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愛
“中意”自行車行開在紅利來花店和常老板糖水店中間,專賣新的自行車。
或許因為牌匾上的“中意”用了極艷的紅色油漆,這個擺放著層層疊疊生硬自行車的店鋪,比繽紛的花店和滋養的糖水店就更顯得奪目了。
也不清楚這個“中意”跟老板阿鐘的名字有沒有關系。阿鐘不常來,每天時針快攀爬到十點的時候,一個齊肩短發的女人才汲著拖鞋走過來。她一面捂嘴打著呵欠,一面蹲下,右手將鑰匙插入,左手還歸攏著頭發。在她起身的當兒,一個面條似的工仔剛好趕到了,女人輕點了頭,工仔恰到好處的,“嘩”地舉起卷門,女人再拐進小道回去了。
這女人被喚做“老板娘”,正是阿鐘的“中意”嘍。
工仔搬出昨天搬回去的幾輛新款廣告自行車,齊碼碼的擺好后,開始在行門和車上抹抹擦擦了。太陽光正好耷拉在店前的樹叉上,微風將它攪破又攪碎,幾粒斑點便落到了工仔的額門上,開始了它對這城里活物的炙烤和蒸騰,盡職盡責呢。
這時候,糖水店里的將員都已經臃懶了,他們多半已經開始預支午休的呵欠。桌上輪番上著甜膩膩的汁液,小妹們四圍的游走。因著早起的緣故,她們象是用著偷來的魂魄,若想要進行正常的買賣,是斷不可問她們木瓜雪耳、枸杞桂圓之外的詞。
小妹們雖是好年華的姑娘,卻還不如睡飽了的婦女養眼。你看,果然沒有人家養眼呢。車行的老板娘,又回家睡了一個鐘,估摸工仔把車行衛生弄完了,也就精精神神走來了。她齊肩短發,迎著人來,頭發二八,極其整齊,多的那一面,別一個暗色的小卡。衣服沒變,但蹬上了十厘米的高跟鞋,如同打包折疊著的新款掛上了櫥窗。她微微地笑著,頭稍稍傾向一邊,這一傾,是極關鍵的,柔媚的味道就溢了出來了。見了那些個糖店的姑娘們,她微傲輕輕地點了頭,徑直走進自家車行內,繞進門邊角的玻璃柜臺,雙手從腰起扶到及膝的裙邊,利利索索的坐下了。
她翻了兩頁賬本,見工仔已經補完了昨天落下的賬記。隨后,伸了腰肢,睜著空大的眼,似乎在練習眼力——透過車行里靜止不動的車陣,再看馬路對面的靜物。馬路對面真正耐看的,不過是廣東醫學院的大門。夜晚的時候,那兒有霓虹燈框著門圍,閃閃爍爍,彩彩斑斑,人流進出,仿佛開演的電影。再過半個鐘點,電影才會開始——女學生們會花兒似的從眼前的大門涌出,總有幾個步進行里來問問價錢的,選選新款車品的;也會有男人走進來,不買也不看,徑直就買些車子配件的。
那時候,生意也就真正開始了。
生意真正開始前,阿鐘騎了摩托跟了他的“中意”來到行里了。停了摩托車,他到工仔前,不知何意地拍了幾下小伙的肩,才繞到玻璃柜臺后。柜臺后的他的“中意”已經盯著他在笑。阿鐘也在笑。他們在笑里交流回味著昨晚床上的瘋癲和甜美。
阿鐘真的中意這女人。
阿鐘最為令人注目的,一定是他脖上小指頭粗細的金鏈子。鏈子如果不是真的金,剛好可以扯去做自行車的鏈條了。阿鐘的鏈子一定是真金,就因為他忠厚方正的臉,管保了他身上的一切都有了誠意和信譽。對于金鏈子這逼人的俗,也幸好是掛在阿鐘身上的,反倒顯現出了一些金的威武來。越過去金色的障眼,阿鐘的臉相雖黑,卻竟有極其美麗的眼。眼在臉上,像布了星辰的夜晚。說起來,阿鐘身材短胖,沒有腰身,但也沒有凸凹,顯得敦實而有力,跟他忠厚方正的臉,是極好極好地混搭著。
