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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塘(短篇小說)

2010-01-01 00:00:00曹向榮
陽光 2010年1期

天邊一卷云翻轉著朝我移來,棉絮狀的,里邊夾了絲絲的烏云,像是棉花上這里那里夾帶了枯黑的碎葉。冬天的晚上,不是剝玉米粒兒就是掏棉花。幾個手指頭,伸開在張開殼的棉花朵上,用勁一拉,就是一小把棉花,凈光殼子上留下來的棉花,哪怕一絲也不能剩。那一絲兒棉花,這里人叫它眼睫毛。翻轉著看手里這小把的棉花上有沒有葉片,就是那碎成點點的枯成黑色的棉花葉。那枯成黑色的棉花葉,碎成一點兒一點兒的,莊稼人叫它葉攜。是白朵的棉花攜帶了枯干了的碎葉子。現在,白云夾著黑云,大片地移過來,快速地翻滾著,像是趕點兒。我的雙腳也在加快,我要在下大雨之前,踏進家門。

這是星期三。離開家在外頭念書的孩子,每星期都要遭遇星期三。村里的孩子到了出外頭念書的時候,停學的就多了。這都是因為星期三。星期三,他們不管是炎熱還是寒冷,都得騎車或者步行回家,背饃、背菜。他們只能回家背饃背菜,要不,他們沒飯可吃。村里像我一般大小的孩子,懼怕步行回家背饃背菜,他們懼怕在炎熱或者冰凍的天氣騎自行車。那個時候,一個孩子,也沒有專門的自行車讓他們騎。他們多次請求,經家長同意,才僥幸騎一回。這讓孩子覺得很厭煩,也許還有些兒喪氣。稍大點兒的孩子,不喜歡給人說好話,即使是對自己的父母親。我能一直這樣繼續念書,不知道與我自己有一輛自行車是不是有關。每逢星期三,我不是去借(實際上也借不到),也不是蹭別人的自行車,而是直接走到自己的自行車跟前,推出車,沒出校門呢,就騎上自行車,一路回家。

我的自行車,不是新的,也沒有破舊不堪,是六七十年代的飛鴿牌自行車,像只笨鳥。自行車后座外側掛著一個癟著的黃挎包。這個黃挎包到家以后就會鼓起來,鼓得飽飽的。母親說這是我的饃袋子。如果不是我學會騎自行車,這個黃挎包便像許許多多的學生那樣,只能背在身上。我看見男孩子一跳一跳走著路,他們的饃袋子是一個藍布包。藍布包上縫著一個用紅布剪出來的葫蘆。背花布包的是女孩子。女孩子愛花布包。背藍布包的是男孩子,男孩子一定不要花布包。他不是說花布包難看,他說那是女孩子用的布包。背黃挎包的孩子不多,女孩子男孩子都一樣背。男孩子把空著的饃袋子,不是背在身上,是掛在脖項。掛在脖項的饃袋不在身前,是轉到身后。或者,他讓空著的饃袋子饒著脖子轉著圈兒飛。他們一路走走跑跑,他們走得多快啊。但我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邊一晃就過去了。有自行車多么的好。可當年,我學騎車,母親說:長得還沒有自行車車輪高呢,就想學騎自行車。我不理母親的話茬。母親她自己就不會騎自行車。母親像我這般大,公路上不像現在能常常看到有一輛飛過的自行車。母親不會騎自行車,便覺得學騎自行車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那兩個車輪怎么會站起來,馱著人想往哪就往哪兒呢?母親不想讓我學著騎,母親說那又不是人走,上坡下坡的,一個小孩子能管得住嗎?村里的人把自行車比作馬。他們借自行車,就說:你家的馬呢?母親說自行車比馬跑得快多了,自行車比馬更是不好管。

