也將不復存在。
現實中,很多高校往往未能兌現為教師所期望的承諾或者是以一種不令人滿意的方式來履行這種承諾,甚至是學校的政策設計與實踐操作不盡一致時,個人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無法在其職業生涯發展中得到滿足,教師會強烈體驗到心理契約的違背。如果僅僅是單個教師主體對工作不滿意的話,那可以被認定為個別或暫時的現象;但如果是多數教師不滿,或者是教師心理契約的整體契合度不高,同時又尋求不到合理的表達渠道,進而產生心理契約的破裂時,教師就有可能考慮流動,這就會給學校的師資穩定發展帶來巨大的考驗和風險。因此,當高校各利益相關者覺察到相互間心理契約有所變化、破壞或違背時,并不能立即斷定對方行為就會變化,最關鍵是利益一方需要對心理契約變化、破壞和違背做出合理的解釋。因為這個解釋的過程實際上是歸因表達和公平訴求的過程,一旦雙方對歸因和公平性的認識繼續有相當大的分歧的話,這時就有可能進一步擴大心理契約的違背程度,當這種負性循環到達一定的極限時就會演化為現實風險。
五、高校風險生成的生態學探究
現代高等教育逐漸處于社會中心地位,與社會其他要素共同組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有機整體,進而構成了巨大的社會生態系統。高等教育自身也是一個多元主體的復雜生態系統,各利益相關者不僅是“關系共同體”、“利益共同體”,更是“命運共同體”。高等教育生態系統可定義為高校與各利益相關者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依存,并通過內外部要素間相互協同以及系統與環境的相互適應過程,來達到一種平衡的秩序。高等教育正是在內外生態環境的作用和影響下生存并發展的。所以,生態學視野下的高校風險生成研究理應集中在分析各種異質沖突和不同流變所引起的高等教育生態失衡上。反觀當今高等教育系統,其面臨著內外部生態環境的強大壓力。一方面,教育體制的發展變化速度遠遠快于其適應周圍生態環境的變化速度,使得社會環境對高等教育職能的要求所形成的壓力徒然增大;另一方面,高等教育的本質屬性是傳播知識、培養人才并服務于社會。但是在以市場經濟為基礎的工業現代化中,高等教育既得益于個體的強烈發展需求,又受制于個體的惡性劇增。短期內,高等教育發展的生態邏輯呈現的是在滿足公眾對高等教育需求的同時,又使高等教育系統自身的生態承受力達到了極致,高等教育的發展存在巨大的生態風險。生態失衡成為高等教育生態風險最顯著的表征。目前,我國高等教育生態失衡的風險已影響到高等教育的可持續發展。尤其是表現在以下幾方面:一是生態風險意識的淡化。維持高等教育的生態平衡必須要有一個敏銳的生態警覺,很多大學生態意識淡薄,以發展壓生態、行政手段干預人才培養規律、“巨型大學”的強勢姿態等給大學運行帶來潛在風險。二是生態承載力風險。大學的生態承載力突出的表現在其依賴的資源和環境與質量、規模、結構和效益的吸納及共生能力上。當高等教育的擴張超越了其生態承載力的極限值時,必然導致生態失衡風險。我國高校擴招以來,隨著生源數量的遞增,經費緊張、師資緊張、教學資源緊張等,高等教育的質量、規模、結構和效益已處于一種失衡的邊緣。三是高等教育的生態錯位風險。生態學的觀點把生態位定義為某些物種與其他物種相關聯的特定時空位置和功能地位。換言之,每個物種都具備獨有生態位,沒有兩個物種存在于同一生態位上。現代的大學卻凸顯“盲從”,求大、求全引發同質化競爭,大學定位、發展戰略千篇一律,出現角色混亂和生態錯位現象,其結果必然導致注重高等教育辦學共性的把握,但卻忽視了抹殺大學辦學個性和特色的生態錯位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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