和女人在柜里又余熱了一會后,阿鐘轉身出去開他的摩托了。女人有些慌神兒的站起來,也顧不了掉到臉頰的發,似乎腿也隨之抖動了兩下子,那樣子,顯然是一種埋怨和不舍。阿鐘卻是已然的笑,還笑得很開心,像是哄逗離開媽媽不肯自己呆在幼稚園的小細佬。到最后,女人終于還是嘟噥著嘴,說了什么話,阿鐘又從摩托上翻下來,再折身,回到柜臺邊,幫她把散落在臉上的頭發卡到耳后去,親了一下她的鼻尖兒。這樣子,女人才算有些舒服了,才讓阿鐘摩托撕鳴地出門去,直看到她阿鐘和摩托消失在大街上。
摩托車不正不匪的,經過多次的組裝后,開起來相當順手了。阿鐘駛過幾個路口,穩穩的停住。一個長頭發的女子,過來圈了他的脖子,跨上摩托,又圈了他的腰。阿鐘于是就騰出一只手,握住女人交叉在他腰際的雙手,車速加快,急急地飛。在車后,女人扒著阿鐘的肩,額前的發,灌滿了阿鐘的脖,最長的纏到了阿鐘的后胸和心里。頭發顯然是到了阿鐘的心里去,心又轉而告訴發,發又告訴了手,女人就騰出一只手,繞來繞去伸進了阿鐘的內衣里。
冰火交觸嘍!
阿鐘激靈了一下,他的內火很旺的,那丁點的小手丁點的涼,在他的衣里嬌嬌的移動。瞬間的,薄薄暖暖的汗,舒服了阿鐘的全身。接下的,小手暖了,心也暖了,女人就又勾著脖,把身子伸到阿鐘前胸去,用頭頂著阿鐘的下顎,身體跟著摩托輕輕的卻緊密的震動著,那張消瘦好看的臉,也跟著緊密的震震顫顫,楚楚的動人和漂亮。
經過了費心的遮掩,她眼下盤結著的對阿鐘的念愛,終于有了緩解。昨晚沒怎么睡好,忐忑了半夜的思念,讓她在睡眠中總是看到阿鐘刺眼的明亮。阿鐘這樣好的男人,是一定會來見她的。一切都是說好的。說好他就一定能做到。他也就果真赴約了。還在老餐店,老座位,她給阿鐘叫來一盅蟲草醬鴨擺在阿鐘面前去。
怎么說呢?阿鐘正是有那樣一種讓人相信的厚道。仿佛還過于厚道的。因為厚道,你倒找不出由頭在他身上撒嬌賣乖了,為難于他了。于是,雖有一抹的不安揮之不去,卻又難于說出口來。他的那種看似淳樸的精心,給了你,也許不覺得百分的真,可你是只能接受而不能反駁退回的。他在,她就開始嘲笑自己的猜測,相信愛是絲絲入扣的,容不得彼此的懷疑;但他一離開,那他在時的一切,就又變得不真不實了。這樣瞬間的虛實變化,倒也不全歸咎于那邊的短發女人。也許,還歸于自己的心胸天地的狹隘。好在的,自己清醒,常會自己對自己的批駁,這樣,也才沒有讓阿鐘在心里,對自己有著厭煩的積郁。
無論如何,阿鐘還是來了,讓他們每次的見面,都有滿滿的驚喜。阿鐘來了,這就是一切。念愛還可以暗喜著偷偷的繼續。飯菜吃得他們全身暖和呢。飯后,又可以跨上阿鐘的摩托,圈住他的大腰跑在充滿人流的街上,招搖過去,惹下許多羨饞的目光。爾后,他們就到只有他們知道的一間房里去,開始昏天昏地的瘋癲和戀愛。那時候,她的心里顫抖著,就對阿鐘的念愛開始了天老地荒的深沉和久遠。
這邊,看不出短發女人是不是重新歡喜起來了,但修車的小工卻是歡喜了。門口電影般熱鬧的場景,已經開始啟行和流放。一天間正真的生意開始了。來來往往的許多女主角,都要來店里摸這摸那,問這問那,不買自省車,也是滿臉滿眼的需要著。在一陣熱鬧后,太陽退到街的那邊后,隨著一群學生走出去,又來了個新的女學生,年紀跟工仔差不多,個子卻比工仔高了去。也一定不是本地人,講的是很方正的普通話。況且這小城地薄,天天汲著糖水靚湯也只能養出瘦細黑小的人,而她呢,白白凈凈著。
“這輛多少錢?”