但我還是要偷偷學騎自行車。母親一上工,我就偷著把自行車推出來,推到村前的公路上。寬寬的公路,太陽照著。路兩邊是莊稼地。緊靠路邊,長滿各樣的草,麻雀背褡是常見的一種。它鋪在地上,一大片,網狀的,跟麻雀身上的花紋兒極像。這或許就是它名字的來歷。麻雀背褡好看的地方是在那綠稈與綠稈的銜接處,有那么一個凸出來的小紅圓點兒,像小人國的紅帽子,看起來有些富貴,也多了幾分雅致,讓人想象古小說里的珍珠襯。但麻雀背褡到底還是民間的一種質樸,你伸手摸那橢圓的小青葉,澀澀的,沒有富麗的滑膩。

還有一種草,也是拉長長的蔓,蔓上各處都生長綠豆角一樣的東西,剝開綠皮兒,里面會滲出白色的汁液,味道極醇,有奶香。那里面,綠的肉可以吃,也是甜香。孩子們叫它羊角角。公路邊還開滿著花,黃黃的野菜花,散發著菜籽的花香呢。紫瑩瑩的雞冠花,神氣的頭,高高仰著。露著圓圓笑臉的打碗花,粉紅色,濕濕的,昨夜的露珠兒還在它們張開的臉上閃亮。

這些我都顧不得看的。連最喜歡吃的羊角角,也失去了往日的滋味。我在公路上推著笨重的自行車。我不會騎,只能來來回回地推,推得我的額頭上熱汗直冒。笨重的自行車,它不端端正正走,直往我身上壓下來。我努力地扶著它,一邊走一邊扶著它。一位大叔從我背后一眨眼騎到我前面。他回過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留下一串清脆快活的“嘀鈴鈴”的響。我想著他的笑,停下來,用左手扶著笨得像死豬一樣的自行車,伸長右胳膊,努力勾著自行車的鈴鐺,大拇指摁一下,再摁一下,一串又一串清脆的鈴聲,響在三月或者五月的天空。

遠去的自行車,在太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輝。那前后車輪上各有一個耀眼的光圈。我低頭看我家的自行車。我們家的自行車前后輪上也有這樣的裝飾。這是兩根分別有尺把長的毛刺刺的東西,遠看,像放大了的毛毛蟲。它兩頭有鉤,鉤在車輪的輻條上。它的每一根上頭,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各樣的紅各樣的紫,自行車跑起來,一前一后,像轉著兩個火輪。自行車后頭有個圓圓的紅疙瘩,上頭系一塊紅色的或者粉色的綢布。那綢布系得像古時候男人的頭巾。

可我不能像那個叔叔一樣,把自行車騎得跑起來。

我不再看騎得不知去向的那位大叔的自行車。我臉上的汗水流進我眼睛里了,我提起衣角拭眼睛。火紅的太陽照得我身上有點乏困,也不是太陽照得我乏困,是我推了一上午自行車感到乏困。我想母親也該回來了吧?我流著熱汗,推著自行車一路向家里走。快要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想起鑰匙。我慌忙停下來,在我口袋里頭摸。可不是,沒有。左口袋沒有,右口袋也沒有。我前前后后看了個遍,沒有。我頭上的汗涼下來了。我掉轉車頭,推著自行車又上了公路。我扶著自行車,這回沒有一點兒騎自行車的想法,乏困的感覺也躲藏了。我害怕身后響起母親的呼喚。果然,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我的腦袋漲得斗般大小。我在心里頭祈求上天,祈求上天把鑰匙輕輕地放在我的腳邊。

我無數次地學車,無數次地丟掉鑰匙。最后,我學會了騎車。我學會騎車可不是踩著腳踏上車,我的個子還沒有長到那么高,踩著腳踏板,我的另一條腿從車座上翻不過去。我長到十六歲,一只腳踩著腳踏,另一只腳足以能從車座上翻過去了,可是習慣的原因,我還是左腳只能踩著自行車腳踏的軸。十八歲的時候,我不能不試著踩著腳踏上車,十八歲,還踩腳踏軸上車,別人看見會笑的。一個高個兒的十八歲的姑娘,左腳踩在腳踏軸上,往車座上騎,起飛的那一瞬間,直覺得高得都要鉆進云層里了。我想象自己是個玩雜耍的。電視節目里就有一輛自行車上面,騎上去七個八個,十幾個,二十幾個或者更多的人。他們一個拉著一個,一個踩著一個,成一個扇形,像孔雀開屏。我可不要讓人家看我像玩雜耍。我一定要把腳放在腳踏上試著騎。我看前前后后沒有人,才敢試一次,那份驚心,真夠人受的。

