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意識”的概念
2005年5月24日,《新京報》發表了《亞洲意識是亞洲未來發展框架》。文章提及“吳儀副總理強調樹立亞洲意識……帶動全面合作以及尊重文明多樣性”。這是中國對于整個亞洲負責任的政策宣示。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和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就首先提出“亞洲價值觀”。對秩序和集權的認同構建整個亞洲共同的價值體系。“倡導‘亞洲價值觀’的初衷本是回應西方國家的人權外交。是保護國家利益的舉措;維護國家主權的外交策略;是特定時期的產物;是文化相對主義的一種表現”。①“亞洲共贏是要讓亞洲所有國家共同受益。在國際舞臺上,在國際競爭規則的制定中用一個聲音為亞洲的整體利益說話”。②
中國近些年來也有一些學者對亞洲價值進行了歸納:“一是我們亞洲人有自己的價值觀或價值標準;二是亞洲的價值標準要比近幾百年來主導世界,也主導了亞洲的西方價值標準更為優越;三是今后人類的價值觀應當以亞洲人的標準為標準。”③這種歸納雖不全面,同時也充滿著另外一種“優勢”思想,但卻能基本上反映出亞洲價值觀倡導者的意圖。
此外,很多領域的學者也都從各自的角度和立場提到“亞洲意識”。如日本的三池賢孝就在他的傳播學文章中提到“亞洲中心”。它指的是這樣一種理論概念:堅持將亞洲價值和亞洲理想置于求索的中心位置,從亞洲人民作為主體的視角出發來看待亞洲現象。④
“亞洲認同”則是另外一個常見的表稱,其含義是指“以亞洲這個特定地區為忠誠物件的歸屬感與認同感,確切地說,是亞洲各國人民基于現實存在的世界地理分界而產生的一種‘自性’認識(或一種‘自我認同’)”。⑤它要求“在亞洲這一地區范圍內的各成員國,甚至每個個人都能首先意識到自己是亞洲的一部分,都會因為自己是個亞洲人而驕傲。如果這種認同能夠實現,那么亞洲也會形成一個整體。各成員國就可能在磋商、妥協中形成一個個決議,順利推進亞洲地區主義的實現”。⑥
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指出,“21世紀新亞洲的目標是應建立一個政治上和諧相處、經濟上平等互利、安全上互信協作、文化上交流互鑒的和諧亞洲”。⑦
從1996年開始的亞歐會議到2002年開始的一年一度的“亞洲合作對話會議”,這些對培養我們的“亞洲意識”都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
“亞洲意識”的歷史淵源——亞洲主義
王毅在題為《思考21世紀的新亞洲主義》的論文中提出了下列主張:二戰后,新興國家的聯合和不結盟運動,可以視為亞洲主義的萌芽。
何家棟先生考證,亞洲價值觀最早可追溯到戰前的日本。⑧張軍民討論的亞洲主義出現在近代日本,是幕府末期國學和儒學探討日本和外部世界關系的延續。
自19世紀80年代自由民權運動時期到日俄戰爭前后的20世紀初,從大井憲太郎、植木枝盛、河野廣中、板垣退助、草間時福、杉田鶉山等日本亞洲主義活動家的主張中可見一斑。⑨還包括日本近代著名思想家勝海舟倡導的“亞洲同盟論”、“亞洲覺醒論”,還有“抵制西敵論”、“日中提攜論”、“亞洲連衡論”、“日本責任論”等。⑩其目的都是主張喚醒亞洲,實行亞洲聯合,讓亞洲各國執政者明白聯亞抗擊西方侵略。(11)“以亞洲之力而超越、駕御歐洲”。(12)“建立一個經濟、政治與文化上‘同質’的亞洲”;此外,樽井藤吉提出亞洲合邦論,主張將亞洲主義從“理想世界”帶回“現實世界”,并在嵌入理性主義思想的同時采取具體行動。
日本因為自身的地理環境和物資條件的限制,是亞洲國家中提倡亞洲意識最早、最積極的國家,他們的亞洲意識論也是相當完善。如果說日本的亞洲主義還只是一個國家的設想,那么到了19世紀末,亞洲國家在面對該如何應對歐美列強壓力的“危機意識”下,就普遍產生了所謂真正整體意識的“亞洲主義”的思想和運動。
中國的孫中山、章太炎、梁啟超、李大釗等一批早期革命者和思想家從不同角度研究和闡述了亞洲主義的思想。孫中山“同文同種”的文化心理認同和“大亞洲主義”、梁啟超有“亞粹”思想、章太炎有“亞洲和親”主義、李大釗的“弱小聯合對抗強權”等。亞洲主義中種族、文明和地域話語吸引了中國不少知識分子,特別是因為它內含對西方“近代”的批判。(13)
