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是日本動畫界的一個傳奇人物。他是第一位將動畫上升到人文高度的藝術家、思想家,同時也是日本三代動畫家中承前啟后的精神支柱。
宮崎駿(Hayao Miyazaki)1941年1月5日生于東京,在四兄弟中排行第二。他們家原本住在東京都文京區,后來因戰時疏散,舉家遷往宇都宮市和鹿沼市。他的伯父在鹿沼市經營了一家飛機工廠,由宮崎駿的父親擔任主管。飛機工廠,屬于軍工企業,所以在戰爭后期,日本國內普遍感受物資匱乏的艱難時刻,他們家仍然能保持不愁溫飽的生活。可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宮崎駿,卻意外地對家族的特權產生了內心的不安和質疑。
宮崎駿認為現實生活中人們的私欲,是促使他們時常挑起戰爭的原因。包括人類不同民族間的戰爭、人類與動物的“戰爭”、人類與自然的“戰爭”等,都是一樣。而他們在冒險從事戰爭時,從不顧及戰爭所帶來的后果,會導致無法挽回的損失,甚至危及人類全體的生存。因而他一向痛恨戰爭,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帶有反戰思想。他所制作的《幽靈公主》、《風之谷》這些影片,都從正面描寫戰爭的恐怖與殘酷。《再見螢火蟲》雖沒有從正面描寫戰爭,卻也從側面讓我們看到了戰爭的危害,同樣表達出他的反戰思想。至于《天空之城》,則等于是以象征藝術手法,把日本軍國主義統治者將人民拖入戰爭孽海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作了一個“影寓”式的揭露。
《天空之城》是宮崎駿的吉卜力工作室,于1985年制作并在1986年上映的一部動畫片。這部影片,在獲得票房成功的同時,也得到了極高的社會評價。很多學者在觀看了《天空之城》后,都從哲學、美學的角度,對它進行了深入的闡釋和解讀。我們從影片內涵和對宮崎駿生活經歷的了解中,不難看出,影片《天空之城》從開始到結束,都帶有對日本在二戰期間所犯罪行的痛切反思。他以一個有良知的日本藝術家的眼光,將戰爭帶給人類以及日本平民的痛苦,以驚心動魄的畫面,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人們面前。
《天空之城》的主題,是在19世紀工業革命之歐洲的時代背景下,在礦山工作的男孩巴斯(PAZU),陪伴著從天而降的少女舒達(SHEETA),去尋找自己原先的故鄉(天空之城雷帕特)的傳奇故事。影片中高架鐵軌上的舊式火車、黑漆漆的礦洞、飛艇、像泥塑的機器人等,都體現了那個時代的特色。故事開篇,圍繞爭奪召喚天空之城的鑰匙(飛行石)展開。以男孩巴斯、少女舒達與海盜婆婆等人組成的聯盟,針對以軍隊、陰謀家慕斯卡等人為另一方的戰爭,是影片故事的主干。在天空之城雷帕特最終毀滅時,故事達到了悲劇的高潮。最后,是以男孩巴斯和少女舒達在黃昏中回到故鄉,作為結尾。影片的整個故事,無疑都是獨特的藝術幻想的產物,但它也有對世界文化的藝術傳承。例如,影片中在飛行石支撐下飄浮在空中的都市雷帕特,就是借用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記》的典故。雷帕特擁有巨大的財富和毀滅世界的能力,但是它并不能給人帶來幸福,后來,人類只好離開了它,使它成了一座象征死亡的空城。
在電影的片頭曲部分,有一段看似游離于電影故事之外的動畫,其實是宮崎駿內心思想的藝術表現:風之女神微笑著俯視大地,她輕緩地吹著一陣陣和風,吹散了云層,也吹散了人類心頭的蒙昧,啟迪了人類的智慧。于是,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人類架起了第一架簡陋的風車,開始了對科學文明的探索。繼而風車進化了,它有了高聳的塔樓作軀干,無數的齒輪和杠桿作肢體。接著,人類的采礦機不停地向地下深入挖掘,向大地貪婪地索取資源。在地面上,綠色的草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的工廠和不停地冒出滾滾濃煙的煙囪。在風車、工廠、黑煙中,人類逐漸實現了從大地向天空發展的夢想,無數的飛行器產生了。由單個的簡單的飛艇到配有先進動力源的飛行艦隊;由靠無數螺旋槳才能緩慢升空的形如航空母艦的“空中母艇”,到只需底部的一個大螺旋槳就能懸浮于云端的空中城市,直至配備有反引力裝置飛行石的天空之城雷帕特。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使人類逐漸脫離了大地母親的懷抱,人類在天空中建立了無數巨大的城市,開始在天空中生活,并形成了新的種族——雷帕特人。接下來,伴隨著烏云和閃電,灰暗籠罩了天空,一艘艘龐大的飛行器從天空之城墜毀地面。從那里走出成群結隊的人,投入到大地的懷抱中。風之女神依舊含笑地關注著這一切,依舊用柔風輕撫著大地。最后一個畫面中,在廣袤的綠色草原上,又出現了一架簡陋的風車,旁邊站著一個提著竹籃的小女孩——舒達。和風緩緩地撥動著風車,也輕輕地舞動著舒達的衣裙。一切有如一幅靜謐、祥和、自然的銅版畫。翻開這恬美的扉頁,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隨即展開。片頭中留給觀眾的那些懸念也隨之被慢慢解開。