這次騎車回家,我左腳踩在腳踏上上車。車頭像一個發癲瘋病的,拼著命左擺右晃。一個男生從拐彎處突然走出來,我一慌,差點兒跟自行車一起躺倒。上自行車難,下車來也不容易。我上了自行車盡量不下車,爭取一路到家,或者從家里一路到學校。家離學校,有一個土坡。坡離我家不遠。每回回家,望著土坡,就到了我家了。

天氣不像出校門時候那樣開朗,它的臉陰下來,一點一點暗下來。我的雙腳暗暗使勁,我的十個腳指頭分別摳緊我腳上的兩只白色塑料涼鞋。這是母親新買的塑料涼鞋,塑料涼鞋的腳面盛開著一朵蓮花。我的個子長得蠻高,我的腳小小的。母親說我的腳小。母親說我個子蠻高,腳卻那么個小。這讓我心里老大不痛快。我的個子跟腳不相配,這讓人的感覺總是不太好。直到有一天,我的奶奶夸我。再沒有比奶奶那天夸獎我,更讓我高興了。奶奶說:這女子的腳長得那么個小,多么好。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纏住奶奶,我說:“腳小怎么就好看呢?奶奶一定要對我說,腳小怎么就好看了呢?”

奶奶笑著說:“腳小,手巧!”

可是我的手不巧啊?我攆著奶奶問個不休。奶奶忙著掐她的麥稈子。奶奶每年這時候都要掐好多好多的麥稈子,用來釘草帽。我家的草帽,都是奶奶釘的。草帽掛在墻上,有雨,有日頭,出門就戴在頭上了。

我的十個腳指頭,摳緊我的塑料涼鞋。我的腳熱汗了。我的十個腳指頭,隔著薄薄的絲襪子,在涼鞋里頭打滑。但眼下趕路最要緊。我聽到車輪嗖嗖地運轉,呼呼的風掠身而過。但我還是得下車才行。我看見前面的泥塘。一場又一場大暴雨,在這里積滿了水。大馬車,驢車,都從這個泥塘里走過。這里原本是沒有這個泥塘的,大馬車來來去去把這里的路面弄得坑坑洼洼。時間長了,小坑跟小坑連接在一起,成了大坑、深坑。到現在,這里成一個泥塘了。

我跳下了自行車,左看右看。從泥塘中間別想過去。如果從中間能過去,我就不用跳下自行車了。剛才我跳自行車,又是從車軸上跳下來,虧得前后沒有人。泥塘右邊,我也只是瞄了一眼,其實不用瞅都知道,那邊的泥塘滲到梯田邊了。梯田里的麥茬兒,七高八低。太陽隱去了,眼前這些麥茬兒,不是太陽下的晶晶亮,是暗得樸實的顏色。

我把自行車車頭扭到左邊。泥塘左邊的田野,與路面相平。這里的莊稼人,怕人來人往,踩了自家的莊稼,在泥塘與麥地之間,壘出兩磚寬、兩三尺高的一個臺階,供過路人行走。這個兩磚寬的臺階,用破舊的磚鋪成,某半塊磚的頭仰起來,像個調皮的娃娃頭。如果剛剛下過雨,這些破舊的磚和著泥濘,這里那里的小泥灘,人走上去顫顫悠悠,踩鋼絲一般。

