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剛打了放學鈴,老師還沒走,我就先從后門溜出去了操場。操場上,漸漸沸騰起來。我坐在足球場東球門后、離球門有一段距離的草地上。一個猛射球穿過無網的球門飛來,差點擊中了我。我站起來,拍拍褲子,離開。
我來到學校大門口的馬路邊。紅紅的夕陽從樓群間溫柔地照來。不斷有汽車馳過。有自行車蹬過。有行人走過。有學生從校內出來。校門口兩旁有冰柜和小攤在與學生做買賣。身旁小書店有人買書。那邊電話亭有人在打電話……
我看路的東盡頭??绰返奈鞅M頭。看路那邊的小巷??绰愤@邊的校門口。我仿佛在等待一個人。而其實我誰也不等。我知道又是我那種說不清的孤獨感和焦灼感在作怪。我為什么常常會突然有痛徹身心的孤獨感和焦灼感?
我突然覺得,我應該回教室了,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高考!這是一件我想逃避又想早點迎戰的事。
這時,一個聲音叫我:“阿權,怎么又一個人站在這?”——是叢娜,她和理(2)班的張曉蕾從校園出來,要回家——她做出神秘的笑:“在等誰吧?”
“不等誰?!蔽逸p笑了下。
“還瞞我嗎?”
“我真沒瞞你?!?/p>
“那我們先走了?再見?!?/p>
“再見?!?/p>
我看著她們轉去,走開……
高三畢業班,都在校園中路東部平房教室的最后一排,共有十二間教室、四個班,從西往東分別是文(1)班、文(2)班、理(1)班、理(2)班。教室前短草綠綠鋪地,零落地散著幾株常青樹,挨著前排教室后墻還種著一溜叫不上名的簇叢植物。我們是文(2)班,全班二十一人,男十五女六。文(1)班是二十七人。原來我們是一個整體,但班主任——現在的文(1)班班主任桂玉荷,硬要分所謂的“好”、“差”班,并威脅說不然她無法保證高考出什么好成績。于是,那些所謂的“尖子”和順從她、她看著也順眼的同學組成了文(1)班,我們這些所謂的差生和學習中等但她看著不順眼的同學另立了文(2)班。
這時,文(1)、理(1)班很多同學吃了飯回來準備上晚課,有的在教室里學習,有的在外邊的草地上看書。
我回來,從教室拿出書在門前的草地上坐了半天,書沒看進去一點。我似乎在想什么,等回過神一想,卻是空空蕩蕩一無所有。不知不覺七點半了,天也黑下來。文(1)、理(1)班都拉亮了燈,開始上課了。
一天就這樣無聊又一無所獲地結束了!我嘆了口氣。該回家了,到家吃著飯,那讓人可暫得釋重的《宰相劉羅鍋》就該開始了……
已是暮春,天亮得比前些天更早了。早晨,我又是不吃飯去上學。
到學校時,離上課還有二十多分鐘。班里只來了一個死讀書、讀死書的杜輝,此刻他正默默地在看書。我沒有理他,徑自走到自己的位上,擦桌凳。坐下來后,從桌洞里掏出《中國古代史》,接著以前看過的,從八十一面看下去。又是如往常一樣,不過兩分鐘就看不進去了。
我出去到操場轉了轉,早晨的操場很平靜,只有一些在附近居住的中老年人打太極拳。
回到班里,叢娜、張達天、程凱、老扁(外號,原名袁冰)、沈未、李晨、賈若、趙峰等很多同學都到了,他們正幸災樂禍地說著剛才來的路上看到的兩車熱烈“親吻”的“現場直播”……最初的目擊者程凱說得熱熱鬧鬧、滑稽不已,大家哄堂大笑。
突然,坐在第一排靠窗、挨門的叢娜喊了一聲:“老班(對班主任的稱呼,特別指出不是“老板”)來了!”
大家哄笑減弱漸止,接著就有零亂的讀書聲出來。我卻仍想逃出教室去。
挨著講臺左邊坐的班長老扁,站了起來朝向后面,問:“今天該誰值日?趕快去打水掃地。”李晨接道:“該達天、程凱。”
程凱拖著嗓子喊了一句:“掃地——”起身去拿掃把。張達天有點不滿地說:“怎么又該我們了……”我找到了機會似的,忙說:“達天達天,我幫你去拎水?!睆堖_天一臉笑容,唱說:“你是一個好人,好人——好人……”(那時《你是一個好人》正流行著)班里又是快活的笑。我拎了水壺出教室,張達天、程凱也拿了掃把分別在教室和室外門前掃起地來。這時,三十來歲的班主任尹老師到了。
廁所外的水龍頭邊有好幾個低年級的同學在等著提水打掃衛生。我心里暗喜,可以拖一會兒再回教室了。我繞過廁所又到操場站了一會,那太陽真美好,我突然不知我有什么事可以煩惱、有什么事又不可以煩惱。我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淡淡傷感。
我回到教室,班主任已走,班里讀書聲與說話聲一起攪著,叢娜跑到最后一排(其實也只是第三排)的李晨旁邊找要一本復習資料。我從教室后面往前灑水,大寫意的那種灑。不小心灑誰鞋上了,就笑對互“臭”兩句。灑完叢娜的桌位,就結束了教室里的,出來灑室外的。
我才灑了一小片,就聽見叢娜站在前門口嗔怪地喊我。我看她,笑問:“怎么啦?”她說:“你看你呀,把我的桌凳都灑濕了——”
我仿若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生怕別人知道了影響不好似的,把她拉進門里,左右張望四下無人了,一臉莊嚴:“別生氣了。到教室里我給你下跪——”
她讓我的這句話驀地給惹笑了,不禁拿小拳頭捶我的胳膊。班里的同學也立即爆笑起來,我也突覺好笑不已。李晨說:“張殿權今天不正常呀——”老扁也往上添彩說:“可惜沒有玫瑰花?!贝蠹倚β暩憽?/p>
當時怎么會突然冒出那么一句話,現在想想,仍想不出為什么。如果勉強找出一個理由來的話,那也許是:那時候我有太多的壓抑,壓抑太多就會使人時不時說些莫名其妙、不合邏輯的話……
自習課就要過去了,我竟然幾乎又是什么都沒看、沒學?!案呖肌泵偷赜周S進腦海,叫我不禁又是一陣心煩意亂,忍不住連說了三句“沒意思”。好幾個人聽見了,一起扭頭看我,李晨說:“張殿權今天是真的不正常呀——”同學又笑。
這時,下課鈴響起,大家紛紛起身離座?!皳u滾先鋒”程凱扯起喉嚨唱出黑豹的名作《無地自容》,男生們便一起跟著唱起來:“人潮人太多有你有我,裝作正派面帶笑容……”聲震屋頂。
接下來的兩節課,是班主任的語文。又是講解那本歧義很多的《高中語文復習訓練題》。我們爭辯,班主任很同意我們觀點時,也笑說:“這題——”不同意我們觀點時,就裝出冷臉:“不許再說了。按標準答案來。高考有時也出這樣的題,但也得這樣答?!贝蠹艺f:“這不合理?!卑嘀魅我恍?,說:“存在即合理。”全班又嘩,班主任跳過:“講下一題。”
第三節是體育課,我們從理(2)班找來足球,涌到操場去踢。理(2)班幾個同學逃了課也跟來玩。開球,搶球,截球,傳球,帶球,射門……
第四節是政治課。這時大家又累又餓,都想回家了。可看著袁老師那和藹可親的面容,大家又坐住聽起課來。政治多項選擇題很能迷惑人,常常覺得選也對、不選也對。袁老師給我們分析解答,總是很耐心。即使有時候同學聽后還是難理解,他也還是一副可親的笑,說:再翻翻書、思考思考。他教我們課,也教我們做人,鼓勵我們不論做什么事都要努力做好。我們發自內心尊敬的老師也只有袁老師一個人。
放學后,從車棚推出自行車,這時陽光仍好好地照著,卻忽然刮起了不小的風。幸好,回家是順風。路上看見李晨送他初三的女朋友,我們曖昧地一笑。
午后風依然刮著。上學是逆風,我使勁蹬車,到學校時,身上的襯衣黏黏的。
下午全是歷史課,年輕的張老師騎著她的“瀟灑木蘭”提前十分鐘就到了。她不過比我們大十歲吧,與我們說話挺投機。她坐下來和大家隨便聊,同學也沒有避諱,有什么說什么,甚至是罵學校的話。
打上課鈴了,張老師站到講臺上。老扁側著身子向后:“茶瓶在哪?給張老師敬一杯?!辟Z若拎起一只一晃:“沒茶了?!崩畛恳擦嗥鹨恢?,晃:“沒茶了。”
老扁沖張達天說:“怎么不去打茶?”張達天抹下他只在上課時戴的眼鏡,說:“我去。”張老師有點抱歉似的,笑一笑說:“別去了,我不渴。”大家一起說:“現在不渴,馬上講課就渴了。”張達天拿起兩只茶瓶出教室,往茶房去了。
叢娜起身離座,拿過張達天的眼鏡,用手里的黑墨水筆往鏡片上分別滴了兩滴。叢娜對周圍看見的同學說:“都不要告訴他——一戴,哇,墨鏡!”老扁接:“好帥!”