印度的甘地、泰戈爾以及韓國和東南亞等地的一批知識分子也相繼加入這一行列中。亞洲主義成為亞洲政治界和知識界的共同話題。二戰后,亞洲和非洲一批擺脫殖民統治的新生國家再次舉起區域聯合的旗幟。毛澤東、周恩來、尼赫魯、蘇加諾等積極倡導亞非會議,推出影響深遠的萬隆會議十項原則。這次會議提倡的團結合作和求同存異的精神,有力地鼓舞了亞洲各國的聯合自強,也催生了亞洲主義的重新萌動。冷戰是亞洲主義的過渡期,受歐洲一體化成就的刺激,亞洲主義在上世紀80年代有所發展。(14)
到今天全球化大潮中,民族國家的結構和權力受到了削弱,更多的人開始追求真實的共同體,一種平衡的、提供生存意義的區域主義共同體思想再次開始復活。正如王毅在《思考21世紀的新亞洲主義》中說,“21世紀新的亞洲主義,要立足于亞洲大陸的百年巨變,著眼亞洲未來的發展前景,適應全球化的時代潮流,把握歷史前進的正確方向,這樣才能賦予亞洲主義以全新的內涵。(15)
“亞洲意識”的文化淵源——儒家思想
羅杰斯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由于我們使用(歐洲)啟蒙思想的價值觀作為框架,我們很容易“忘記印度、中國、波斯和埃及是古老的文明中心,他們豐富的文化事實上是當代西方文化的基礎”。亞洲往往被一種來自西方的、遙遠的視角所審視。(16)
亞洲主義的基本核心之一就是儒學重倡與“儒學回歸”。儒家思想是中國文化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長期充任了中國傳統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而且對東亞地區也一直產生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時至今日,包括西方在內的國際社會依然還習慣于把東亞地區看做是廣義的“儒家文化圈”。(17)從20世紀50年代末起,處于廣義的“儒家文化圈”內的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家和中國香港、中國臺灣地區,保持了近30年的持續高速發展,形成了舉世矚目的“工業東亞”現象。(18)在對“工業東亞”成功的文化原因探討中,人們注意到曾經在這一地區長期起作用的儒家思想。在一定意義上,20世紀90年代以來誕生于東亞地區的“亞洲價值觀”,也可以被看做是對在東亞現代化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具有自身精神特質的現代價值觀的理性自覺。“天人合一、和而不同、中庸達觀、誠實守信”的準則,重視和諧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的穩定平衡。“合作、開放、和諧”也正是今天新亞洲主義的基礎。(19)
原始儒家中所凸顯的“和諧化辯證法”,通常是先發掘沖突與對立含有的對偶性與相對性,為沖突、對立確立特定的范圍,尋找其內在的相互關系,進而發掘沖突與對立中所蘊涵的互補性與互生性。
“仁”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之所在,又是社會能夠存在的基本規范,天地以其不斷創造、發育、護衛新的生機與活力,而表現了“仁”的最高形態——生生之德。儒家還強調,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宇宙不是趨向于事物之間因差異而產生的矛盾與不和諧,而是趨向于通過事物之間的差異互補而達成的相互依賴、相互補充、相互調節、相互成就的普遍和諧狀態。(20)
奈斯比特在《亞洲大趨勢》中強調亞洲正以“亞洲方式”而非西方化的方式完成自己的現代化進程。這一進程包括地緣、種族性質的“網絡集團經濟”的區域性經濟特征,以及“從一黨專政到多黨參與的民主政治的演進”的東方型政治特色,是一個全方位的整體發展過程。(21)“亞洲人要按照亞洲人的方式行事,而不是西方人的方式”行事。(22)