現在,天只是陰著,臺階干巴巴的,好些草從磚縫兒長出來,綠旺旺的。狗尾巴草打在我的小腿上,搖頭晃腦的。我推著自行車,走在上面,讓自行車的車輪在泥塘里碾過。我的腳在涼鞋里頭七窩八崴,打滑的腳指頭都要跑出涼鞋了。但我還是能很快從臺階上走過。我聽見自行車在泥塘里趟過的時候,細微的嘩嘩聲。我幾乎小跑著走過臺階,甚至在下臺階時,雙手撐住車把,撂開腳高高地跳了一下。

我看見路前面離我家不遠的土坡了。我騎得很快,我想我能不能沖著上到坡的一半呢?真那樣就省得我推著自行車一步步走很長的路。雨就要下來了。這天一定會有雨,有大雨。我騎著車,沖到半坡,車頭開始搖晃,我驚慌地從腳踏軸上跳下來。我一急,只能踩著腳踏軸那兒往下跳。我怕淋雨,不管前后有人沒有,跳下來,推著車往坡上跑。搭在自行車后座側面的黃挎包,空空的,挎包帶子打在包身上,啪啪地響。

上到坡頂,我騎上自行車,一路下坡。

村莊離我越近了。我的心里升起一絲溫暖。

果真有雨降下來。我前腳進屋,后腳雨就到了。閃電像火狐貍,一眨眼就竄,很響的雷打過來,轟隆隆、轟隆隆,嚇得院子里的雞,一個個藏在了屋檐下面。不知道哪里的一股熱風,突然刮過,掠起地面的浮塵。“咣當”一聲,是院里的挑水擔子被風刮得躺倒在地了。我把自行車放進南房,我跑兩步,拾起刮倒的挑水擔子。在我往屋里跑的時候,我的額頭上已經落下一滴大大的雨點子了。

母親早做好了飯。星期三中午,母親都早早做飯。我吃完,母親給我的包里裝饃。黃挎包里裝十一二個饃。如果再往里摁,能裝十三個饃。母親一邊裝,一邊數幾天。星期三的中午是吃過了,從晚上算起,到星期四,到星期五,星期六再吃兩頓,一共九個饃。星期六下午就放星期回家來了。母親說裝十個吧,裝十一個吧,如果不夠吃呢?如果半前晌半后晌,娃還想吃呢?

不知道母親裝了十個還是十一個,滿滿一黃挎包饅頭,還有一瓶菜,是胡蘿卜絲菜,或者腌茄子。母親在系挎包帶。屋外,雷聲、風聲,夾著雨點兒噼里啪啦。屋子里紅暗,才是晌午,卻像天要黑的光景。一家人打開晾扇看雨。雨的飛沫飄到屋里,沾在人身上。家里人便往里站,仰頭看見前面房屋屋頂有雨花打濺,噼噼啪啪的,打得屋瓦一片藍,那成股的雨水,順著瓦槽,像小孩子尿尿,咕咕嘟嘟流過滴水,飛落下來,正好打在墻外巷子里原來就有的滴水坑里了。我家門前屋檐下的這些個一字兒排開的滴水小坑兒,就有水滴不斷打下來。這些滴水的小坑就是這樣的狂雨打出來的。雨水沿著屋檐的滴水猛勁地打下來,正好打在小坑里,水花四濺。我家院子的飯廈,隔著玻璃窗就能看見。飯廈檐上匯積的雨水,大股大股落下來,像飛泉,打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面。那雨水打下來,響聲嘩啦啦,唱歌似的。母親說趕緊把水桶放在下面,青石都要打爛了。母親說這大的雨,孩子怎么去上學?

