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理解文化的關鍵在于其存在和發展方式的澄明。也就是分析文化的生成過程、演進機制度意義所在。站在文化哲學的立場,不難看出,自然、人與文化三股力量之間的相互作用,是文化產生和發展的內在機制,當然人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起著主導性的作用。文化的生成是人化與化人的雙向過程,文化的演進伴隨著進化與優化的二重變奏,文化的意義在于人為與為人的兩度確證。
關鍵詞:人化;化人;進化;優化;人為;為人
中圖分類號:G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6-0043-03
文化是人特有的生存方式,是社會人的真正的奧秘。人生活在文化之中,在文化中存在,在文化中發展,文化是人之存在和發展的根基。因而。對文化存在和發展方式的認識。也就是對人本身存在和發展方式的認識。
一、人化與化人之間:文化生成的雙向過程
人化乃人的本質力量的外化、異化、對象化,是自然世界向屬人世界的生成和拓展過程,也就是人的文化創造過程。在人化的過程中,人將自己的愿望、情感、意志、理想、力量、智慧等,對象化到自然世界中去,使自然世界變得越來越符合人的需要,變成了一個屬人的世界,也就是文化的世界,這樣人既生活在自然世界當中,又生活在文化世界當中,而且只有生活在文化世界中,人才能獲得一種安全感、歸屬感、認同感。才能獲得一種文化的意義和力量。五花八門的人工制品、各具特色的風俗習慣、形式多樣的規則制度、豐富多彩的符號系統,都是人化的結果,人化是一個歷史的過程,一個累積的過程,伴隨著人化過程的深入和延展,文化變得愈來愈豐厚,人逐漸改變了自然條件下的物質匱乏、秩序混亂、本能生存的狀態,人的自由程度與日俱增。
化人乃文化于人的內化、教化、非對象化,是人的文化本質的獲得和提升過程。也就是文化的“向人而化”的過程。在化人的過程中。文化通過價值理念的引導、制度規則的規范、物質技術的運用、風俗習慣的熏陶。將自然人塑造成文化人。從而完成了由獸性、無知、蒙昧向人性、有知、文明的徹底轉變,實現了對人之自然本性的深度超越。柏楊把中國文化稱為“醬缸文化”,強調的就是文化向個體生成的“化人”過程。化人使人的自然的野蠻本性日益得到改造和提升,人的美好的情操、高尚的品德、崇高的理想、綜合的素質。無不是化人的結果,化人是一個社會化的過程,一個濡化的過程。伴隨化人過程的累積和疊加,人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人逐漸擺脫獸性、野蠻性、片面性、盲目性,逐漸趨向文明化、完美化、完善化。
人化也就是主體客體化的過程,化人也就是客體主體化的過程。通過主體客體化,人將人的愿望、理想、旨趣、風格,外化到世界當中去,使世界打上人的印記,變成與人息息相關、內在一致的人的存在。通過客體主體化,人完成文化對人的塑造,不斷發展、完善、提升人自身。這樣,人類通過人化的主體客體化過程,創造屬人的文化世界,實現對自然世界的改造,從而滿足人的生存的需要、安全的需要,以及更高層面的自我實現和全面發展的需要。人類通過化人的客體主體化的過程,創造人本身,實現對人的自我塑造,使人的本質內涵越來越豐富。本質力量越來越強大。
人通過人化的過程創造文化,通過化人的過程來塑造人本身。人化與化人也就是人與文化相互創造的過程。一方面。人與文化通過人化與化人的過程相互促進。人的文化創造。推動人的發展,正如恩格斯所說:“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反過來,人的素質的提高、文化水平的提升,同樣會推動文化的進步和繁榮。另方面,人與文化通過人化與化人的過程相互矯正。當人背離文化的軌道,走向非人時,文化對人進行控訴、懲罰、制約、限制;當文化偏離人的軌道,即背離人的發展、自由時,人對文化進行批判、反省、控制、管理。人與文化相互規定、相互關聯,人不斷地文化化,文化不斷地人化,人文互創,人文互化,共同刨生著人的世界。
