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于是乎,兵家尚兵勢,商家謀財勢,而作家則當營造文勢。所謂文勢,即指文章的體態姿勢,透過事物表象所體現出的趨向和勢能,是文體內在統一所產生的力量的外化形態。讀過河北日報郝斌生的新聞作品的人,一個共性的感覺是文勢浩蕩,文采飛揚。無論是千里走麥浪,還是飛雪訪農家,郝斌生都以其蓬勃的激情、真摯的鄉情、充沛的才情演繹著新聞寫作中“勢”的生動與升華。窺一斑而知全豹,下文將擇其新聞獲獎作品一二,謹作品鑒。
玩石于股掌之間——借勢
《孫子兵法·火攻篇》曰:“以火佑攻者明,以水佑攻者強。”意思是火和水都是可以借以制勝的力量。歷史上“水淹三軍”和“草船借箭”的故事也分別講述了巧借水勢與火勢的智慧,然而這種曾經專指兵家的智慧,卻也在當前愈演愈烈的新聞競爭時代被精巧而普遍地借用了,其中郝斌生在這方面尤顯得得心應手、舉重若輕。比如在大名縣采訪花生產業時,作者借助大名縣名與大名鼎鼎的成語,巧妙擬出通訊題目:《大名花生成“大名”》,隨后這個標題成為中央電視臺對老區扶貧的廣告詞,免費播出3個月,也成為該縣推銷花生產品的口頭禪。
在《涉縣泉溪鱘魚在快樂成長》一文中,郝斌生擬出“山是聚寶盆,魚從天上來”這則消息眉題,出神入化地將山形地勢巧妙納入標題制作。而這一點,若沒有登臨太行高處、駐足遠眺的其情其境,沒有因境生情、借勢為文的靈感,又怎么能將這逼仄的太行山脈化為胸中天然的養魚池?可以說,面對同樣的新聞素材,記者的競爭力就表現在如何處理的寫作視角上,郝斌生筆下的太行山,確有信手拈來的神來之效。
另外,他的《綠草千里牛氣沖天——來自塞北管理區的調查報告》一文,也是把一望無際的塞外草原順手攬于懷中,舉重若輕,楔進標題。把讀者引進綠草如茵、一瀉千里的新聞現場。牛壯人心、勢氣沖天之意直入讀者的眼簾心扉,豪邁的文章基于豪邁的生活,全文借勢而發,使讀者既見形態更見勢態,從審勢中度勢,從度勢中順勢。
文無定法。新聞工作的基礎源于真實的社會生活,新聞記者就要善于憑借廣闊社會生活中的生動細節,就地取材,為我所用,化無用為有用,化腐朽為神奇,并最終借勢為文、揮墨成章。這種懂勢、識勢而借勢的本領正是新聞工作者最重要的基本功之一。
漂石于激流之上——造勢
湍急的流水,飛快地奔騰一瀉千里,以至于能把巨石沖走,這就是勢的力量,造勢便是要敢于推波助瀾。其一推波,即是指敢于突破,突破新聞工作僅僅作為信息報道的意義;其二助瀾,即懂得充分運用文稿啟發民智,開闊民心,并引導其更上一層樓。所以,對于新聞寫作而言,懂得謀篇布局,學會把握節奏,明白如何巧妙取舍素材并合理安排邏輯關系至關重要。只有這樣,才能夠充分利用新聞語言闡明事物發展起轉騰挪的氣場,并最終造就出畫寫天地的氣勢。郝斌生新聞作品的精彩,便正在于其善于造勢的精彩文法。
比如《欒城草民敢鬧海——聽欒城農民種草者說》一文,看似是寫具體的植草種地,但其實反映的卻是中國農民從小農經濟走向大市場的觀念轉折。單是從標題上看,作者大膽地把草農闖市場求致富的行為喻為“鬧海”,并且用一個“敢”字道出了時代變遷之下農民心態的激振。文章的最后一段寫道:“農民闖市場的風姿儼然與十年前不能同日而語了。當初去上海賣草時回程舍不得坐飛機,施工的農民搭貨車周轉了一星期才回來。現在出門做工程,該住賓館住賓館,該坐飛機坐飛機。欒城草民敢鬧海,十年前見水就發怵,現在就嫌市場的海不寬、浪不高。”如其所述,新時代以來,農民在黨的領導下踏上了追富求索的道路,面對市場經濟帶來的商機與生機,欒城草農在產業結構調整中經歷了從別別扭扭、忐忑不安到勢如破竹、敢想敢干的幾個階段,而在這一路征程中,只有把曾經的風浪和困惑、挫折與教訓擺出來,才能真正體現出今天的能力和經驗、魄力與膽識。在這篇作品中,作者也正是做了這樣的處理,并借用欒城草農的話將今天摸爬滾打于市場經濟洪流中的農民形象地比喻為“敢鬧海”的蛟龍,這與昔日土里刨食的農耕生活形成巨大反差,激活了人的聯想空間,給讀者呈現出了中國當代農民的豪邁氣派。
郝斌生善于造勢的特點同樣體現在《看太行山上的“鐵桿莊稼”》一文中。作品開篇這樣描述道:“這天一大早,涉縣農村的大喇叭就像開比賽會一樣吼叫起來:‘今天開柿子啦……’‘喂,開柿子啦!’早已做好采摘準備的人們挑起籮筐,推起木輪車,套牛駕馬,發動引擎……”而在文章的末尾,這種令人振奮的氣氛呼應而貫聯:“柿子采摘之前,記者曾用兩天時間走遍了這里的山山水水,那時,核桃剛剛采摘,滿梁滿坡的核桃樹像剛剛生育罷的產婦,在那里休眠;而一樹一樹的柿子已經透紅……看那郁郁蔥蔥的苗木,誰說它不是未來老區人民的搖錢樹?誰說它不是太行山的綠衣裳、紅衣裳?”開頭與結尾通常是文章最顯功力的部分,也通常是巧妙安排得以造勢的關鍵。在這篇通訊作品中,作者將起筆與落墨同樣處理成鮮明生動的視覺感官效果,所不同的是從開頭部分完全的實景寫生,到結尾部分通過兩個反問句將文章從實景的直觀提升到了對虛景的展望。前后呼應、上下升華,作者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平凡生活中的激情與希望,又用自己的語言將這種激情與希望賦予紙上,烙刻在了讀者的心中,這便是造勢的技巧與魅力。