張老師開始講課了,講“中國歷史文化史”系列。
張達天回來,給張老師倒了杯茶。張老師停下課,說謝謝。有杯子的同學都拿出了杯子,張達天挨個倒,嘴里輕嚷:“一杯五毛啊,掏錢掏錢。”有的說“欠著欠著”,有的踩他腳說“財迷”,程凱干脆是橫眉冷對:“呸,不要臉!”張達天也豎眼,在他后背猛捶一拳:“你才不要臉呢!”程凱疼得咬牙,卻浮出笑容:“下課算賬!”“再算也是你欠我一千塊錢?!睆堖_天給程凱一個媚眼。程凱佯惱笑:“呸——”
張達天坐到位上,拿起眼鏡,小吃了一驚,有點憤怒地左右看:“誰作的惡?!”旁邊同學輕笑起來,叢娜笑看他:“馬上就夏天了,不用買墨鏡了?!?/p>
張老師有點不悅,卻又不知該怎么說我們,就繼續講課……
傍晚,一天的課全部結束了。叢娜拿著書,坐到門前的草地上。我過去,躺在草地上。張達天、程凱打掃完教室也過來了。
叢娜說,她在家時不太能看進去書,她打算從下周一開始,晚上來學校學習,文(1)班晚自習結束后,他們結伴回去。在教室住宅區租房住的張達天快樂地說,歡迎你晚上來學習。程凱說,他在家里也看不進去書,可在學校也不太想學,而且尚不知他美術專業課有沒有過他報的省藝術學院的線,又嘆說他的外語一塌糊涂。張達天說,誰的不是一塌糊涂呢?不過也得拼一回。我說,盡自己最大努力吧,命里讓我考上我就能考上,命里讓我考不上我也沒辦法。我說時,無聊地在我灰色褲子的關節處用圓珠筆寫“我是誰?”他們笑說我真個性。
我們笑著說??蓪嶋H上,這是我們很容易笑不出來的事。
二
星期一,早自習快下課時,班主任走了,同學們支離破碎的讀書聲立即被歡聲笑語取代,獨有杜輝一人仍書聲朗朗。同學的聲音越大,他的聲音也越高亢。同學們心有靈犀似的,突一下子都沉寂下來,只留杜輝一人高亢無比的讀書聲。
大家又突然“嘩”地一起笑起來。
杜輝不盛怒地瞪大家:“有什么好笑的?!你們不學習還不允許別人學習?!”
大家只是笑,沒人計較。
杜輝是一個復讀生,他渴望今年能考好、金榜題名。他也刻辛刻苦孜孜不倦地在學。然而他學東西太死板,成績一直也不見多好。這更增加了他的壓力。而我們下課上課都是不學無術得過且過的樣子,這就引起了他極大不滿。然而他是到我們班復讀的,而且他又是那種性格懦弱的人,對我們也無可奈何,只能嘆息、悶憤,最多不過是偶爾嘟囔發泄幾句。后來,聽說他高考成績很不理想,連“建檔”也沒能,最后上了一所計劃外招生的學校。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對他應該負有一定責任,但是,后來我們提到他時都挺為他惋惜……
自習課后,是連著的兩節數學課。一想到數學,我就感到隱隱的虛空和懼怕。我的數學實在太差了!從初二到高二,我幾乎是沒學過。上學期轉入系統復習時,我竭力去學,可無奈基礎太差,不是看了就忘,就是雖記著但做題時卻難以套用,多的干脆就看不懂。如果高考不考數學的話,我都有信心沖刺本科??墒乾F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我告訴自己,數學這科盡力而為吧,能學多少就學多少,高考能考多少就考多少吧。
我這么勸自己,事實上我還是討厭。我想去文(1)班許敏那借本課外書看??捎秩套×?。還是學學吧,高考要考的。
第一節課開始了,數學老師在上面講,我在下面按自己的程式學。學了二十分鐘,覺得有一些收獲??墒?,這時腦子里似乎塞了許多東西,不能再塞了,便不學了。我突然又想念起課外書來。
下課后,我找許敏借書看。許敏遞給我一本《世界博覽》。第二節課,我低著頭,一直看五彩斑斕的《世界博覽》。
沒多久,忽然沒了老師似的,教室里嗡亂起來。我抬起頭,數學老師已不知何處去了。我問旁邊的程凱:“老師呢?”他說:“布置了兩道題出去了?!弊诒边叴翱诘睦畛客磺那牡卣f:“喂,他去臺球室了。”
我們一起看過去,數學老師叼著煙,正沿著教室后、圖書館前的小路往臺球室去。等他進了第一道門,同學亂起來,幾乎沒人認真做他布置的題。我們班普遍英語差,數學也差,上課時沒人吭聲,提問也是沒人吭,他教得也寂寞。也許是因為他教得寂寞,就常上了一節半課后,不知干什么地出去,到下課時回來宣布下課。
我反正從沒聽過他講課,對此我無所謂。后來張達天、程凱、老扁他們說,其實數學老師對人挺不錯的,張達天租的房子就與數學老師家挨著。我不作評論。想想,如果我是數學老師,也不一定比他強。
下課后,許敏把她的贈言本給我,請我寫畢業贈言。想想高一高二我們同班時曾有一段時間處得還可以,我就不虛偽地說她的缺點、她的優點,并祝她能考上她向往的省警察學校。
第二天早自習結束后,我把贈言本還給她,說,謝謝你請我寫贈言。
她說,應該是我謝謝你,還謝謝你寫得很直爽、真誠。我一直都很欣賞你的直爽、真誠。她又問我,知不知道十六號后上課算補課,還要交補課費?
我很驚奇,這學期交了五百多塊錢的學費,幾乎沒發什么書和資料,為什么還要交錢?
她說,學校想再揩點油吧,再過兩個月想揩都揩不著了!
回到班里,這時,班里也議論起了要交補課費的事,大家都很氣憤,罵罵咧咧……程凱說,還聽說理(2)班由于太亂,十六號后就解散,個別同學經理(1)班班主任同意可以在理(1)班學習。張達天說,學校真他媽的卑鄙,一中、三中、“紅旗”等學校都沒有補課費的事。
這時,班主任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程凱,你的信?!?/p>
有人戲謔了一句:“不是情書吧?”大家一捅而上,喊說:“肯定是。”
信封上印著“安徽省藝術學院”。拆開,是美術專業課通過證。程凱立馬變得興奮起來:“哇,真過了!太好了太好了!”
大家也都為他高興,卻又都故意嘲笑他:“天要變了天要變了,像程凱這種連畫畫皮毛都不懂的人竟然能過!天要變了天要變了!”
他笑齜牙:“什么什么呀——嗯?我天天在家里畫畫,畫得吐血你們知道嗎,你們?”
大家還是嘲笑:“當初咱們班全都學美術,差不多都過了!今年高考咱們班也差不多都能考上了!”
大家哈哈笑,班主任也跟著笑。
這時,程凱突然問班主任:“尹老師,聽說十六號后上課要交補課費,是不是真的?”
班主任說:“是有這回事,這是學校的意思。我們也沒辦法?!贝蠹翌D時如沸水一般翻滾,班主任又說,“學校還有一個意見,如果嫌錢交得太多,那就合班?!蓖瑢W嚷,合班是不可能的。合班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們不愿意,老桂更不愿意。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班主任說:“現在先這樣,開始上課!”
我感到很憋悶。憑什么還要交補課費而且還是那么多!高考報名費要八十,押金一百,一下子又要拿出將近三百塊錢來!我想到我的成績,上次摸底考試才考三百八十多分。我今年很可能考不上,要給人家當墊背。我突然煩火焚身,還上什么呀?!
下午到學校時,班里還沒來幾個人,老扁、程凱、李晨在教室外那條綠蔭小徑的花圃鐵欄桿上坐著,或偷偷或明目張膽地打量來往的女生。他們叫我過去,我過去,也坐到欄桿上。有四五個身材高挑、穿著漂亮裙子的女生結伴笑說著話走過。程凱勾勾地看著其中一個漂亮的女生,目隨身移,直到她們轉過閱覽室身影消失,才回過頭,咂著嘴說:“真漂亮!”
老扁、李晨說:“去追呀。”
程凱揉了揉鼻子,頭一仰,眼大睜:“不敢呀!”
他們接著開起下流的玩笑來……
我忽然覺得無聊,要走。他們笑話起我來,說你這一輩子就當處男吧。程凱還以老大的口吻對我說:“你這樣不行呀,得多聽聽性教育。”我笑說:“算了吧你,你還沒我大呢?!崩畛恳矅@說我太正經了。老扁拉我,不讓走,說馬上看看他怎么和人家女生搭話,又說當年如何如何。我可不想和他們這樣過分無聊地待著了。說實話,我看到漂亮的女生,也會心動??墒牵@又有什么意思呢?只能在心里添堵、添亂。
下午放了學,我和叢娜又坐在草地上聊天,張達天、程凱、李晨也過來坐下來。程凱掏出煙,給李晨一支,自己一支。我和張達天沒煙癮,不想吸。我說,我不想上了,我想明年復習一年。叢娜說,理(2)班解散后張曉蕾他們去一中復習班上,如果我們班補課的人太少兩班又不合班,她也想去一中復習班。李晨說,他無所謂。
我很難過。
張達天、程凱卻說,還是上吧。程凱說,大家相處的日子不多了,這最后一個多月,咱們應該珍惜,好好相處。張達天說,是呀,咱們都是在家學不進去的人。
我說,給我一根煙。張達天也要給他一根。
我點著煙,吸了一口,沒信心地說:“可上也難考上?!庇謱Τ虅P說,“你專業課過了,文化課要求不高,你是很有希望的,你得好好學。”
張達天說“考不上也得考,不然太虧了——上了三年不就想著這一天嗎?”
我說不出話。我低下頭,猛吸兩口煙。
李晨嘆了口氣,說:“想想真有點后悔,以前沒好好學!”
程凱把煙灰在草上刮,也嘆氣說:“什么都別說了?!?/p>
叢娜、張達天不說話。
我突然想起了賈若:“賈若怎么今天一天都沒來?”
他們一起嘆息,程凱恨鐵不成鋼地說:“他就是大傻,高中畢業會考有三門沒過,可到補考時他卻一門都沒去補考,他今年連畢業證都拿不到!”張達天說:“得明年補考后,他才能拿到畢業證?!?/p>
我心一沉:他竟然這么慘!
