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隨著“民俗熱”的興起,“偽民俗”也悄然誕生。民俗電影《黃土地》中的“祈雨”,《紅高粱》中的“顛轎”,《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點燈”、“封燈”,這些情節雖然為影片增色不少,卻被國內評論貶斥為“偽民俗”,引發了觀眾對藝術創作中所涉及的民俗事項的真實性的質疑,通過電影電視、文學作品等媒介傳播的民俗文化的可信度也因此大打折扣。
如果說電影、文學作品等屬于藝術創作,允許存在一定的虛擬性的話,即使創造一兩樁偽民俗也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那么,由政府主持的莊嚴隆重的民俗儀式也被不客氣地打入不信任的領域就值得深思了。這些年來,這樣那樣的大典層出不窮,花樣繁多,并且每一場大典無不與民俗文化有關、無不“盛況空前”,卻也無不引發民眾的質疑,“搬出老祖宗,能醫好文化腎虛嗎?”①這是對民俗傳播行為本身的不信任。
對于民俗傳播而言,信任危機的產生有其傳播原理的根源。民俗文化意義上的傳播,不是一般傳播學意義上的傳播或者消息擴散,它更多的是以世世代代的民眾自身作為文化載體的傳播。②“傳統社會中,由于社會交往的空間相對狹小,信息環境和客觀環境基本處于重合狀態,人們感受信息環境,也就是在感受客觀環境本身,而在現代社會中,人們的交往無限擴大,大眾傳媒系統較為發達,人們生活在一個‘媒介環境’中,這時的信息環境與客觀環境發生了分離,成為不同于環境本身的‘二次環境’,并且有了相對的獨立性。當代的民俗及民俗傳播正存活于這樣的‘媒介環境’和‘信息環境’之中,并發生著一系列的變化。”③當代社會,人們生活在由媒介塑造的“二次環境”中,接觸到的是通過媒介“過濾”的民俗文化,而我們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儲存著真實信息的“原生環境”,民俗文化還有一個真實的原生態。與原生態的疏遠或隔絕導致了對媒介傳播信息的不放心,因為人們無法確認媒介信息是否符合真實信息。
“二次環境”的隔絕是不信任的發端,最終導致信任危機的則另有原因。首要的是傳統的消失。曾經有學者認為,我國社會的信任危機緣于現代化進程中日常生活世界的根本性變革所造成的傳統斷裂。④傳統斷裂實際上就是傳統的消失。傳統是民俗文化最重要的內涵,對于民俗傳播而言,傳統斷裂所造成的影響不言而喻。它從兩個方面引起了信任危機。一方面是傳統文化的逝去導致許多民俗事項不可再現,傳播中的民俗信息因“死無對證”而成為無憑無據的口頭傳說,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而傳說是不可信的。另一方面,傳統的消失帶走了一大批儀式,導致民眾缺乏共同的信仰基礎。民俗是模式化的生活文化,儀式是這模式中的模式,它能提供秩序、意義、價值和信仰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格爾茲曾經指出,以象征和儀式的意義體系為核心的文化,是一個難以隨政治經濟秩序變動而變動的體系,相反,前者往往決定后者發展的形態。我們當今的文化恰恰是一個隨社會轉型而變化的體系,這也證明儀式文化已從我們的文化當中衰退甚至丟失,由此造成行為道德規范和價值信仰的缺失。這正是馬克思所揭示的異化現象,他說:“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加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卻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雹萑祟愒诂F代化的征程中前進得越遠,傳統的信仰精神也就退化得越嚴重。離開了傳統的道德規范和共同信仰,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著名社會學家齊美爾曾對信任的重要性有過這樣的論述:“沒有人們相互間享有的普遍的信任,社會本身將瓦解。幾乎沒有一種關系是完全建立在對他人的確切了解之上的。如果信任不能像理性證據或親自觀察一樣,或更為強有力,幾乎一切關系都不能持久……”民俗傳播,尤其是心意民俗傳播,對人際信任的依賴更強。抽掉了信任,傳播就會陷入危機。
導致民俗傳播出現信任危機的另一個原因是商業惹的禍。商業時代,一切可被利用的資源無不打上了商業的烙印,文化也不例外?!拔幕钆_,經濟唱戲”,這已是公開的生財之道,并且屢試不爽,而民俗文化由于其獨特的魅力更是不被放過。當然,這也并非是壞事。畢竟,在商業這只“無形的手”的操縱下,被包裝好的文化有可能得到更廣泛的傳播,得到更充分的發育,更出色地實現它所負載的功能。梁祝文化節就是將民俗文化進行商業包裝獲得成功傳播的一例。但是,也有偏離正常的商業運作軌道導致不良后果的現象。有些“搭臺”的單位為了經濟這出戲唱得好看,奪人眼球,不顧特定民俗的特定場合,一味生搬硬套,以致天天都是“潑水節”,到處都是“鍋莊舞”,稍微有點古意的地方就整個“民俗村”、“民俗城”,實際上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著民俗的幌子販賣到處可見的旅游工藝品。如此進行“民俗傳播”,將民俗庸俗化、商品化,實在是對民俗的糟蹋,違背了民俗文化發展的內在規律。更有甚者,在利益的驅動下,不惜制造偽文化、偽民俗,例如占卜問卦、看相算命等封建迷信“偽民俗”的借尸還魂。偽民俗、偽文化的大行其道,民俗的不正當傳播引發的負面影響,以及民俗本身在其商業傳播過程中的失真、扭曲,都導致了人們對民俗的商業傳播行為的警惕和防范。商業意識剝奪了人們對傳播行為的純粹簡單的信任,甚至殃及非商業傳播行為——人們在準備接受任何一樁民俗傳播之前都得仔細思量,無須引導,自然而然就會猜測在其傳播行為背后隱藏的利益動機,中華文化標志城就是一例。