這段動畫的開頭和結尾都是由相同的兩幅畫卷構成:風之女神含笑地用柔風輕撫著大地。在廣袤的綠色草原上,一架簡陋的風車旁邊站著一個提著竹籃的小女孩。這兩幅畫面的色調與影片中的戰爭畫面完全相反,宮崎駿實際上就是用這樣冷暖色調的對比,表達出了自己內心對日本在二戰時期一心追求戰爭勝利而忽視了人民生活的不滿和對和平生活的向往。這段動畫,也與影片將要結束時宮崎駿借《天空之城》女主角舒達的口說出的話相呼應,舒達說:“如今我明白雷帕特滅亡的原因了。如谷之歌,扎根土里與風共存,與種子越冬,與鳥歌頌。盡管有可怕的武器,操作很多可怕的機器人,但是,離開泥土就活不成了。”
在宮崎駿的動畫世界里,他把純真留給了孩子,而把沉重的思考附加在渾渾噩噩的成年人身上,《天空之城》中男孩巴斯和少女舒達的形象,代表的是普通人民,在男孩巴斯和少女舒達的眼里,天空之城雷帕特是一種美好的希望,是人類追求科技進步的夢想。而海盜婆婆和軍隊則是善惡兩種人性的代表,是對人類創造的財富擁有占有欲望的人,在他們的眼中,雷帕特是一個充滿了無數寶石、金幣的巨大寶藏。陰謀家慕斯卡的存在,實際上是電影所隱射的軍國主義勢力的代表,在他們的眼中,雷帕特是一個擁有巨大威力的,可以用來統治世界的武器。
影片中雷帕特的毀滅過程,是男女主角為了避免它被惡勢力所利用,與惡勢力進行斗爭的過程,也是宮崎駿對造成人民生活苦難的戰爭的批判意識的表現。影片中,為了保護人類世界不被傷害,男女主角選擇將雷帕特毀滅,舒達和巴斯一起念出毀滅之咒“巴魯斯”的一瞬間,代表著戰爭、暴力、黑暗的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黑色半球體迅速崩潰、瓦解了。是什么力量如此強大、如此可怕呢?是人民的力量,是人民希望和平的力量,只有人民的力量才能將之摧毀。這也是宮崎駿所代表的普通民眾不要戰爭的心聲;而慕斯卡最后的死亡,也是宮崎駿表現出的對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的深惡痛絕,希望他死去之后再也不要出現。
在《天空之城》的故事情節中可以看到,人類對由飛行石支撐的擁有巨大能量和輝煌文明的偉大都市雷帕特的向往,象征著落后的人類文明向更先進文明進步的愿望。雷帕特代表著高度工業文明,而飛行石象征著推動人類近代文明進程的工業技術。但也正如《天空之城》中湯姆爺爺對飛行石的評價所說的那樣:“那個石頭有很強的力量,因為我一生都跟石頭在一起,所以知道它們的特性,有時候它們會帶來幸福,也會帶來禍害。更何況這個石頭是人做的。”日本軍國主義勢力利用人們進步的愿望與日益擴張的欲望,發動了罪惡的戰爭。電影中,慕斯卡向軍隊宣揚:“舊約圣經內記載覆滅村落的天火,拉瑪耶奈有傳謂印度拉之箭。”展示了用戰爭征服世界的野心。同時,影片也通過蘑菇云的升起,隱射了日本遭受原子彈后所留下的心理陰影。戰爭的結果是,軍隊被大量殲滅了,國家失去了往昔的威風和力量,人民遭受了原子彈的災難,無條件投降后的日本,國土成為美軍長期駐扎的營地……凡此種種,都給日本人民造成了內心的巨大創傷。
由于日本天皇在二戰中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我們在電影的最后部分,也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少女舒達在雷帕特的王座面前對陰謀家慕斯卡說:“什么王座,這里是我和你的墳墓。亡國只是大王還活著,真是太好笑了!”這樣的諷刺語言,在日本這樣一個把天皇看做至高無上的國家里,是震人心魄的警鐘。
影片結尾的鏡頭中,多次出現殘破的黑色機器人,一如既往地帶著小鳥,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漫步在綠色的森林里。巨大的綠色飛行石依舊在閃爍著瑰麗的光芒,暗示人類對于理想的希望,等待著善良的人們再次去探索。位于天空之城雷帕特下層的那些代表著戰爭的東西,武器呀、城堡呀,都紛紛掉進了大海;而代表人類希望與夢想的大樹,沒有了戰爭、罪惡、暴力的束縛,依舊飛翔在天空,并飛得更高更快。從男孩巴斯和少女舒達凝望天空之城雷帕特遠去的目光里,我們可以親切地感受到,人類追求文明進步與發展的信心并沒有因為戰爭而喪失。他們會通過堅持不懈的奮斗,再次追尋屬于人民的、沒有任何黑暗摻雜的天空之城雷帕特。
《天空之城》是宮崎駿的成功之作,它同時也標志著二戰后日本青年一代在戰爭反思中的覺醒。
參考文獻:
1.宮崎駿著,支菲娜編譯:《思索與回歸:日本的動畫片和我的出發點》,《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4(3)。
2.陳倩:《靈魂的救贖和票房的神話》,《戲劇叢刊》,2006(2)。
(作者為重慶文理學院助教,在讀碩士)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