我又禁不住說我真不想上了,他們勸我還是上吧,上吧上吧。程凱又扯開嗓子唱起粵語歌來:“秋風秋雨地度日,是青春少年時……”
一會兒后,叢娜、程凱、李晨走了,只剩我和張達天。他嘆口氣,說,他現在很矛盾,想和季雙分手又有些不舍。她喜歡他,可卻仍和從前的那個男朋友藕斷絲連。
我說,別太煩了,現在學習重要。
他說,他明白。又說,希望我還能上課,大家一起過完這最后的一段日子。
夕陽沉下去了。天黑了。我今天是沒有情緒看書了,我走了。我實在心亂,我還是想干脆明年再上,我又不愿再這樣受煎熬了!
三
早晨起晚了,到校時都七點四十多了。學校教學區的門口設著一個崗哨,遲到的同學都要簽名。我對值班老師一笑,他給了我一支筆。我在上面簽下了一行:“黃飛鴻。高二(8)班?!敝箫w速離開。
班里,同學們正咋咋呼呼地說一著件事:理(1)、理(2)兩班的教室將與后面的校臺球室小院連通,做學生寢室。叫我們班搬到前排一個教室,理(1)班搬到我們班教室。
同學們統一思想,說:憑什么呀?!這分明是公開歧視我們!我們堅決不搬,誰搬誰他媽的就不是文(2)班的人!說,學校一貫這樣卑鄙無恥地對我們,上次發時政資料書,文(1)班人手一冊而我們兩人才一本,拿初中的時政書哄我們,媽的,誰比誰傻呀?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學校拿不給畢業證不準參加高考壓我們,我們這次也不能屈服!
中午放學前,班主任來動員我們,說學校叫搬就搬吧。我們說,學校硬要不愉快,我們有什么辦法?班主任又說,學校要像對理(2)班那樣,讓我們班也解散呢?
同學們說,那也得這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誰怕誰?別以為我們好欺負。我們鐵了心。班主任也沒辦法,說:“那我就不管了?”我們說,知道你為難,你就說是我們堅決不搬。我們又掏心窩地說,不光是面子問題,如果我們搬了,換了新環境,心理上難受,那不就更沒心思學習了?況且那邊初三也亂糟糟的!
下午,聽理(1)班的同學說,學校讓他們放學后往我們班搬。我們心里有些緊張了。班長老扁說:“馬上放學后大家都立即走,我們把教室鎖上讓他們搬去!”同學們都說是個好主意。
剛打放學鈴,大家就立即收拾書本一消而散。老扁把兩把“鐵將軍”兩拳捶在兩個門上。我們出學校,在大門口碰到數學老師,就提到了換教室的事。數學老師也驚奇,說學校太過分了,可以去找校長講理。我們說,學校既然這樣做了,有理也是論不出理來。
但是,我們又突然覺得,現在還不能走,要看看馬上理(1)班下課搬時會出現什么情況。
叢娜沒情緒地和張曉蕾走了。我和老扁、程凱到操場溜了一圈,返回教室,遠遠地看見在我們班教室門口,年級主任正氣憤地和班主任說什么,班主任只陪苦笑。這時,文(1)、理(1)兩班仍沒下課。我們看不下去了,走過去。
班主任看見我們來了,就問老扁:“這鎖是怎么回事?”
老扁說:“同學們不愿搬?!?/p>
年級主任插話了:“不愿搬就不搬了?學校都聽你們的那還要我們干什么?!”
我們扭開臉,給他后腦勺。我們哼笑。
年級主任似乎沒料到我們會這樣:“這是學校作出的決定!不搬不行!”
老扁冷硬地說:“我們就是不搬?!蔽液统虅P也說:“憑什么?!”
“不搬不行!”年級主任氣急敗壞、火冒三丈,“砸鎖也得讓理(1)班今晚搬過來!”
我們哼笑,轉身離開。班主任不能不照顧年級主任的面子,忙叫我們:“袁冰,你們別走!你們這是干什么?這么沒禮貌。你們回來——”
我們站住,說:“也沒什么意思了!”
任憑班主任再怎么喊,我們也是頭也不回地走。我們已經別無選擇無路可退破釜沉舟了!
第二天早晨我來到班里時,班里只叢娜等幾個女生,我一愣。叢娜說,老扁他們去高三年級辦公室“談判”去了。
高三年級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老扁、張達天、程凱、李晨等和班主任、年級主任都在。年級主任的囂張今天收斂了去,他只是一再地說,我們班本應與文(1)合班,我們班教室應該是空出來的。我們說,那為什么不叫文(1)班合到我們班,文(1)班教室空出來?班主任說,桂老師明確表示是不可能合班的(現在想起那時班主任表面上是與學校一致,但實際上是縱容、背后支持我們的)。我們就順著說,就是,文(1)班不肯合班,憑什么拿我們耍?
年級主任理屈詞窮。他又打出一張牌:那你們班的補課費是需要文(1)、理(1)兩班負擔一部分的。我們轟了,說他們怎么那么好心呀?!
年級主任說,你們班人少,他們兩個班人都比你們班人多,補課費卻是交一樣多的。我們不滿地笑,說同是高三文科班憑什么交費不一樣?又說,那當初為什么不把我們班多分一些人?讓文(1)班只有十個人那不更像尖子班了嗎?
我們憤忿,就這樣攪纏,反正也他媽的就這樣了。
年級主任以為這就是“殺手锏”,說,要么你們換教室,要么你們班的補課費全部自己負擔!同學們互相看看,覺得也許只能這么著了。老扁說,好,我們的補課費全部自己負擔,不就多那么幾十塊錢嗎?也比受人欺負強!
我們出了年級辦公室,同學們個個如凱旋的將軍,昂首挺胸趾高氣揚滿面傲氣不可一世,說:終于出了口惡氣!老扁說,開始到校長辦公室談時,校長說這是高三年級的事,讓我們高三年級自己解決,校長也夠滑頭的。
傍晚放學,理(2)班宣布解散,各搬各的桌凳回家時,我們看著,都突生出一股悲憫的情緒來……老扁說,看著他們走,就像我們自己也被趕出了校門一樣。
理(1)班這時往校中路西邊那排一個閑教室搬去。我們又生出憤恨,罵學校怎么不讓理(1)班搬到前面亂糟糟的初三那排教室去,罵學校奉行“雙重標準”。
我忽然感到自己內心混亂不堪。我感到我沒有任何能力面對高考!我悄悄、無目的地出了學校。到了文峰商場十字路口,我突然想起了家就在西邊不遠紡織集團家屬院的王曉燕。高一時,活潑的她看我很“好玩、可愛”,硬要認我當她的干小弟。后來,我覺得她人挺好,就默認了。那時,我們一起玩,又開心又快樂??墒歉咭唤Y束時,她老媽要她去上紡織技校,她也不想苦捱高中就去了。高二時,她常來找我們,我們處得很好。但高三時,由于我們上課忙了,而她也有了男朋友,我們在一塊的時間就少了許多。漸漸,我們似乎有了距離感,偶爾見面時說話也不像以前那樣親切了。想想,上次見她也有兩三個月了吧。
這時,我突沖動地很想去找她,和她說說話。
但是當我走到她們家屬院大門時,我所有的勇氣又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站著,一種深深的傷心感裹卷住我,越來越緊……
四
從今天起,算補課了。我們班早自習和下午第三節課可以不上,但早上我還是遲到了,到時第一節課已結束,第二節課也已經開始了。不知為什么,最近一些日子我都睡得很沉,早晨很難醒。好在因為是補課了,管得也不嚴了。
下午第三節自習課,很多同學都在玩,班里亂成一鍋粥。程凱桌上開了一個“賭局”,張達天、李晨等幾個同學以兌鍋的形式一人掏出一枚一角硬幣,然后錘子翦子布排出先后順序,用嘴吹,吹翻過來的歸自己。
一會兒張達天就贏了十多枚,同學們一起哄笑他:屁王!
趙峰在一旁,笑說,咱們班馬上就可以申請加入“世界賭協”了,張達天是賭圣、程凱是賭王、李晨是賭后(大家笑)、還有賭霸、賭絕、賭狂……
老扁笑說,你是賭棍!
大家又笑。
之后的三天,進行了高考模擬考試……
星期一下午,模擬考試成績出來了,我沒想到自己竟比以前一下子多考了二十多分達到了四百分,這讓我很高興!
這時,將要給我們上歷史課的張老師說,張殿權腦子好使、聰明,就是學習不夠用心,現在還有一個多月你再努力努力,高考是很有可能走掉的,去年最后降分三百八十分的都走掉了。班主任也說,咱們班有幾個同學,好一好今年能走掉,要不用功就可能危險了,所以還是要繼續努力、咬定青山不放松!張老師說,我們班同學都比較聰明,上課也很活躍,可課后又都不用功了,而文(1)班卻又缺乏生氣,很沉悶。班主任說,是呀,所以我們要爭一口氣,不要讓別人看輕了我們。
我很受鼓舞,暗暗下決心,要繼續用最大的努力學習,迎戰高考!
那時,全高三年級都流傳著這么一件軼事:三年前,我們班主任與桂玉荷各帶一個文科的所謂差班和好班,沒料高考成績揭曉后,班主任這班有一個同學考上了本科,而桂玉荷那班雖然有幾個還過得去的???,但本科一個也沒有。桂玉荷是一個要強的人,心里就很不服氣。到了現在,她也時時借我們班的散漫自由和不規矩嘲笑班主任。班主任本就深諳躲避直接矛盾的圓滑,又看她是老教師,就笑一笑說,還是帶好班省心呀。
這時,我就暗暗狂笑起來:也許今年我又會給我們班主任、我們“差”班創造一個奇跡來!
但是,我不得不承認,老師的那些鼓勵的話對我們班大多數同學也只能是一時的興奮劑,不多時就會因為看不到希望的現實而無所用了。
下午第三節自習課時又亂開了。
幾個同學唱主角地在班里玩“文字連接游戲”。程凱說:“時間——深夜十二點?!崩畛空f:“地點——糞堆?!壁w峰說:“人物——老扁。”張達天說:“事件——吐唾沫。”
大家把話連起來,成了:“老扁在深夜十二點的糞堆旁吐唾沫?!?/p>
一起哈哈大笑。
再接著說下一個……
然而,我們誰都沒有料到,這引起了杜輝的強烈不滿。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我們都到了教室,卻獨獨不見杜輝。大家都感到有點不對頭,他從來都是第一個進教室的!