以上是導致民俗傳播遭遇信任危機的主要原因,此外,在具體分析時還需考慮其他因素。地域的阻隔制造了文化隔閡和取證困難;作為民俗載體的人和作為傳播渠道的媒體缺乏可信度;民俗專業人才不足,無法從事充分的田野考察以獲得全面的第一手資料,不能對傳播中的所有民俗信息進行證實或證偽,無法為大眾提供權威的可信的鑒別依據……這些都可成為產生信任危機的理由。
實際上,上述原因往往是綜合發揮作用的。有一個筆者親身經歷的例子:家里的嬰兒啼哭不止,隔壁一位來自四川的奶奶抓來一撮不知名的茶葉,一再敦促孩子家長把茶葉放在口中嚼出汁液再喂到孩子嘴里,說是能立即止住小兒腹痛。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土方法的年輕家長自然不敢讓孩子“以身試法”,口中答謝著那位好心的鄰居,背地里卻將那撮茶葉扔進了垃圾桶。且不管那種土方法是否有效,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民俗傳播”的失敗原因。顯然,在拒絕的背后隱藏著不信任,這個不信任又包含兩個方面,一是對傳播內容——治療小兒啼哭的民俗方法的不信任,二是對傳播者——來自不同地方的年齡大、文化程度低的鄰居奶奶的不信任。試想,如果那種土方法不是隨著傳統文化的消失而罕為人知,或者孩子家長可以從四川取得可信的證據,或者不是鄰居老奶奶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中醫提供的治療方法,傳播效果也許就不一樣了。可見,在這個事例中,傳統的消失、地域的阻隔、權威的缺乏,這諸多因素合力導致了這次民俗傳播在信息接受的環節上遭到信任危機的堵截而終止。
毋庸置疑,信任危機對于民俗文化的傳播不啻一場災難。文化部部長孫家正曾把文化比作“水”,文化因其特質似水,柔而有力,因此能滲透人心,文化的交流是人類心靈的交流、是情感的溝通,作為一種“軟實力”,具有其他交流不能替代的作用。⑥然而,沒有了信任,即便文化似水,也無法穿越人心之間豎起的“防盜門”。沒有了信任,任何文化交流都只能望而卻步。民俗文化以人自身作為載體,當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被堵塞的時候,民俗傳播也就戛然而止了。
信任危機還給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帶來障礙。原本是“偽民俗”和“偽民俗保護”⑦引發了信任危機,“真民俗”和“真民俗保護”卻不幸深受其害,人們在長期信任危機引起的“信任疲勞”狀態下,對民俗和民俗保護一概不予輕信。要想真正對民俗施以科學的保護,就必須解除民眾的防范心理,完成信任重建,這就徒然給民俗保護工作增添了許多額外的困難。
信任危機不僅阻礙了民俗的傳播和保護,還削弱了民俗文化的創新?!靶湃问且环N允許作出冒風險的決定的態度,沒有信任,風險就可以避免,創新行動就不會出現,有的只是為回顧性意義而采取的常規性行動。”⑧可以說,沒有了信任,不僅民俗文化的傳播、傳承變得不可能,民俗文化本身也將變成一潭了無生趣的死水。
“傳播的起源及最高境界,并不是指智力信息的傳遞,而是建構并維系一個有秩序、有意義、能夠用來支配和容納人類行為的文化世界”。⑨民俗文化是人類的文化之母,是人類生生不息于其間的生活文化。民俗傳播是最廣泛、最深層、最基本的文化傳播,對于“建構并維系一個有秩序、有意義、能夠用來支配和容納人類行為的文化世界”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和責無旁貸的使命。民俗傳播效果如何,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類社會的運行效率和人類文化的發展方向。我國正處于史無前例的社會轉型期,面臨商業文化的沖擊和傳統文化的式微,遭遇了嚴重的社會信任危機,民俗傳播也未能幸免。
注 釋:
①人民網文化頻道。
②③仲富蘭:《民俗傳播學》,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7年版,第174頁,第92頁。
④高兆明:《信任危機的現代性解釋》,《學術研究》,2002(4)。
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⑥陳強、鄭貴蘭:《從“中國年”到“孔子學院”——文化傳播與國家形象的柔性塑造》,《中國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2)。
⑦仲富蘭:《“偽民俗保護”應當緩行》,《新民周刊》,2005(47)。
⑧羅德里克·M·克雷默、湯姆·R·泰勒[美]:《組織中的信任》,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3年版,第240頁。
⑨詹姆斯·W·凱瑞[美]:《作為文化的傳播》,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
(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博士生)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