水柔而石堅,然激水之疾足以漂石,這不正如三寸之管雖短,若勢以貫之,也可揮戈躍馬、方寸天地。通訊語言的魅力便在于可以雜糅各種寫作手法于一體,且形式不必拘泥,能將因情立體、即體成勢發揮得淋漓盡致,這也正是郝斌生新聞作品善于造勢的魅力。
滾石于千仞之巔——發勢
劉勰在《文心雕龍·定勢》中說道:“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同理正如《文賦》所云:“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所謂文無定法、功到自然成,無數的新聞實踐證明,好的新聞作品不務虛、勿矯作、但求實、只唯真,文勢如虹的動力都源自于扎實的積累、真實的情感,以及水到渠成的火候。而好的記者也正是在題材、思路、布局、背景積累到一應俱全之時,才能實現勢如張弩節如發機的酣暢淋漓。
以中國新聞二等獎《家園保衛戰》為例,作者為改善贊皇縣造林模范杜過秋蟄居山巖的生存環境鼓與呼,用近似煽情的筆調寫道:“1999年1月21日,省林業廳長帶著十幾名干部,扛著油、肉、面粉,跋涉50分鐘山路,去慰問柿子洼里的‘太行綠化新愚公’,廳長把杜過秋那雙比柿樹皮還皺巴的手高高舉起:大家看,就是這雙手,20年植樹5萬株,綠化荒山1000畝。同志們,我們愛護樹,保護生態,更要愛護我們的勞模呀,在廳長的提議下,省市縣三級林業部門當場匹配資金,決定為杜過秋在山上蓋一處新房。”在這里,作者顯然是把廳長的話,甚至廳長的語氣和手勢作為切入點,看似是向在場官員和部門發難,而更深刻的意旨是向葉公好龍的人們發難并發問。
再以《夜走黃花梁》一文為例,全文節奏和諧,有張有弛,特別是其中對細節部分的把握,不得不感慨作者之功力。例如臨近末尾的一段話,平實中足見精彩:“后半夜的月亮從天邊慢慢升起,將高高低低的黃花梁映得半明半暗,郭繼祥的小車在月色籠罩下,像顛簸在海面上的一只帆船。回來的路上,不時有野兔、地老鼠在車燈前奔走,有沙雞、老鷹從路旁驚飛。郭繼祥可能有點不適或疲憊,他擰開長筒塑料杯,從藥瓶子里倒出幾顆牙康安、糖適平,咕咚咕咚喝下幾口涼開水,再后來就聽到他間斷的呼嚕聲”。毫無粉飾的自然語言卻讓扶貧干部郭繼祥操勞可敬的形象躍然紙上。沒有排山倒海、沒有豪言壯語,但誰又能否認這樣的報道沒有力透紙背的氣勢呢?
所謂發勢,還在于要懂得適“時”合“事”,這樣才能讓新聞作品在現實生活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其中“時”與“事”即分別指時機和事件,適“時”合“事”便是說新聞作品除了本身應體現的新聞價值之外,其采寫與發表的歷史時機與社會背景同樣關鍵。俗話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對新聞工作而言,選擇與把握時機至關重要。
古人云:“觀千里不能自顧其耳,舉千鈞不能自拔其身,非目不疾、力不及也,勢也。”其大意是,一個人即便是有千里眼也看不見自己的耳朵,即使能舉起千鈞重物也不能把自己的身體舉起來,這不是眼力和氣力的問題,而是“不得勢”所故。可見,借勢、造勢、發勢,這是文勢貫通之作的必然路徑,也是新聞作品求精求真的法則,這三者之間都存在一個共同的邏輯,那就是新聞工作應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先鋒平臺,新聞記者理應在真中求勢,在勢中務實,才能為百姓、為社會創作出更多更優的新聞作品。
參考文獻:
1.郝斌生:《郝斌生文集·魚從天上來》,大眾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2.孫武著,趙國華注說:《孫子兵法》,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3.藍鴻文:《氣勢 人物 語言——郝斌生“隨機采訪”通訊的特色》,《新聞知識》,2001(9)。
4.郝斌生:《雪地日記》,人民日報出版社,2004年版。
5.趙俊芳、郝斌生:《欒城草民敢鬧海——聽欒城農民種草者說》,《石家莊日報》,2009年6月9日。
(作者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2009級博士生,天津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