第一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正要上課,班主任來了,對數學老師說停一節課,他有重要的話要說。數學老師似乎求之不得,笑一笑走了。班主任一副從來沒有過的嚴肅面容走上講臺,猛拍了一掌桌子。
同學很吃驚,面面相覷。怎么了這是?!
班主任咬牙嚼鐵說:你們說你們到底想干什么吧?到底還想不想繼續上下去了?要不想上下去咱們今天就散伙!杜輝是一個多么老實多么熱愛學習多么好的同學啊!你們要是有兩份他那種學習勁頭何愁考不上大學呀?而你們就是玩玩玩亂亂亂竟然把人家給氣走了!
他揚著手中幾張信紙:這是剛才他來遞給我的你們聽聽他是怎么說的吧。尊敬的尹老師您好,我很感謝我在這個班時您給我的關懷。但是現在我不得不難過地對您說,我得離開這個班了。我是個復讀生,我不想今年高考仍榜上無名,我很想能考上!父母為了我考學,付出了太多的精力、心血和錢。我不能讓他們再一次失望。可是,班里實在太亂了,使我無法靜下來學習,我只能回家在家自己復習了。我不恨他們,我很難過我自己,他們腦子都很聰明,而我卻把書讀死了,如果我有他們那么聰明該多好啊……
班里寥無人聲。我把頭埋在前桌張達天的背后。
“你們說到底怎么辦吧——”班主任嚴厲地凝視。
沉寂了很長一陣,班主任語氣松緩了下來,說:“如果大家還想繼續上的話就必須要遵守紀律,不準上課交頭接耳說話,不準隨意遲到早退曠課,不準自習課咋咋呼呼……不然,咱們就散伙!”
沒人吭聲。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當出頭鳥。
班主任又語重心長地“教育”了我們一番,到最后要我們表決心時,第一節課已經下課了。班主任走后,數學老師來了,問我們怎么回事。大家笑一笑,說發了一脾氣。數學老師似乎也明白了個大概,曖昧地一笑不深問了。
我對自己說,別受外界影響我要繼續按自己的計劃學習。
下午第三節自習課,班里沒有昨天那種大亂了,可仍有閑聊聲。
我搬了凳子出來,在后門口,靠著一根廊柱看《高中政治節節復習題》。選擇題,做后對答案看是否一致;論述題,先做步驟和要點,然后對照答案看欠缺什么。叢娜坐在那邊草地上的一棵小樹下看書。另外有兩個同學也在教室外看書。班主任來,轉看了一趟……
放學后,我們幾個同學坐在草地上說話、玩。后來,就只剩我、叢娜、張達天、程凱四個人了。
說到叢娜中午與張曉蕾一起買了好幾雙襪子時,程凱說,不能送我一雙嗎?我都沒襪子穿,就腳上一雙。叢娜笑說,可以呀,不過你馬上得騎車子送我回家,明天、后天……你得送我一個星期。程凱裝作不滿的樣子,笑說,我寧愿不要也不當苦力。張達天笑說,我送你一個星期,你送我兩雙襪子,怎么樣?叢娜說,不行,只能一雙。張達天又笑,說那我不干。
我老好人地笑說,馬上我送你回家——晚上你來我再去接你。她高興地說,看看,還是阿權是真朋友。程凱、張達天作嘲笑說,你就去當傻苦力去吧。我作鄭重其事狀,說人是需要一點“傻”精神的。
本來是隨口說說的話,沒料到她回家時我真的送了她。
她家離學校騎車只有幾分鐘的路。我把她送到胡同口,她快樂地說謝謝。我開玩笑的樣子說,過一陣我來接你。她又是快樂地笑,說好啊。
我回到學校,看了陣英語語法練習題。到六點五十,我也想休息一下,便去接叢娜。
我站在市航運管理局那幢樓前的一棵枝葉鮮綠的玉蘭樹下等她。幾分鐘后她出來了。當她扭過頭看見我,就立即露出明亮的笑來。我也看著她笑。
她趕過來,高興地說:“我出來,一看沒有你,再往這邊看——你在這!我真高興,真感動?!彼龔木G化帶里摘下一朵美麗的紅月季:“送給你!”我接過來,笑說:“謝謝?!蔽野阉逶谲嚢训目p里,笑說,“讓它陪我們一路招搖到學校吧。”
五
學校要做什么考試的考點,我們到位于住宅區的理化實驗室上課。
下午的政治課,學校竟然安排袁老師去監考,只有不上。這時,文(1)、理(1)班都在上課。我們也樂得光明正大地逃課。老扁說,現在回家也沒事,不如去賈若家,看看他現在干嘛呢。賈若家在泉河北郊區的市農校,離學校大約有八九里路。我、叢娜、老扁、張達天、程凱、沈未、趙峰等一路灰塵地蹬了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才到。
賈若正在屋里睡覺。他看見我們來了,有點驚訝,忙翻身起來。
我們一起笑捶他,說天天在家睡覺挺享福呀。他勉強一笑,忙要給我們去倒茶,又拿出在校時平常的樣子和我們說話。可是,我的心里卻一陣難過。
天熱,屋里雖然有風扇可還是悶。我們一起去校園各處溜溜,說說笑笑。后來,我們在學校大操場西邊的一棵挺大的杏樹下坐了下來。老扁提議說打牌吧。賈若就回去拿。我們有些口渴了,一致“推薦”程凱跟賈若一塊去拎瓶茶帶幾個杯子來。程凱不滿了兩句,還是去了。
這時,張達天和叢娜嫌腳出汗,脫了鞋。我們小題大做地咋呼,太臭了太臭了,穿上鞋穿上鞋。叢娜明眸作生氣狀,說,我的腳可不臭,是張達天的臭。張達天一臉正經,說,我的腳也不臭,不信聞聞。他說著就把腳欲挨個遞到我們面前,老扁搬起他的腿把他推過去,差點翻個一百八十度。大家哈哈笑。張達天又惱又笑,說你怎么這么毒?
我們人多,而牌只有一副。就輪換著打,輸的下去。有點兒吊胃口,我和張達天、程凱到那邊搗臺球去了。
過了一陣,我們回來,大家又聊天。老扁、張達天、程凱說,等高考后咱們班同學要挨著請客,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回,也算畢業紀念;也認認門,以后有事沒事,都可以互相找找、互相幫忙……
五點多我們回去,賈若把我們送到了大門口,他說他準備復習一年。我們也苦笑說,我們今年也是“渺渺走前程”。農校前面,是一大片綠油油的麥田,麥子早已結了穗,而且很飽滿了……
人的情緒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這天下午,我們幾個人去賈若家玩時我明明是那么快樂,可第二天早晨一起來,一直到學校,到上課,我的情緒都很壞,心里空空虛虛,無處著落。我又像時常心情很糟時一樣,不由自主地在我的草稿本上寫了兩遍:“我愛你可你是誰呀?”
原來的第三節體育課已停,同學們還是跑到操場踢了一會球。第四節政治課時,由于累、天又燥熱,有好幾個同學趴在桌子上寐歇。其中我們最后一排四個人,有三個人都趴下了。只剩我一個也頭腦不清。
袁老師笑一笑,念書似的說:“一排四個人,三個已睡覺。”
老扁接了一句:“留著一個在放哨。”
班里一片樂笑。幾個趴寐的其實也沒睡著,一起仰起頭,也跟著一起“呵呵”傻笑……
下午數學課,老師發下一本《數學高考仿真模擬試題》后,有人找他就出去了。程凱帶著些不滿怪“哼——”了一聲,李晨說:“誰把豬圈打開了,怎么跑出來一頭豬?!”
同學大笑。笑完了,紛紛翻做起題來。這本書不厚,只四十多面四套題。我數學是沒一點水平,就試著蒙,蒙也只是蒙六十五分的選擇題。蒙完后對答案,四套試卷我分別蒙了二十三、二十二、三十、三十分。看來高考時,數學也應該能蒙到二十分。別的四門課大約能考四百分,那到時高考就能考到四百二十分左右了——今年由于地改市,原縣級小市分為三區,社會上就傳說今年高考比去年樂觀,大約三百六或三百七就可以建檔了。我不禁竊喜。
這時,也幾乎是“數學盲”的張達天高聲喊起來:“同學們,經過我幾分鐘的潛心研究,我正式向大家宣布一個美妙的消息:高考時不會的就都蒙C或D。這四套試卷C、D出現率最高?!?/p>
班里嘩笑。
老扁轉過頭來,說:“這就是著名的‘張達天放屁定律’。”
下午放學后,我搬了張桌子在教室門口看《全國高考英語六大題型精練》“書面表達”部分。這時拿著歷史書的許敏從教室里出來,看見我就走了過來,問我歷史背得如何了。我說馬馬虎虎吧。她笑說,馬馬虎虎就是還不錯,又說她背得不好。我說,別謙虛。她說,跟誰謙虛呀?
她說,我穿的這件紅上衣挺好的。我說,不值錢。她說,衣服貴不一定就好。我笑笑,說你別夸我。她說,她是真話。
我知道她是在說真話。許多同學都對她有看法。但是我們之間卻從沒有過特別不愉快,相反,我們說話時,較坦誠——畢竟我們高一時有一段時間處得挺好,好朋友一樣,只是后來由于思想觀念不一致,就疏遠了,但彼此仍尊重對方的觀點。
她說,我現在處人方面積極多了,也很少憤世嫉俗了。我笑一笑,說,是嗎?