人化與化人應該是一致的。人化強調人類文化產生的過程。化人強調個體文化生成的機制。文化就生成于人化與化人之間,人對文化的創造、發明、弘揚,是人類文化生成的主體性原因,文化對人的塑造、熏陶和教化,是個體文化生成的本體性根由。人的本質力量的向外開拓、延伸和展示,與文化對人性的向內的塑造、升華、美化應該是一致的。文化一味地向外拓展,必然失去控制,喪失主體的控制力。文化一睞地向內集聚,同樣會導致主體力量的枯竭、僵化。現代西方一味地“外王”式發展。促進了科技的進步、經濟的發達,但這并不意味著人性的完善。中國古代對內圣的片面強調,建構了完善的倫理道德體系,然而這并沒有給人們帶來真正的人生自由。實際上,只有將人化與化人協調起來,達到內外的平衡,才能實現人與文化的協調、可持續發展。
二、進化與優化之間:文化演進的二重變奏
何謂進化,簡言之,就是事物在沒有人為因素干預的情況下,自在地變化、演進所表現出來的向更高層次與結構推進的趨勢。是指由事物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自在運動所引起的事物發展。進化是源于近代自然科學的觀念。伴隨科學技術的進步,進化觀念在天文學、物理學、生物學等領域獲得有力的證明。尤其是達爾文《物種起源》一書問世以來,進化觀念和進化理論日益深人人心。后來,進化觀念開始影響人文社會科學,社會進化論、文化進化論等新觀點層出不窮,成為實證研究的主要范式。何謂優化。就最一般意義而言,是指作為主體的人主動推進事物不斷從低級走向高級。從簡單走向復雜,從不完善走向完善的進程,是經人為設計、調節、控制、干預、引導。從多種可能路徑中選出最優路徑而導致的事物發展。優化概念既是描述性的又是規范性的,作為經驗層面的描述性概念。優化指對歷史現象、事實的歸納得出的優化結論;作為價值層面的規范性概念,優化表達著人們對美好、理想、進步、自由的價值偏好,這種為人的取向有些經人為努力變成現實,有些則作為一種指向反映著人類的終極關懷。
進化與優化有著根本區別。首先,進化觀念源于自然科學研究所揭示的事實,它具有經驗的、實證的特征;而優化觀念主要立足于對理性的張揚和推崇,它在骨子里是理性的、批判的。其次,進化觀念更強調自在變化。更多關注自然領域和社會文化領域的自然屬性,與自然界和自然科學緊密相連,突出強調自然的力量,“進化不是一個目的論過程。它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定要形成某種特定的有機物種或特定的生態系統。”優化觀念更強調自為創造。更多關注社會文化領域和自然領域中的人文選擇。與人類社會和人文社會科學高度相關,具有強烈的價值色彩和人文關懷,表達了一種渴望變革而且相信變革會導向一種更佳境況的信念。最后,進化更重視時間先后,而優化更強調空間組合、結構調整和關系的改善。
進化和優化也有著內在聯系。進化是自在的優化。優化是自為的進化。進化是為人的優化,優化是人為的進化。進化是揭示一切自然世界之謎的密碼。優化是打開人文世界之謎的鑰匙。人類的進化離不開優化的導引。正是通過人類的優化實踐,人類才擺脫生物性進化閾限,而進入到一種人文共進的視域。只有對社會進化進行有目的有意識地干預。“人類社會的進化將不再全憑機遇——或者好點。或者更糟。人們將掌握分叉過程,幫助創造出一種社會,它既符合系統的穩定性這條進化的絕對律令,又符合他們自己的價值和渴望。”人類優化同樣離不開進化的支撐,優化只有在掌握和控制進化規律及其方向的前提下,才能真正推動和加速人類進化的進程,矯正和導引人類進化的方向。可見,進化與優化在一定條件下,又是相互轉化、相互促進的。
