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專畢業后,有的同學留校了,有的同學分到市里,有的留在縣里,有的同學干脆放棄了固定工作,闖蕩南北。而我在經過了好一陣子心里矛盾之后,還是聽從了命運的安排,回到了我的家鄉——一所村級小學。這所小學距離鎮上十五華里,走到距學校大約三華里處有一個陡坡。這個陡坡是只能靠步行的,騎自行車,想都別想。要是趕上下雨、下雪的天氣,就連機動車也只能是“望而生畏,敬而遠之”了。
學校,據說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知青點”留下的房子,不過這里群山環繞,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而我的教師生涯也由此開始。校長安排我教幼兒班兼三,四,五,六年級的英語。高年級的孩子尚且可以“容忍”,可是讓從來都不喜歡孩子的我去面對那群連一句完整的漢語都說不清楚的幼兒班孩子,仿佛陷入了永遠都回答不完的“十萬個為什么”的問題沼澤。學生越小,“官司”越多,“剪不斷,理還亂”,我哪里是當教師,分明是在做判官。我的生活從此永無寧日矣!但是我的冷漠并沒有消減孩子們求知的欲望,我每天面對的依然是一張張鮮花般的笑臉,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對我的關心和愛戴。
因為路遠,我和我的同事每天都帶飯盒上班。老師們輪流燒火熱飯盒。午休時把玉米桿抱到教導處的值班室,把飯盒放在鍋里。輪到我值日,老教師們知道我不會燒火,都過來幫忙:添水,抱柴火,燒火。輪到誰就是這樣一周,我于心何忍?于是我決定自己動手。當我伸手抱柴火的時候,一下子圍上來一群孩子,哪個年級的都有,包括幼兒班的小孩子。我心里最脆弱的部分在隱隱作痛,我幾乎是在哭著說“誰都不能抱,你們都這么小,扎著怎么辦?”他們回答得信心十足:“沒事兒,老師,我們家里燒的都是這苞米梗,趕上家里干活忙,我們在家抱柴火,燒火做飯是常事?!闭f著,學生們爭先恐后地抱起柴火就往辦公室走。是啊,農村孩子家里都燒這柴火做飯。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說:“生活即教育”,難怪孩子們這么勤勞,善良,純樸!我捫心自問:這一點城里的孩子恐怕無力能及,連我自己也要甘拜下風。我快步走到屋里,只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力爭群雄,最終留下來燒火。他們已經點火了,一個收完飯盒正在擺放,另一個正在填柴呢。孩子說:“老師,你進屋歇一會兒,以后這熱飯的活兒就交給我們來做吧,你沒燒過,弄不好會燒到手。”我沒有走,坐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嫻熟地動作,聽著他們教我怎樣燒火做飯,偶爾他們也會意見不統一爭論一下。在縷縷青煙摻雜著些許濕柴的潮氣中,我聞到了飯香……
那是入冬之后的一天,同事幫忙搭好了磚爐子,“試爐”工作也隨之開始。恰到周五,值班老師告訴我找個學生把放在幼兒班的白菜送到辦公室兩棵。我也沒多想,到教室拿了兩顆白菜放在一個男孩的胳膊上,讓他送到辦公室去。然后開始燒那個對于我來說,望而生畏,不知能否“駕馭”的爐子。一切按照大家告訴我的方法去做了,只等著最后的“宣判”。這時,無意識地往窗外一看,操場上厚厚的一層雪,那個男孩沒有戴手套和帽子,他正用通紅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抱著白菜向辦公室走去。他把白菜放在地上,翹著腳勉強抓到拉手,開開門,然后用力抱起一棵白菜放在一個胳膊上,再拿起另一棵抱在懷里……我遠遠地望著他瘦小的身體箭步似的從“廚房”飛回教室,迫不及待地把雙手放在爐筒上面取暖??墒俏揖谷徊恢窕鹪谙旅妗盁o動于衷”,并沒有燃著,爐子一點火星都沒有,爐筒哪里還有什么熱氣?我用沾滿了爐灰的手抓住孩子那雙仍然是冰涼的小手,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孩子們看我哭了,圍了過來:“老師——”“老師,你不會燒爐子嗎?”有的孩子用小手幫我擦眼淚,有的孩子眼圈也紅了起來。那一刻,我的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一下涌了上來。求學多年,自以為學富五車,經綸滿腹,生活的基本常識如此匱乏,怎能教育學生學會生存?而發展往往是以生存為基礎的。
這以后,每天早晨上班,幼兒班的爐火總是全校燒得最旺的。后來才知道,幼兒班的學生把事情說了出去,高年級的學生幫著燒的爐子。
一年四季,辦公桌都被擦得干干靜靜,不同的季節,上面擺放著野菜,野花,山里紅,還有瓜子和核桃,我享受著學生們用雙手給我捧來的來自大自然的賞賜……那一年我和孩子們在操場上快樂徜徉,在山坡上放聲高歌。
就在這所山村小學里,我與孩子們一起長大。孩子們教我燒火,點爐子,挖野菜,采蘑菇,摘山上的野果……我教他們A、B、C,給他們講大山外面的故事,還有城里孩子們的生活。他們聆聽著,陶醉在放飛的理想中。
雖然他們在山里長大,所知甚少。但是他們掌握了許多生活中最基本的勞動,擁有人間最質樸的情感,這也正是我作為老師所需要汲取的。那一年,我深刻體會到:無論是在偏遠的山村小學里,還是在干凈寬敞的城市教學樓里,使命和責任都是一樣的。物換星移,時過境遷。我用教書育人的汗水、淚水書寫著自己和學生共同成長的艱難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