是啊,我現在比以前改變了太多。以前的我是那么的張揚,張揚自己的能力張揚自己的觀點同時也批判別人的虛偽丑惡等。想想,直到現在,真正了解我內心的人也幾乎沒有,包括叢娜、張達天等——雖然我們是很很好的朋友,但有些真正內心的東西現在卻是不容易說出口了。雖然與許敏處得不算多么好,可由于我以前的張揚,當時她其實是比較了解我內心的不多的人之一。
六點五十左右,我事先沒跟叢娜說,去接她。她出了家門,看到了我,十分驚奇。我說:“意外吧?”
她笑:“真的?不知為什么,我下樓時突預感你會來。”
“心有靈犀?”
“真的是心有靈犀!”
晚上,我們學習到九點半,又一起回家。長長的夜街上,街燈明亮……
六
下午不上課,高考體檢。我們潁東區的同學在第五人民醫院,他們潁州區和潁泉區的在市保健醫院。
順利地體檢完后,我一個人走過人民路天橋底下,沿人民西路一路往西去。經過正在興建的千百意購物中心前面沿街臨時鋪面,我無聊地專注那些脂粉滿厚的女店主;在新世紀廣場無聊地溜了半天;經過市郵局;在文昌閣書市翻了半天書……我不知有什么情緒我不知沒有什么情緒。直到返回時走到一中門口幾家音像店前,聽到其中一家音量很大地放著一首很傷感的《你要我等你多久》時,才使我深深地覺到,我是在蕓蕓眾生的街上走著……那很大的音樂淹沒了我、淹蓋住了街上所有的人,我突然覺到自己是那么渺小。
我在人民路天橋上呆呆地趴了很久,看女交警英姿颯爽地指揮交通……
第二天下雨了。晚上,大雨仍嘩嘩啦啦地下。我、叢娜、張達天在教室里學習。
九點多,張達天對我說,今晚陪他去他租的那間小屋聊聊天,明天他就搬回家住了。叢娜說,今天下了這么大的雨,路上積了不少水,你家遠,就別回去了。
我們一起出來。到校門口,我和張達天在昏暗的燈光下與叢娜再見。
我和張達天來到小屋。擰開自來水,洗了臉、腳,便躺到了床上。拉滅了燈,他掩不住傷感地說,他與季雙昨天把話說明了——分手,他不愿再這樣瓜葛著忍受她不肯完全放棄昔日的男朋友。我說,當斷則斷不斷必亂。他說,是。
他說,我們班同學天天看著亂糟糟的、表面上快樂得不行,其實心里都害怕高考,雖然很多人明知自己不可能考上。我深有同感。他說,他的成績起伏不定,不過如果發揮得好,還是有一點希望的。我說,我雖然也有點信心,可也只能順其自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說,其實他也有很多理想和報負,他也討厭那些庸庸碌碌無所作為的“廢人”,但社會太復雜了。我嘆說,有才的人可能會一輩子被埋沒,而庸人可能一輩子坐在一把重要的交椅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枯燥乏味。
我埋頭學習只耕耘不去想收獲。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那無謂的空想上。為了將來出人頭地,我要考上大學!
在校的時間也不多了,每天看著學校里熟悉的教室、操場、小路、一草一木……忍不住對自己說,珍惜現在的每分每秒在校時間吧,再過二十來天,我這一輩子就不能再在這兒像現在這樣任意走動、看、感受了,而這里卻有著我三年珍貴的青春日子啊!
幾天后,又舉行模擬高考。這天下午四點政治考試結束后,我們兩個文班一起到階梯教室看《歷史高考試題分析及答題技巧》錄像。我原以為真有什么了不起的高招,可看了半個小時,廢話竟占了二十分鐘,而那十分鐘講的“招”卻都是我做題時多次熟練運用過的。我回班里看書去了。不一會,我們班同學幾乎全跑出來了。
這時,教室門前茂盛的草地上,有幾個初三男生在踢球。我們班同學還有理(1)班幾個男生,參加進去,分成兩隊踢起來。我對踢球興趣不大,就坐在一邊看。他們大喊大叫,快搶猛踢……忘記一切地盡興瘋狂。他們不停歇、奮勇無敵地一口氣踢了一個多小時。劇烈運動后,他們心勁更瘋狂,就一起大吼大嚎,仿佛要把這個世界振翻過來。而我,這時也跟他們一樣全身通暢;不覺中,一種溫柔的、溫存的、溫暖的感覺像水一樣漫過來……
后來,我們撕了一本不清楚主人是誰的無聊的故事書,墊在門前廊下的水泥地上,坐著或站著聊扯。說是聊扯其實更多的是罵。罵學校歷歷對我們的歧視,罵社會上復雜的人際關系網,罵一切我們覺得不合理的東西……
可我的心反而越來越覺得沉重、難受了。我又悄悄一個人騎了車出去,順著文峰路、潁州路、潁河西路、潁上路又轉回文峰路,回到學校。這時,天已暗下來了,可是他們仍在那兒激揚文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當今糞土人多少我們要理想干什么不如當個傻X可當傻X也無聊那就干脆平平凡凡老老實實過一輩子算了可老老實實就要受人欺負干脆也做一遭惡人算了可都做惡人了互相怨怨恨恨恨恨仇仇仇仇殺殺殺殺亡亡那也他媽的挺無聊的……
最后也鬧不清是天大還是地大是人大還是螞蟻大,就一起哄笑,吼逃而散。
我和叢娜一起走的。叢娜坐在我的自行車后面,說她有點心亂,想去張曉蕾家,問我是否一起去?張曉蕾家就在她家對過的市糧食中轉站家屬院。我說我不去了,我也得回去靜靜自己的心情……
我真的必須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了。今天是六月二十一號,二十七號停課,之后的三天再進行最后一次高考模擬考試,我的中學生涯就終結了。可現在,我仍有一些本打算看的東西要看,而照現在已漸掩不住的厭學情緒來看,那些東西我注定要看不完了呀!可是那些東西在我覺得又是很應該看的、不看就可能影響高考遺憾終身的東西!
我似乎想哭了,可我又覺得哭他媽的很可笑。我的心情沒有波瀾,可那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平靜,而仿若是自己麻醉自己讓自己不去想或快樂或煩惱的一切事。
回到家,我沒吃東西,就上床蒙頭睡了,像一頭死豬一樣沒有聲息地睡去。睡著了就什么痛苦也沒有了。
七
學校要做什么考試的考場,我們在實驗室上課。上午上完了兩節語文課后,班主任說,下面兩節英語課桂老師要監考,現在放學了。我們嚷說,交補課費卻常不補課,我們多虧呀。可說完后,就都快樂地散去了。
老扁、叢娜想自習到中午再走。我和程凱也不想回家,沒走。我想看看書,可摸到書還沒翻,一股巨大的厭惡感就升騰出來了。我和程凱就有些無所事事地無聊了,沒主題地扯,邊擺弄化學藥品、敲桌子。老扁似乎也學不進去,說:“咱們四個打牌吧?”叢娜也覺得學不學無所謂,說:“好?!?/p>
老扁去買撲克?;貋頃r,又帶了幾塊油煎饃我們吃。我和程凱對門,老扁和叢娜對門。我們邊打邊說笑……
第二天早上我們來得都早,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我們四個又打牌;兩節課后,沒料到數學老師也被派去監考,又不上課,我們又接著打牌……
第三天上午最后兩節英語課只上了一節,我們又打牌……
也就是從第一天打牌開始,我的厭學情緒全部無遺地暴露出來,一直到七月七號高考都再沒有任何心情學習了,當時只有一句話在操縱著我——順其自然吧。
六月二十七號,早晨我醒得出奇早。上學去得也早,學校這時還沒多少人。
明天叢娜就要回潁上縣老家了(她一直住在她舅家),今晚她不打算來學校學習了。我也可能沒有接她送她的機會了。我突想,我應該現在去接她。
我在市航運管理局門前的那棵玉蘭樹下等她。十分鐘后,她出來了。目光相接,我們同時笑起來。她走過來,說我們都是可愛地“傻”笑,又說:“沒料到你會來。”“不過,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笑說,“這也許是我最后一次接你了?!?/p>
我很感高興和慶幸的是:我常常接送她,在別人眼里也許會有許多想法,但是她從來都沒有誤解過我,而且還很樂于接受這種關懷之情。
她說,咱們走著聊聊天吧,以后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們就慢慢地走著,聊著,雖然就要分別了,但我們卻仍是快樂的氣氛聊高考,聊以后……
中午放學前,我、老扁、程凱、叢娜四個人相約下午來早點——一點半來,打牌。下午我和老扁、程凱一點就到了,我們決定一起去接叢娜。這時,叢娜也走到文峰商場十字路口了。我們三個一起對叢娜笑說:“你看你多有面子,我們三人一起來接你?!?/p>
叢娜也很高興,笑說:“今天坐一回老扁的車子吧。”
到學校,教學區的大門仍鎖著沒打開,我們把車子放進車棚,繞操場進去。
我們開了后門進教室,開始打牌。一個文(1)班的同學看見了,不知是羨慕還是嘲笑地說我們真幸福。我們一笑,沒怎么搭理他。
其他同學陸續來了。他們又開了一桌撲克,一直玩到上課。
是外語課。程凱、張達天、老扁不想上,要出去,說放學后回來接著打牌。我沒去。叢娜也在班里上最后兩節課。老桂宣布放學,他們三個回來了,老桂出了門,看見他們,大家哈哈一笑沒有任何不滿。
同學沸騰了,嚷著打牌。我和老扁、程凱、叢娜老組合,在后門旁。張達天、李晨、沈未、趙峰在教室外的一棵小樹下。其他沒排上的同學在一旁觀戰……那是一幅怎樣的最后瘋狂的畫面啊……
打到七點,叢娜說得回去了。我們就收了牌。叢娜要我幫她用車子把她的桌凳搬回去。
我們走著,慢慢地說著話??粗菋尚《蓯鄣纳碛埃氲矫魈炀鸵絹淼姆謩e,我前些天只是淡淡的傷感在這一刻,突如泉水噴涌而出,水柱巨大,一會兒就淹沒了我周圍的每個角落。
我的眼就不自覺地潮了。
我把她送到家門口,沒說什么特別的話,只說了句“七月六號見”就走了。
當我從胡同里出來到馬路上,那夕陽竟然還沒下去,仍如血一樣地貼在西天……
八
六月二十八號,這是我們在校的最后一天。
八點模擬考試開始,我們班同學幾乎全到。而一向紀律嚴明的文(1)班,卻出乎意料只來了五六個人。我暗笑:他們終于敢沖破老桂編織的牢籠一回了!