我縮著肩,從屋門出來,走在屋檐下磚鋪的臺階上面,先把一只腳伸到嘩嘩流的雨水下面,接著伸另一只腳。這像是在水渠里走水。夏天,穿涼鞋最喜歡在渠水里走水。我伸完左腳,伸右腳。我飛快地把一只水桶往嘩嘩啦啦的雨水下面一塞,就有叮叮咚咚的響聲了。叮叮咚咚的響聲,很快變成噼噼啪啪。我站在屋檐下,時不時把腳伸在雨地里。兩只胳膊袖著,看那一截截很快滿上來的水桶。院子里有了積水了。積水漫過南院,一點點往北,雨花打出一個個的泡泡。泡泡像一對對倒扣著的瓷碗,在越來越深的雨水中蕩著,一直往北,村里人叫它們“送飯姑娘”。一個個“送飯姑娘”到離門前不遠的地方,消失;接著又是一批。屋子外面是水的世界。屋院墻頭打濕了一尺。

雨終于停了。太陽露出笑臉來。母親說這天,小孩子似的,真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了。父親給我推出自行車,父親說還是他送我上學校。我說不要送。父親把我送到村口。父親說怕是泥塘里的水漲了。晌午的陣雨,泥塘的水一定漲了。可是我一定不讓父親送我。孩子在十七八歲的時候,最害怕父親母親跟在身邊。我十八歲了,十八歲都要成年了。

晌午的陣雨,讓大路這里一洼,那里一洼。這些水洼,在太陽下,明亮亮的。但晌午的陣雨沒有讓路面泥濘。多少年的大路,已經被人們的雙腳踩得像瓷器一樣光硬。我騎上車,在路上繞著彎騎,避開這里一洼水,那里一洼水。如果是男孩子一定喜歡經過那一洼又一洼水。我不敢在洼水里頭騎。我怕跌倒了,濕了我的饃,濕了我剛換的干爽的衣服。星期三,取饃,換洗衣服。干干凈凈的衣服跌在泥水里真是不得了。

雨后的天氣,空氣清新。兩邊的梯田,舒舒服服喝足了水。暗紅的土地,滋潤飽滿的樣子。麥茬兒被雨水打得發黃,像一排排黃牙齒。路邊,粉紅色的打碗花最耀眼,撐開的傘葉上面有晶亮的雨珠。又該上坡了。我下來,望望身后,看見父親的身影。我上坡又下坡。太陽忽然亮出來,忽然隱去了,天上走著來不及退去的烏云,透著紅的光。

雨后的天氣,有些陰涼,我不像回家的時候,身上冒汗。新換的衣服干干爽爽。我的頭發被母親重梳了一遍。母親總說我不會梳辮子。母親說我的一只辮子扭歪了。學校里,女孩子的辮子常常被扭歪,支楞在耳朵后頭。有的女孩子為了一只辮子辮不好,一個勁站在一小塊鏡子后頭,梳了一遍又一遍。為了梳辮子發很大的脾氣,把梳子都啪嗒掉地下了,硬塑料下去就崩壞了,成了兩截。她又拾起半截梳子來梳她的頭,梳她的辮子。我的辮子辮得還是很好的。學校里的女同學,有時候叫我給她梳辮子,我用四股或者五股給她辮,她們說我梳的辮子很花、很好看。

可我母親總說我不會梳辮子。母親梳的辮子是真好。她梳出來的頭辮光滑又好看。小時候,我聽得最多的是大娘大嬸子夸我母親給我梳的辮子。那真是一根頭發都不落,全梳進去。辮子辮得不緊不松,扭得花兒一樣。我的兩根辮子不算長,卻也不短,搭在脊背上。我的頭發黑。父親都說我長了一頭烏黑的頭發。小時候,每天清早,母親站在東墻的太陽下給我梳頭。父親從外面回來,一邊往屋里走,一邊看著我說:女子長了一頭好頭發。母親不說話,只吭的一笑。我知道母親這時候心里最舒服最驕傲。

母親梳頭發,常常露出我的兩只耳朵。我不要露著兩只耳朵,常常在她梳完頭后,悄悄地對著鏡子,把兩邊的頭發往下撥拉。一次,鄰居大娘看我半天,她說:你看這女子的耳朵,不大不小,像個元寶。這以后,母親給我梳完頭發,我照著鏡子左看右看,不再伸手撥拉我耳邊的頭發了。