基于以上分析,不難得出,真正意義上的優化只有在人類參與情況下才能發生,文化作為人類存在方式,人類創造性活動的過程和結果,其演進必然存在進化和優化之分,在文化主體努力下,文化發展不只是一個自在的進化過程,更是一個自為的優化過程。文化進化就是指文化在無人干預下的自在的發展和演進,文化優化是指作為文化主體的人對文化進行的有目的有意識的自覺建構。當然,這里所謂的“文化優化”,不是文化自身的適應、調節、整合功能的表現,而是對文化的優化,是作為文化主體人在文化自覺基礎上,對文化的程序、取向的管理、規劃、設計,從而最大限度地挖掘文化潛力、彰顯人的主體性,使文化與人獲得最大效益。也就是說文化優化不同于文化自化。也不同于文化進化。文化進化與文化優化共同構成文化發展的基本方式。
文化進化與文化優化同樣是對立統一的關系。一方面,二者存在根本區別,文化進化與文化優化對應文化的二重性,是文化二重性在文化演化中的反映。文化具有自在性和人為性,是自在性和人為性的統一,相對于自在性而言,人為性映襯出文化發展和演進中的人本力量,在文化屬性中處于核心地位,是文化的根本屬性。文化進化是文化自在性的反映,文化優化是文化人為性的反映。文化既是自在進化的,又是人為優化的。文化的演化是進化與優化的雙重變奏。從人本學角度看,文化優化反映出人對文化發展的主體性建構,是文化演化的根本表現方式,文化優化更貼近于文化的發展機制和人本取向。德國古典哲學家黑格爾在強調文化創造活動與自然的區別時指出,自然無論怎樣復雜,也“永遠只能是表現一種周而復始的循環”。而“人類的使命和單純的自然使命是全然不同的”。人類有“一種真正的變化能力,而且是一種達到更完善的能力——種達到‘盡普盡美性’的沖動。”因此,只考察文化進化而不進行人為的優化探索,是文化理論與實踐過程中舍本逐末之舉;另方面。二者又是相互聯系的,文化進化是一種無意識的文化優化。文化優化是一種自覺的文化進化。沒有文化進化。文化優化就失去依托和動力,沒有文化優化,文化進化就喪失靈魂和方向。無論是文化進化還是文化優化。其目標和結果都是文化的進步與提升,無疑都有利于人的價值的實現和自由的拓展,文化進化為文化優化提供發展空間。文化優化為文化進化贏得發展時間,二者協同共進,共同推動文化在時空中的演進。
三、人為與為人之間:文化意義的兩度確證
人為指的是文化的人為性。它意味著人類的文化并非自然存在,而是由人創造的。人是文化產生的唯一的、首要的前提,真正的文化是伴隨著真正的人的誕生而產生的。文化的發展也并非自然發生,而是人為創造的結果。文化作為人所創造的存在物,同其他物質客體相比。與人有著更密切、更本質的聯系。“文化并不是自然而然的現象。所謂文化,完完全全是人類的產物。”當一種文化有利于人的存在和發展,能夠更好地滿足人的需要時,人們就會主動地推動文化的發展和繁榮,當一種文化阻礙人的進步和發展,不能很好地滿足人的需要時,人們就會對文化進行改革、改良、革命,從而使其更好地為人服務。實際上,人為也就是人的所作所為,它體現在人的一切文化設計、創造、傳播、管理等的活動中。沒有“人之所為”,就沒有文化可言,更談不上文化意義的發生。
為人指的是文化的為人性,它表明人類創造文化的目的在于人,而非文化本身。人之在世,必須生活在文化之中,按照文化的規則、程序、禮儀行事,但這并不意味著文化規范、文化程序、文化儀式就是人之生活的終極目的,人類創造經濟、政治、軍事、藝術等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是為人服務的。某一文化形式對人比較有用,只能說明它更好地滿足了人的需要,但決不能因某事物比較重要,而變成人的目的,那就是本末倒置了。美國當代著名哲學家和倫理學家弗蘭肯納借助道德表達了這一個觀點,他指出:“道德的建立是為了人,但不能說人的生存是為了體現道德。”現代社會,把金錢、權力、學歷當成目的的人比比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的文化創造不是為了人、益于人、服務人。而是壓抑人、背離人、破壞人,這就是所謂的文化異化。由此可見,當文化的發展背離“為之于人”的取向時,文化就會走向非文化,文化的意義也就趨向非意義。