事實上,來的同學也幾乎不是為考試,而只是為了珍惜這最后的相處時光。班主任、袁老師發下試卷,有同學笑著說:老師,屋里太悶了,讓我們搬桌子到外面做吧,反正是最后了。
老師笑一笑。
于是,有幾個同學搬了桌子出去了。這已沒有任何氣氛的場面,讓同學糟亂的心更不安寧了,不約而同地都想打牌。
這時,班主任有事走了。我們趁機笑對袁老師說:“袁老師,我們耽誤您的時間,真不好意思,您有啥事也回去辦吧。反正也是最后了。我們的成績也定型了,多做一回試題少做一回試題也無所謂了。您也為我們操了不少心,也該累了,我們懇請您別再擔憂我們了,回家休息休息吧,也許明年您還要帶一屆高三呢?!?/p>
袁老師苦澀地一笑,注視了我們一會,之后又心照不宣地和我們笑笑,沒說什么話,離開了。
我們同學動作劃一地把試卷塞進桌洞里,笑著大叫:“打牌了——”于是,在草地的那棵小樹旁,兩副牌各開戰,又是笑語連連……
原本風輕云淡的天空漸漸飄來了烏云,越來越重,不久就昏暗下來了。接著,就刮起了風。似乎要下大雨。十點半,有同學走了,張達天與程凱一起去程凱家了。我看看天,想也該走了??衫媳?、李晨玩得正在興頭,不愿撤,拉住我,說不走不走接著打,不打就再沒機會了。
一會后,就下雨了。我們搬到教室里。雨越下越大,嘩啦啦傾盆地下……
外面大雨傾盆,我們在教室里打牌……
過了陣,雨小了些,我們就都不想再把牌打下去了。李晨家近,冒雨騎車走了。老扁突很心煩,說他也要回家去。他家在酒廠,騎快車也不過十分鐘。而我和趙峰家就遠多了,老扁說你們倆別走了,我下午來時給你們帶方便面吃。又說,下午程凱、張達天可能還會來,大家下午再玩一通,明天就誰也不會來了!
老扁走了。雨一直在下……
下午老扁來了。張達天、程凱也來了,我們又打牌。
班主任、袁老師又拿試卷來了。我們機警地收牌,笑著跟他們說,老師,咱們一起打牌吧。班主任笑著說,你們打吧,我們要與你們一起玩讓校長看見了可就真的影響不好了。他又說,上午孫副校長可看見你們打牌了,他沒過來訓你們,可“訓”了我幾句。
我們都笑了,說對不起老師。
班主任、袁老師坐著,和我們真誠地敘了一會關于我們班的話后,他們看著我們笑著搖了搖頭,回家了。我們又打牌,抽煙……
后來李晨也來了。
打牌時,不知張達天是什么樣的一種心理狀態,突說,我突然想季雙了。我們都笑,說,舊日戀情,就別提了吧啊——他卻說,如果我現在打電話給她,讓她來給我送傘,她一定會來!我們又笑。他卻認真了,掏一塊錢讓我和程凱一起去打電話。
這時,教室前的草地上已積起了水。校園中路的圓形花壇周圍,也積了半尺深的水。大門口,積得更深,有一尺多。那真是一片汪洋啊。在我印象中,學校從來沒有過這么大的積水,我心里竟然有些愉快地想,難道學校要給我們一個永恒的“最后一日”的印記嗎?
那也許真是一個永恒的最后一日,直到今天想起,那深可養魚的水都讓我覺得雖遙遠多年似的但卻清晰、歷歷在目。
我和程凱趟著水往外去,剛繞過花壇,就碰到了兩個外校來我校考試的女生,兩個只有十四五歲卻假裝成熟得讓人不可思議的輕浮小女生。程凱并沒怎么樣,甚至都沒看見她們。可是她們卻故意靠近我們,并跺腳往我們身上濺水。我當時很莫名其妙。而情竇初開又心情激動的程凱卻有點沖動了,沒有慍怒卻很想讓人把他拉進陷阱地瞪眼過去:“你們干什么?小心我會咬人!”
那兩個女生聽到這話,不禁笑起來。我也覺得程凱真是傻帽得可笑。
沒料其中一個女生卻說了句:“我想親你?!?/p>
但由于當時她說得不是很光明正大且下著雨,程凱就沒聽清。我還從沒見過這么“野”的女生,不禁很驚怪地發了下愣。那兩個女生笑著走開了。
我和程凱繼續往外去。我想起剛才那個場景就覺得他媽的叫人有點心猿意馬了。我笑對程凱說剛才一個女生說的“我想親你”。程凱很沖動,問:“是不是真的?走,咱們去操操去。”我說:“都不見影了。”他卻被沖動起來了:“馬上打了電話回來,咱們去找找她,讓她們親咱們。”我笑。
電話打通了,可季雙推推搡搡不愿來。我們回到班里,把季雙來不了的話說給張達天。同學都笑他。他很有點窘,抽煙,我和程凱說剛才的“艷遇。”
老扁就說:“那怎么去‘勾’她們?”
程凱搡搡鼻子,說:“不是我沒聽見那一句話嗎?阿權當時又沒對我說。”慫恿老扁,“你有經驗,陪我們一塊去吧?!崩媳獠辉溉ィf要打牌。
程凱從來都是有賊心沒賊膽,就拉我一起去助陣。我想,反正他媽的閑著也就是傻閑著了。
我們竟很順利地又尋到了她們。她們正沿著與教學樓平行的那條小路往東去廁所。
我們就站著等。但事實上我面對那種場景比程凱還顯得少“賊膽”。程凱沒信心地說:“你趕快去把老扁叫過來?!?/p>
我回到班里。老扁他們這把牌正打到關鍵時刻,說叫程凱大膽點就行了大膽點事就成了,他打完這把牌再去。
一會后,程凱狼狽地回來了。我們問怎么回事。程凱臉一紅,囁囁嚅嚅地說,她們過來時,我就看著她們笑,她們也對我笑,可突然臉一變,說我是傻X……我們一起哄笑起來,程凱尷尬得有點無地自容了。老扁說他,我看你就是傻X,你肯定對她們是齜牙傻笑,你怎么一點都不會那種勾人的笑呢?!程凱被嘲得可憐巴巴的臉更紅了,兇兇地說,那叫你去,你也不去!
我們想出去再找她們,這時響起考試鈴聲。她們該進考場了。我們又笑程凱一番,接著打牌。
雨仍下得很大,我們打牌,抽煙……
一個小時后煙抽完了,我去買。我怎么也沒想到,在我返回走到第二排教室時,那兩個女生正從排首的這個教室出來,迎面走過來。我當時穿著雨衣,帽子扣著頭,只露著一張臉,她們竟認出了我,朝我逼壓來。我心里一咯噔,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不動了。
她們中的一個把臉往我臉上伸來,要碰到時,挑逗地說,傻子,傻子,傻子。
我一副被雨水掃過的臉,冷漠仿若一尊雕塑毫無表情。當時我實在不敢相信那是真實的正在發生。我實在搞不懂怎么會有才十四五歲就這么令人恐怖的女孩。現在想來,我當時的木呆竟有很大成分是被駭住了。
她們笑著踏水跑開了。
我好一會沒回過神來。我長這么大了,對女孩從來都沒有過這么放肆的情形,有時候喜歡誰,即使是那種很規矩的喜歡,都怕尷尬難堪而不敢告訴她,甚至到現在我連女孩的手都沒敢拉過。陰盛陽衰?我突然想到這個詞。我不禁想大笑,媽的,這是什么事呀?
我回到班里,把剛才的事講給他們聽。老扁笑說我,你也真傻,她臉伸上來,你就把嘴伸上去,親她一口就是了。
我笑,說,她“啪”給我一巴掌叫我不耍流氓了!
他們笑。老扁說,她那樣就是撩你“上”她——走,咱們操操去。
我跟在他們后面,出去巡(不是尋)找??墒菑男@找到校外都沒找到。他們很失望,說太可惜了。
我們回到教室,又打牌,抽煙……
雨仍下著,連續下幾個小時了……
打牌打了很久了??蛇@一天終究是要過去的,我們也終究是要走的。五點多,雨小了些,我們看著我們生活、學習了一年的教室,突覺得是那么荒蕪、寂寥。我們知道該回家了!
老扁說:“戲結束了,我們也該散了?!?/p>
我們又心事重重地互相看看,沉重地鎖上門,離開。
我們趟過從教室到校大門口及膝的積水,一起高聲咋呼,一起唱:“在雨中漫步……任雨灑我面,難分水點淚痕,心更亂,愁絲千百段,驟變的態度,無傷心地說話……冷雨夜我不想歸家,怕望你背影,只苦笑望雨點……”
在文峰商場十字路口,我和張達天往北,老扁、程凱往南,李晨、趙峰往西。我們大聲地、笑喊著分手。
潁上路的慢車道上都是水。我們騎在快車道上。
張達天不快樂地讓雨淋著。我說,回家洗個熱水澡睡一覺,別折磨自己。他說,他沒事。商廈十字路口,是全市地勢最低洼的地方,積水達到了兩尺深。我和張達天擺擺手,分路了。他往北,我往東。
兩尺多深的水堵了很多車。我也騎不動車子,就下來推。這仿若一個魚塘,我們都在逮魚。我的臉被雨掃打著。我趟在兩尺多深的街上積水里,我除了想莫名其妙地狂笑我什么心情似乎都沒有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同他們在那個學校那個高三文(2)班教室里上課了!所有的那一切,都過去了!