騎車讓我的耳朵發熱。我的耳朵一定紅彤彤的。我的臉也發熱,臉也一定紅彤彤的。眼看就要騎到泥塘跟前了。我的心慌起來。我怕真是要像父親說的那樣,泥塘里的水漲了。

泥塘里的水真漲了,不是只漲了一點點,遠看,一抹平了。泥塘旁側那一截臺階,水淹了。緊靠泥塘的梯田也是水汪汪一片。我傻眼了,難道從深的泥塘里趟著走過去?從泥田里趟著走過去?

我看見兩個年輕男子,迎頭從一條田間小路走過來。這讓我心里更加毛躁。如果這偌大的田野,沒有人,我會挽了褲腳,從這泥塘里趟過去。就像小時候走水。可是不遠的田間小路有了行人。他們在這大雨后消閑,哪里知道有人在這里慌亂不安!我又不能在這里停下來不走。我在這里停下來,行人看見,也是個笑話。我左右不得,我掉過自行車車頭,騎回家叫我父親來嗎?

我看見一個年輕男子丟下他的同伴,朝我這里走過來。我的兩只手握著自行車把,手心里一時有汗滲出來。你賞你的景,來這里看什么笑話呢?

我看見他朝我走來。我硬著頭皮,準備受他的嘲笑。我想象他的臉上會有某種讓人寒心的笑容。我們班的男生就是這樣,知道女生已經很為難了,卻單等著女生出了洋相,然后“哈哈哈”。我呆了一般,我能在這個男子的注視下挽高我的褲腿嗎?還是我不去彎腰挽褲腿,就那樣在泥塘里走過去?

我看看自行車后面的黃挎包。這泥塘,馬車過得,驢車也過得,真那么連人帶車趟過去,我這一挎包饃就完蛋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泥塘。我只能看著泥塘。我的眼睛一動不動,我不敢晃我的眼睛。我怕看見他蹲在前面,或者站成一個調皮的姿勢,望著我。這讓我真是不能想象。我站在那里發窘,樣子一定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站在老師的面前。我意識是那個年輕人彎了一會兒腰,然后迎面向我走來。我的感覺一點點消失,整個田野一會兒比一會兒大,又一會兒比一會兒小。我的腦子什么也不知道想,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我的雙腿發木,像點燃的蠟燭一般,在消失。

我首先意識到一只胳膊向我伸過來。我慌亂地丟了車把。他的手指在一瞬間碰著了我的手,在我的手上留下一點兒溫熱。那點兒溫熱在慢慢地擴散。我的感覺在一點點回來,童話般地,我從天上重新回到人間。我的眼睛能看東西了,我的腦子能想問題了,我的腿也知道向后退了一點點。我抬起雙眼,看見前面一個年輕人的后背。他的肩寬寬的。他的腰細細的。他兩只褲腿卷到膝蓋。他的腿真白。我想他是做什么的,他是學校里的一個高年級的學生嗎?他是公社里的通信員嗎?或者是剛從學校畢業的播音員?

那個高年級的學生,或者通信員,或者播音員,彎下腰,像拎一團棉花,把我的自行車放在他的肩上。那裝得飽飽的黃挎包,好好的仍舊挎在自行車的后座上。他的白生生的雙腿在泥塘里走得水嘩嘩地響。有一點兩點的泥點子,濺在他挽起的褲腿上。他的身后,是驚動了的雨水,渾濁的泥沙泛上來,轉幾個圈,然后不得不向后慢慢倒流。

陰了這半天,太陽又出來了。整個泥塘在太陽底下,是一面亮閃閃的平鏡。現在,我站在泥塘邊,看見雨水里倒出的影子。雨水里那輛騎在人肩膀上的自行車,放大了,有點兒張牙舞爪。一前一后兩個車輪中間的車軸,像張開手打人的兩條胳膊,長長地伸出來,左搖右擺。這個年輕人的影子也放大了,他的頭在梯田里一跳一跳的,他的身板巨人似的……我忽然有些想笑,雨水里的這些影子,讓人看著總是有點兒怪念想。