一方面,在亞洲人的觀念中,人權是雙向的,“儒家不僅認為人們應該服從政府,也強調政府的責任”,在人際和諧的理念中,“言論自由、個人尊嚴以及其他人權”都具有了更為豐富的民族特色和更為厚重的文化內涵,由此而建立起來的新型人權觀,一定較之西方人權觀更適合亞洲的具體環境,有更大的實用價值。另一方面,人類基本價值中的民族性特色,只是說明了實現途徑上的文化性差異,“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23)
“如果我們希望世人能接受亞洲價值觀,那就應該尊崇一些放之四海而皆準并屬于全人類的理想”,(24)接受文化多元化發展的理念,以促進文化創新和人類發展。
“亞洲意識”的必要性和難度
亞洲的區域合作有自身的優勢。“亞洲意識”在亞洲具備了深厚的物質、制度與精神的土壤。一方面,它是亞洲解放自身的精神資源;另一方面,在國家民族意識成熟后,它也意味著亞洲要在保守民族國家意識和超越國家民族之間尋求一種新的平衡。
但我們也應看到亞洲地區歷史上的恩恩怨怨,巴以沖突、伊朗核問題、阿富汗問題等積重難返的地區熱點問題,都是需要慎重對待的。這些都使地區合作缺乏互信的基礎,合作潛力也相應難以得到發揮。加上亞洲地區歷史上未經歷類似“大歐洲”思想運動的洗禮,也未出現“泛非主義”之類的整體觀念,從而使得亞洲地區的合作缺乏足夠的思想動力。(25)
從亞洲地區的發展程度而言,這里有世界上最富有的成員,有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有資本主義國家,也有社會主義國家,信仰不同,造就了各異的政治制度。此外,在民族、宗教的構成方面,亞洲也是儒教文明、伊斯蘭文明和印度文明三分天下,而且大多數國家均為多民族國家,各國間的主體民族也差別較大。“一個太復雜多樣,且缺乏共識和認同感的組織或地區,在一體化進程中將步履艱難”。(26)
在全球化情境中,“亞洲崛起”與“回歸亞洲”在建構亞洲意識的同時也會伴隨亞洲各國與西方發達國家進行政治對話、思想對話和話語交換的過程。亞洲各國在關注共同文化問題方面合作、交流,以尋求文化方面的共同利益和核心價值、維護共同文化傳統和價值觀的過程。
通過對“亞洲意識”認識成果的梳理,我們看到它有一種政治、經濟和社會交往難以達到的效果,這種效果有助于亞洲國家間的政治、經濟合作,也為獲得日益增進的文化共同性奠定了基礎。在實踐層面運作的亞洲意識,取決于亞洲國家和人民的文化自覺——對共同文化傳統和價值觀的自我認識,以及基于這種認識的尊重、遵循和發揚。“和而不同”將成為推動亞洲文化發展的“軟力量”,而“求同存異”的文化自覺也將成為一種面向未來的亞洲意識。(27)
注 釋:
①魏煒:《對新加坡倡導“亞洲價值觀”的再思考——從國際背景出發》,《贛南師范學院學報》,2008(4)。
②劉箴、樊云芳:《亞洲共贏意識的深化》,《光明日報》,2004-4-26。
③⑧鄭易平、陳延斌:《亞洲價值觀評析》,《甘肅社會科學》,2004(2)。
④(16)趙晶晶:《傳播理論的亞洲視維》,浙江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⑤耿協峰:《地區主義的本質特征——多樣性及其在亞太的表現》,《國際經濟評論》,2002(1)。
⑥(27)何雪梅:《認同缺乏與“亞洲意識”的形成》,《湘潮》,2008(9)。
⑦⑩(14)(15)王毅:《思考21世紀的新亞洲主義》,《外交評論》,2006(6)。
⑨張軍民:《孫中山大亞洲主義思想再認識》,《學術研究》,2002(10)。
(11)(12)盛邦和:《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的日本亞洲主義》,《歷史研究》,2000(3)。
(13)孫江[日]:《近代中國的“亞洲主義”話語》,《近代中國與世界》(第一卷)。
(17)(18)(19)(20)李翔海:《從“亞洲價值觀”的興起看儒家思想的當代意義》,《學術月刊》,2006(2)。
(21)(22)(23)(24)蘇志宏:《喜觀東方潮—讀奈斯比特的〈亞洲大趨勢〉》,《四川教育學院學報》,1997(7)。
(25)劉春紅:《值得期待的亞洲一體化》,《解放軍報》,2007-6-12。
(26)張鋒:《東亞區域整合,文化是基礎》,《環球時報》,2004-12-6。
(作者為上海大學影視藝術技術學院傳播學2009級博士生)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