我想我該大哭一場啊!
可是,我不能欺騙你,我哭不出來。我怎么也哭不出來!
九
放假的這幾天里,書看得極少。其實,我早已看不進去,現在更看不進去了。
我們再不會一起上課、學習了。我想叢娜了,想他們很多人。
我出去轉轉??墒裁匆膊荒芰钗议_心點。我仍無法復習功課。
高考!
后天就是高考了!我無處可逃。我咬著牙我不能垮下來我要堅持到高考后哪怕堅持不下來了也考不好!
我想哭了。我堅持不住了!
十
七月六號,晴。
大家相見,捶胸拍背互致問候。張達天掏煙大家明目張膽地抽,斗嘴胡扯,放浪地笑……大家又說笑了一陣后,班主任來通知:高三年級全體師生去階梯教室集合。我們呼啦涌去。
理(1)、理(2)、文(1)、文(2)從左往右坐成四豎排。我、張達天坐一起,叢娜和坐到我們班來的張曉蕾坐在我們后面。老扁、程凱等在我們前面。會場亂亂的。
一會后會開始了。校長講話,他講一些高考前、高考時要注意什么什么,不能怎樣,并用我們覺得很滑稽的語言語氣舉一些也頗具滑稽性的事例,同學都當笑話聽,時而哄笑時而接兩句引大家更笑。校長講完話后,幾個學校領導謙讓地請對方講話,我用無比誠摯、強烈渴望想聽的樣子說:“都說兩句吧,不說以后就沒有機會了。”惹得大家哄笑。之后就發了準考證、《安徽省高校報考指導》、墊板及市教育報《中高考特刊》,祝大家高考成功。宣布散會。四個班的同學蜜蜂一樣嗡亂起來。
出了階梯教室,老扁、程凱、李晨建議一起去阜紡俱樂部旁的電子游戲廳打電子游戲機。我們十多個同學呼啦一起去。我和叢娜不會玩,但也去了。起初,他們玩,我就和叢娜坐在一旁敘話。我聽她細細講她這幾天在潁上家里的快樂,又說如果今年考不上就復習一年……十一點,大家都玩得盡興了,就笑著互道“珍重”告別。老扁說,下午他來接叢娜去他們潁州區考點看考場。叢娜說,好。
我與叢娜同路,騎車帶著她。我有點傷感地笑說:“以后,我們再也沒機會一起上課了,也難經常見面了。”她說:“是啊,以后可要常寫信聯系?!蔽矣滞蝗徽f:“其實,現在我們大家分手了,也蠻好蠻是時候的。”她顯然一驚,不解地問:“為什么?”我說:“我們現在正是處得最好的時候,我們現在分別,那一輩子心中都會留下很好、很快樂、很美好的印象。激流勇退,見好就收。我們如果還有一年相處時間,我們那時再分別也許就不如現在感覺好了?!彼肓讼?,說:“也許吧。不過現在在心里挺……”她說不出來了。我笑一笑,說:“這是我們無法改變的。”
很快,就到了她家那個胡同口。我停了車,她下來。我們對笑著,說:“再見。”而后,我說,“你進去吧?!边@一刻我騷動的心里夾雜的傷感,像激流一樣沖蕩開來……
一路上,我都心顫不止??墒牵疫€是對自己說:這是必然要來的,我們又能如何呢?
下午我一個人去高考考點看考場。晚上,想到明天就要高考了,不禁有點兒失眠。我努力平靜自己,要自己明天充滿信心又心平靜氣地面對高考。不久就睡去了。
七月七日。
早晨五點沒到,潛意識里就提醒自己醒來吧,今天要高考了。就這樣醒了。
吃了荷包蛋面,父親硬塞給我十來塊錢,叫我買點茶什么的喝。前兩天我說,我不一定能考得上。父母平靜地說,考上當然好,考不上也就算。從小長這么大,他們幾乎從沒強求過我做什么事。我在家里,很少說話,他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較懂事的孩子”,他們不知道我其實是一個“很討厭上學的人”??粗掷锏腻X——雖然不多,我就有些傷心了。
我去考點城郊中學??爝M考場時,聽見一個考生說,她的心慌亂得厲害。我的心也有些激動了。
亮出準考證、身份證進考場。找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坐下來,平定心情。監考老師查驗準考證、身份證;宣讀考場紀律;發卷,發答題卡;要求寫上自己的姓名、準考證號碼、考場座位號。
九點,正式開考的鈴聲響起,大家紛紛開始做題。
語文。前面的題比平時的練習、模擬要容易,我很快做下來。但是,邏輯性、理論性太強的科技閱讀文卻耗費了我很多時間。作文題是兩幅漫畫,分別要求寫一篇介紹兩幅漫畫的簡短說明文和一篇對漫畫藝術方面的評論文。說明文對大家來說比較容易,而評論文太令我高興了,許多學生幾乎都沒寫過這樣的文章,而我在課外閱讀中卻接觸過許多,寫起來也不費太大勁,這回我可要占便宜了!可是,我不得不遺憾地說,由于科技文耗費的時間太多,這時時間已剩不多了。為了使文章完整,我不得不把腹稿中的一些好觀點刪去。等我顫巍巍寫最后幾個字時,收卷鈴就響了。但是總體感覺挺不錯,開門順,心里也舒暢了些。
中午回家吃飯。睡了會,雖然興奮睡不著。
下午兩點政治開考。讓我很高興的是,題也比平時容易得多。太陽焦灼地炙烤大地,沒有一絲風。我渾身都在不住地冒汗,揮汗如雨,但是,輕車熟路的題讓我沒有受天氣的影響。等結束出了考場,我覺得我今天的語文和政治能考二百分,我的信心更足了。
回到家,我在旁邊的一個小商店,和幾個同齡但已工作的人坐著,胡扯了一通。我想打電話給張達天問問他們考得怎么樣,但又怕考得不理想,一提及影響我們雙方的心情,作罷了。
晚上,吃了飯看了會電視。睡覺時又如昨天晚上一樣,有點兒失眠,但不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五點前就醒了。
天氣突然變得涼爽了,沒有太陽,還落了幾滴雨。
上午考數學,我幾乎是什么都不會。前面六十五分的選擇題全部是蒙,后面大題也試著蒙了蒙。這時才過半個小時。但我不能送卷開路。我們老師說過、我自己也深深相信:一題都不會做了也不要馬上交卷,一定要等到最后交卷發生混亂時趁機抄,特別是坐后面的同學更有機會。我坐著,心里笑著,等待打下課鈴時的混亂。果然,最后我輕易地在起立收卷的混亂中抄到了四道填空題。雖然出來后對答案只對了兩題,但也有八分的進賬呀!我雖自知數學考不多少分,但也比我預想的理想。我心里很高興。
下午考英語,題也比平時容易。但是為了求準確,在前面我浪費了不少時間。等做完后面的改錯、作文,折回來做中間的閱讀理解時,如考語文寫作文一樣時間已不夠了。但閱讀理解只要選擇ABCD就行了,我們平時做練習時,總結了一個不是規律的規律:哪個備選答案長就選哪個,而十之六七都是正確的。
出了考場,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輕松多了:考完的四門,都感覺比預想的好!就看明天最后一門歷史了,如果發揮得好,那考上就有希望了!
我真的輕松多了,也亢奮多了,失眠了很長才睡著。
第三天,天仍涼爽地陰著。進考場。發下卷,瀏覽一遍后,我心花怒放:題又是比平時容易得多!我心平靜氣地做,很快就做完了前面的選擇題,又計算著時間做后面的問答題。
出了考場,走在擁擠的同考人群中,我突覺自己輕松得不能自已,仿佛一只丟了重負的氣球迅速地向遙遠的高空飛去,我想停都停不住;我又仿佛跌跌撞撞百劫千挫萬辛億苦后驀然進到花明的又一村,我想喊想叫想吼想狂聲大笑想放喉大唱……
高考就這樣過去了嗎?高考就這樣過去了!
叢娜、老扁、張達天、程凱等考得怎么樣呢?……
十一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雨。
第二天早晨,路上仍是濕濕的,空氣涼涼爽爽。
我們去學校拿標準答案,同學們一見面,就嘻嘻哈哈地笑鬧,都大言不慚地說考得不錯。接著吵吵著分幾鋪打牌……過了一段時間,聽說《高考標準答案及評分標準》后天才到,有的同學就走了。
這時,張曉蕾和幾個理(2)班的同學拉叢娜去滑冰。她過來對我說,明天八點在胡同口等她,一起去老扁家聚餐。
次日在老扁家,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時,紛紛離席了,李晨喝多了,嚷著說,他結婚時在座的一個不漏都要去,誰不去跟誰沒完。有人提議去游戲機室打麻將機,他們全都響應。老扁悄悄對我說,別去了,待一會他就和叢娜回來。
可是過了好一陣,也沒見老扁和叢娜回來。
一個小時后,老扁和叢娜回來了。趁叢娜喝茶的功夫,老扁把我拉到一旁,輕聲說,他想和叢娜說一些話,讓我先在另間屋里看會電視。我一愣。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竟然還沒說完。我有點孤獨而焦急了,敲門說,要不我先走,等會你送她?他卻說,還是再等一會吧,你和叢娜一塊走。叢娜也要和我一塊走。
又過了半個小時,終于完了。他們出來時,我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下了樓,從車棚推出車子,老扁傷感又有些慌亂地說,知道家門了以后有空常來玩。我們說好。他把我們送到廠大門口。
叢娜在身后拍我,輕笑著要我猜老扁剛才對她說什么了。我心里已有感覺,但我還是說不知道。她說,老扁說他對她感覺很好,問她對他怎樣?她就微笑著說也挺好的,像對阿權、張達天他們那樣都是很親切很好的好朋友。老扁問怎么解釋,她仍微笑著說我們大家都是最最好的好朋友,可老扁還是有點不滿意。我微笑……
拿到“標準答案”估分后,我差不多能考四百二十多分!我異常興奮,這意味著我可能會金榜題名。
填報志愿后的幾天,同學們輪流在沈未、張達天、趙峰、李晨、我等家中聚餐,每天都有人喝醉……
七月二十四號那天,我們約在程凱家聚餐。我和叢娜剛到,程凱就對我說他往學校打了電話,學校說潁東區的高考成績下來了,但接電話的不知分數條在誰那,就沒能問到我的成績。他們轟我去看看考了多少分。我的心突然怦怦跳得厲害了。
我騎著車飛去學校。路上,我忍不住激動地想:我能考多少分?如果考不到四百分,我會多么難過——啊!但是,心中卻總有一個預感:我能考四百二十分。
進了學校大門,碰到了我高一時的班主任、現理(1)班的班主任。他叫我,說我考得還不錯,四百四十多分。
四百四十多?!是真的嗎?!那差不多就意味著我考上了!就在這一瞬間,我被一種巨大的幸運感幸福感溫柔纏綿地淹沒了。我太高興了,我高興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我趕忙進了校園,奔上小木樓辦公室。文(1)班主任桂老師也在,和孫副校長及另一個老師正在吃剛打開的一個西瓜。她看見我進來,出乎我意料地親切招呼我進去,拿西瓜給我吃,說我考得不錯。我說我不吃,她還是硬要我吃。我對孫副校長說,我是張殿權,我想拿分數條。他竟狐疑地看了看我,問我是文(2)班的張殿權?我瞪他一眼,說我有冒充的必要嗎?