但我不敢放縱。他就要到泥塘那邊了。我看見他從肩上放下自行車,撐住,轉過身來。我急忙彎下腰,手搭在褲腳。我把褲腿淺淺地挽了兩圈。我挽褲腿有些消磨時間的意思。我暫時沒有想出來挽完褲腳然后再做什么。我兩只手,搭在左褲腳上,往上挽一圈,再挽一圈,然后是右褲腳。我盡力減緩速度,但我還是很快就做完了。我腰彎著,遲遲不想站起來。如果能讓我這樣彎下身子多待一會兒多好啊。可挽褲腿就那么簡單,只用三兩下,手就沒處放了。我腰彎在那里,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可我的腰還是那樣彎著。我在看我的兩腳,看我的兩腿。我一點兒也想不出來,我能再做些什么。我的褲腿好好的,我的褲腳好好的。我什么也不要做。我怎么辦?最后,我只能站直身子。我看見他面對著我,站住。

陽光下,他的額頭有汗出來,他的臉像喝醉了酒,白里透著血紅。我忽然想起來我腳上的襪子。我來學校,母親給我換上一雙粉色的絲襪。我得脫下絲襪才能過水。我重新彎下腰,可我想了半天,什么也沒做,又一次直起腰。我心里說就這么著吧,穿著絲襪過水吧。跟前站著這么一個大小伙子,我怎么脫了我的襪子,光著腳呢?

“把襪子脫了吧。”

我看見泥塘里照出的影子了,他站在我的近前,離我這樣近。我抬起頭,但我什么也沒有看見。我彎腰脫我的襪子。在他的注視下,這真不是一件美事。但我彎腰只能把襪子脫下來。太陽光下,我的腳跟他的腿一樣白。我拘束地直起腰,看到眼前一片雪白,那是他的白襯衫。我聞到他身上的肥皂清香,像這雨后的田野,清新,令人愉快。我又一次想: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褲腳挽高些。”我聽見他說。

我抬了一下眼睛,又趕緊低下頭。我看見他在看我的腳,臉上笑微微的。我心里罵了他一句,可我的腳沒處躲藏。這時候,我想起奶奶說的話來。奶奶說:腳小,手巧!說這話的奶奶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想起奶奶說這樣的話,想起奶奶說這話的時候的親切模樣,心里難過,雙眼發燒,眼淚就要滾出來。我背轉他,只管往泥塘里走,像是沒聽見他說話。我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我感覺到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右拉一點兒,再拉一點兒。我踩了兩步軟泥,很快走在一個硬硬的底子上。我明白我踩著那個高臺階了。走在臺階上,雨水淹到我的腳脖子。我用手在他拉著我的胳膊上拂了一下。但我馬上有了感覺,走在這個臺階像走在苔蘚上一般光滑。每跨一步都得小心。我走了兩步,站下了,這個臺階只有兩磚寬,又這里那里的坑坑洼洼。如果稍有閃失,我不是掉到右邊的莊稼地里頭,就是掉進左邊的泥塘。我站下來,回頭看。他在我身后。我能夠感覺到他熱熱的鼻息。現在,我站住,雙腳沒在泥水里。

“怎么?不敢走了嗎?”