人為不是盲目的人為,而是以“為人”為追求的目標和取向,為人也不是自然而然的,而要經過人為的努力和付出。這里,手段和目的、過程和結果、程序和取向獲得了高度的一致。人為性與為人性的協調一致,才能確保文化意義的生成和實現,人為的文化如果不為人,為人的文化如果得不到人為的呵護,都不利于文化意義的實現,必將有悖于人的解放和發展。當今世界的生態危機、社會危機、道德危機、精神危機、價值危機等,都是文化創造的人為性與為人性紊亂和失調的結果。另外,古人的一些文化創造。如文物古跡、禮儀風俗、制度規則,是古人的“人為”產物,于今人不構成直接的“為人”關系。但仍具有為人性,需要今人進行人為的文化保護;今天為人的傳統文化,由于得不到有效的人為管理、保護和挖掘,正在變得不為人,造成文化意義的喪失。外來文化也是如此,盡管與我們沒有直接的為人關系,但通過人為的改造,就能夠為我所用,變成為人的。人為和為人如果不能協調一致,就會導致人為的文化不“為人”的文化異化,以及為人的文化非“人為”的文化危機。
有基于此,文化可看成是“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的統一”。人為程序包括為人的人為程序和害人的人為程序,為人的取向包括人為的為人取向和自在的為人取向,而文化是為人的人為程序和人為的為人取向的統一。并不是所有人為的程序都是文化,那些對人有害的人為程序。如巫術、纏足、閹割等是反文化、非文化的,終將成為改造、革命、優化的對象,被剔除出文化世界之外。并不是所有的為人取向都屬于文化,如自然界的陽光、風雨雷電等為人類提供物質能源、生存環境,是人類得以生存不可或缺的自然條件,這些為人的自然程序,是在人類產生以前就自然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它們不是文化的程序。但是決不能因此而機械地理解人為與自然、為人和害人之間的關系。隨著人類社會的推移和文化環境的變遷,許多人為的程序變成了自然程序,許多自然程序經人類改造、掌握和利用變成人為的程序;一些為人的取向,由于人的認識狹隘和缺乏實踐批判,變成害人的取向,一些害人的取向,經過人類的批判、超越和改造,逐漸成為了為人的取向。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構成文化存在和發展的兩個基本維度,人類也正是在人為程序的創造中,將自然世界變成人為世界,在為人取向的創造中,將人為的世界變成屬人世界。
非“人為”無以成文化,不“為人”文化就會僵死。人既是文化的主體,又是文化的目的。文化既是一種人為的存在,又是一種為人的存在。當文化與人漸行漸遠時,文化也就開始走向非文化,日趨喪失存在的理由和意義。抽象的與人無關的文化不具有意義,文化實質是人為了服務人本身而進行的自我創造。人為強調文化產生的主體,為人強調文化存在的目的。人為確證著主體的存在、本質、力量,保證世界處在不斷改造和變化之中,從而使人生變得豐富多彩;為人保證文化向著光明和美好的有利于人的方向前進,進而實現人的自我控制、自我規劃、自我設計、自我發展。文化意義就在于人為與為人之間,在于為人的人為實踐和人為的為人取向的一致,在于“人之所為”和“為之于人”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