他找出分數條,撕下給了我。我迫不及待地看:語文一百一十三,數學四十三,英語八十二,政治一百,歷史一百零五,總分四百四十三分。我興奮得簡直有點抖了。桂老師又笑著說我是文科第四名。我竟然還是第四名!我真有點兒不相信我怎么可能從平時只相當于他們班二十多人的倒數,一下子躍到第四名?這不是開玩笑吧?我竟然又“歷史性”地給我們班主任、更給我們所謂的文(2)“差班”增了一回光!
我回到程凱家,他們聽了也都有點不敢相信,要了我的分數條看。他們為我高興,說今天得多喝兩杯!
可是一會兒后,我卻發現叢娜的臉色變得憂郁起來。我輕問她怎么了?她笑一笑(卻是那么勉強啊),說沒什么,說真為我高興。我說,但你——她咬了咬嘴唇,低了低頭,似乎要哭似的說,不知道自己會考多少分,很擔心。我安慰她說,放心吧,肯定能考四百分的。她說,但愿吧。我說,快樂一些吧?
她點點頭,可別人又叫我,我扭過頭去應時,她卻獨自走到院外去了。隨后,老扁跟了出去。
吃飯時,我們坐一塊,我和老扁給她夾菜,大家又說笑時,她才恢復快樂起來。
大家走時,由于第二天沒安排聚會,老扁說明天都去他家打撲克麻將。
第二天早晨八點半,我、叢娜、張曉蕾一起去老扁家。我們本沒打算去學校看潁州區、潁泉區同學的分數下來沒有??陕愤^文峰商場十字路口時,叢娜卻很想往學校去。到了學校大門口,叢娜又害怕,不敢進去。張曉蕾自知之明地笑說,她更不敢進去面對肯定才二百多的分數。叢娜微笑說:“如果考得好,你就笑著臉出來喊我,如果考得不好……”我忙笑著說:“等待我燦爛的笑容吧。”
我上了木樓,“總務處”辦公室里來了許多同學,但沒見張達天等。班主任也在,他忙叫我,笑著說我考得不錯,又說我語文是全校最高分。這時,一邊的許敏過來,和我握手祝賀我。我說謝謝,又笑說我也祝賀你,你的省警校也考上了。她笑說謝謝。
我問班主任別的同學考得怎樣。他說,除了你,都不行。我雖然早有預感但心還是涼了下,我謹慎地問叢娜考得怎樣。他說,更不好,才考了三百三十四分,還不如平時。這是個肯定落榜的分數!我的心呆了一呆,立即又有點亂了。我怎么告訴她她肯定是很很難過的她以前估計能考四百分即使四百分都要落榜可四百也要比三百三十四回家好交差一些呀,雖然她媽已說過不指望她今年考上甚至已經開始為她聯系一中復習了,但是——
我怎么告訴她?
這時,許敏要去住宅區找桂老師。我叫她經大門口時,讓叢娜來。我看老扁、程凱、張達天等的分數,都是三百多分,老扁還好一點,三百六十七分;程凱數學不計,考了二百七十多分,擠進了藝術類建檔線上。說實話,這個成績不是太令我意外,但我的心還是很難受。
我實在擔心叢娜,她不見我出去會怎么想?以為我故意嚇她事實上她考得好?而更多的她可能會想到她考得不好。
我出辦公室,看見她這時已上了木樓往這邊走來。她笑問我她考多少分?我想笑給她可我怎么也笑不出來,我說你自己去看。我們進去。她問班主任,她的成績怎么樣?班主任說,才考三百多。她聲音立即變得沒底氣了,卻又極力高聲地說不會吧。班主任讓她自己看分數條。她看完,不相信,說,肯定搞錯了!她拉了我出來,焦急地、不信地說,我們不去老扁家了,我們去教委查卷!我說,好,我陪你去。
我們出到校門口,張曉蕾一副怎么也掩不住的難過,說同學告訴她了,她考了二百三十分,他們理(2)班大部分都是二三百分,問叢娜怎么樣?叢娜低著頭,頭發蓋住了臉,努力作鎮靜的聲音,說才三百多分。又忙拉我,對張曉蕾帶哭聲、著急地說,我和阿權先去老扁家你馬上等其他人來了再去。我知道,她要哭了。我的鼻子也酸了。
我剛蹬走車子,她在身后抓著我的衣服,就開始哭了。我真不知道我該說什么好,就沉默地聽她哭。她就一直哽咽地哭……
直到向蓮花路轉彎時,她才漸止住,說出話來:“我媽雖然高考前就說我很可能考不上……可這個分數也太低了……我真的不敢去拿給她看……”我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復習一年,明年考個好學校,還是本科,要比今年走個差學校要好啊!”可是,她還是抽抽搭搭地哭……快到老扁家時,她才止住,擦了擦臉。
我們告訴老扁,他考了三百六十七分,其他同學也都不好。老扁看見我們時高興的笑一下子被苦笑代替了,說自己考得不錯了!在老扁說完最后一個字,叢娜又哭了。老扁也淚光閃出,坐到她身旁,像個大哥哥摟住她的肩,勸慰她。她就一直哭……
我靜靜地聽她哭,我真的不知我能說什么,我該說什么,因為我考了基本上算是考上了的四百四十三分,而不是與他們一樣三百多分!
一會后,張曉蕾、程凱、李晨、張達天、沈未、趙峰幾個人都來了。叢娜才不怎么哭了。一屋里擠滿了失意的人。大家內心里都很難過,可卻都竭力裝作早知不過如此無所謂的樣子扯笑。然而沒說幾句掩不住的傷心就出來了,而我和程凱卻有些尷尬,不知所措。就這樣不久到了中午,張曉蕾與沈未先走了一步。趙峰悲哀地說得各回各家,不然今天不醉死一個怕是不能收場。
叢娜拉住我,說她不回去,想讓我和她一起隨便去一個僻靜的地方坐坐。我想,應該也叫老扁一起去,就悄悄跟她說了。我們四個人——還有張達天,一起經過蓮花路、潁上路、永昌商城,最后到了二里井河北岸的那片杉樹林里。
杉樹林里樹挨樹,枝葉密密匝匝,幽暗、靜謚。我們坐到地上,對著小河,說了許多高三日子及高考成績的傷心話……叢娜堅持著沒哭。我說,其實,我心里也很難過,真的。他們說,你不說我們也知道,又說很恭喜你。
十二點多,我們餓了,老扁說,他大姐因為夜班回家不方便,在這附近的一個院落里租了間房子,他有一把鑰匙,去那吧。
我們買了四碗擱拉條和幾樣涼菜。我們本說不喝酒,可還是沒忍住拎了四瓶啤酒。叢娜不喝。可我們傷感地敘開時,叢娜也喝了。四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張達天出去又拎了四瓶,我們又喝……叢娜又哭了。老扁也哭了。我和張達天也再忍不住,跟著哭了……我們痛哭成一團。
我們邊哭,邊喝酒,一瓶又一瓶,已經喝掉了十一瓶。叢娜喝了兩杯,我們就不讓她喝了;我們三個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可老扁又叫再去拎四瓶來……
我們哭著,敘從前那些難忘的日子,說以后仍艱難的生活,我們哭著,喝酒……我們像是流浪的孩子,怎么找也找不到家了,我們就傷心、無助、放聲地哭……
后記
后來,我被本市一所大學??其浫?,張達天和老扁通過計劃外招生方式分別上了外省和本省一所大學。程凱雖建上了檔,但最終沒被錄取,去一中復習班了。別的沒能建檔的同學,除了李晨,大都找復習班去復習了。
我在大學里上課的第一天,坐在教室里,心里卻是空蕩蕩的。其時,秋天已來了,那天還下了雨,天很冷。
第二年,叢娜、程凱、沈未、趙峰、張曉蕾等也分別考上了大學。
特別記憶:本文沒有提到其名字的一個女生,在幾年后的一次意外中去世。其余的人,如今都還好好地活著,有的成為了經理、作家或單位領導。
作者簡介張殿權,男,上世紀70年代末生于安徽省阜陽市,安徽省第二屆簽約作家。曾在《青年文學》、《人民文學》、《安徽文學》、《鴨綠江》、《星火》、《文學港》、《小說月刊》、《文學界》、《滿族文學》、《民間文學》、《微型小說選刊》等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小小說100多篇,部分作品被多次轉載或入選年度選本。曾獲安徽省“淮河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