我的臉燒得發燙。我什么也不能說。我看見雨水里,一個高高的身影,晃動了一下,他從我身后走到我身前,一只手,伸出來。

我不知道該把我的手讓他握著,還是我握著他的手。我握他的手,是像小時候拉母親手一樣,只抓一根手指頭,還是四根手指頭都抓住。我記不得我還想了一些什么,反正,沒有立即伸出我的手。他的頭轉過來,看了我一眼,我跟他的手拉在了一起,準確地說,是他的手牢牢抓住我的手。我在他的拉動下,步子開始移動。我一步一步小心地走著,盡管這樣,我的腳不是滑下右邊的臺階,就是滑下左邊的臺階。每滑動一次,都是一次冒險,我能感覺到他的五根手指頭,在我的手上松松緊緊。兩只手出汗了,我不知道是我的手在出汗,還是他的。但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我看著眼下的路。我想如果不是他,我都要在這莊稼地里或者泥塘里翻幾個跟頭。

他高高地擋在我面前。我不知道這樣的路,前頭還有多遠。我的腿開始打顫。現在,我不再是讓他握著我的手,而是我兩只手抱著他的胳膊。走幾步,停一停。我的額頭上癢癢的,有汗水要流下來。他的鬢側已經有汗順著流下來了。他的雙腳踩在泥水里,他走一步我跟一步。我能感覺到他陪我過這趟泥塘,不如扛我的自行車簡單。太陽的光芒,照得他的脊背熱得透濕了。

我的兩只褲腳不知道什么時候沒在泥水里了。我看見了,心里難過起來。就在這時候,我跟著他的腳步,跨出去,“突”地一聲,我的左腳深深跌進了泥水里。他驚得叫了一聲,慌忙提我從泥水里出來。我看我的左腿,直到膝蓋,濕透了,褲腿一個勁兒滴水。我想也不想,一下子哭出了聲。我不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哭。

“我背著你走,行不行?”

“我背著你。”他又說。

我到底過了泥塘。我看見他的后背全濕了。他放下我,他說:“褲子濕了怕什么,一會兒就干了”。

我從口袋里掏手絹。我的手絹一般都裝在右口袋。我摸著,一拉,沒想到拉出來的是一只襪子。我怕他看見,他還是看見了,他說:“襪子就不要穿了,到學校洗了腳再穿。”

我慌忙把襪子裝進左口袋,我也不掏手絹擦我的臉。我想我的臉一定花花貓了。

“你家離這里遠嗎?家里人怎么不送你?”

我不回答,也不抬頭看他。他說:“遲到了吧?快走吧。”

我仰起頭,第一次這樣仰著看他的臉。他正很專注地看著我呢,見我這樣看他,他把臉別開,抬頭看天上的云。

我推著自行車,推了很遠,沒有騎。我聽到他喊:“騎上吧,要遲到了。”

我只管推著自行車。我聽到我的身后,兩個年輕男子的說話聲,聽不清說的是什么,只聽見一個男子高聲笑了,也不知道他笑什么。

等拐過一個彎兒,我看一眼身后,從腳踏軸上,跨上自行車,往學校里直奔。

四年或者五年后的一次火車上,我剛坐在座位上,一個年輕的男子跟著落座了,在我的旁邊。我看了他一眼。我把我的包抱在懷里,看著窗外。

“不記得了嗎?”

我回過頭,他在跟我說話。眼睛明亮,臉上帶著笑容。

我認真看著他。

“還記得那個泥塘嗎?”

我一下子恢復了記憶。我覺得我的臉在加溫。秋天的日頭,照得火車的窗玻璃很溫暖。田野是高高低低的麥田。

他穿白襯衫。這讓我又一次回到那天雨后。那天,我記得最深的是那件白襯衫。如果這個男子不說出泥塘的話,我是不會認出來那個男子就是他。他比當年胖了。我記得他的白襯衫,還記得他的身材。他看出來我在看他,他說他是不是變胖了?

我笑了一下。看得出,他好像很高興遇見我。我想他一定在候車室就見到我了,只是沒有急著打招呼。

“你這是上哪兒啊?”

我說我到一個地方。

我問他到哪兒?

他說:“出差。”

我發現旁邊的人看著我,聽我們談話。我的話就少了。他也很知趣地不提有關當年那個泥塘的話題。

我的身子跟著火車的游走,前前后后在動。我感覺到他在看我。他說:“穿得這么簡樸,做什么工作?”

我回答了他。

“我在外貿工作,有事來找我啊。”

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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