“這輛很靚啊,要五百六十塊?”
這價錢,顯然是太不適合女生的預算,她繼續羨慕羨慕地看下去。
工仔跟在她后面,服務著,卻發現她的頭發原來好長喲,高高的扎起,背后露出一大半皮膚來,已經不是了那么白。原本一定是白的。皮膚上還有幾塊被引翅蟲爬過的疤痕呢。望著那疤痕,工仔追著指著說:“那這輛你該滿意吧?這輛好靚的啵。”女學生似乎有點怕聽“靚”這個字,皺了眉,又看別的了。其實,她不要好靚的,她要一個便宜好用的。不過她還是暗忖一下問了價,不料小工答:
“二百二十塊。”
女學生有些興奮了:“便宜點?”而且的,這次女生是把有關價格的目光,直接給了柜臺里邊的短發女人了。
“二百一十塊。”短發女人笑著答。
女生也笑著:“再便宜一些吧?”
“二百零五塊。”短發女人不笑了,一臉正經相。
女生還想壓價去,看見人家不笑了,也就不好壓價了。
生意就成了。工仔開始麻利的拆裝那輛自行車。女學生抱著兩肘呆呆的看。工仔提起車后輪,呼的轉動腳踏板,后輪就立即璇起來。女生看得眼眩,工仔又捏了右閘,后輪便結結實實的停了下來,紋絲不動呢。“搞定!”小工歡叫著,扶著車把推給了女學生。
阿鐘回來正趕見女生在柜臺邊上交著錢。他和柜臺里自己中意的女人彼此看一眼,知道有一筆生意做成了,便又在小工的肩上拍了拍,把一個餐店的飯盒放在柜臺上。女人用目光責怨地問:“什么啊?這么久?”阿鐘快活大方地說:“我隨便吃了豆腦和油條,給你燉了蟲草醬鴨呢。”女人卻不信,打開來,見果然是蟲草燉醬鴨,就隔著柜臺把頭嘴探過去,狠狠的,在阿鐘臉上親了一口后,疑笑問:“是那長頭發女子燉的吧?”
阿鐘笑了笑,沒說什么話,臉上顯著沉默的美。
二愛
昨夜和他在床上熱鬧一夜,心情端端的好。走下床鋪,我的第一個念頭是:為了他,我要去好好武裝一下我的床鋪去。
上午八點,太陽一醒就醒了個徹透,一點不怯,劍照刀熱的。脫了軍裝,換上便服,騎上自行車,快速地踏著腳板,我的皮膚被灼熱燒得滾燙刺疼,有些疼的響聲,叫苦不迭。腦子里的念愿,只那為了他而纏綿念愛的幾個字,跟著自行車的鏈條嘚嘚地跳動,節奏而又明快:“為了愛——布匹市場……一個床罩……兩個枕套……”
有點餓了,我還沒有早餐。
路邊,早餐店汗津津地開著。蒸籠里的腸粉倒是白凈,然小妹的手,黑得叫人放心不下。這個小城,熱和臟混合在一起,撕撕扯扯,糾纏不清,委實令人討厭,有些萬惡不赦。因下太陽的鼓勵,城里所有的垃圾都有了韌性,有了生命,有了發酵的蓬勃。想到他的白凈,干凈,望著街景的臟亂,我感到自己理短,也缺了一些胃口,就只顧的騎車超前去著。
為了愛哦。
街上車少人少,僅我和炎熱同道,長長的空曠,可我還是感到了擁擠。到大街的一棵棕櫚樹前,遠遠的,看到了闊大的一地陰涼。一條胡同從那兒伸出來,有個新近的生意攤兒,也在那兒貪涼買賣。攤主是個中年婦女,前幾天散步時候,就曾經見過。她左手提著一個不大的籃子,右臂上穿著一個塑料小凳,騰出的右手,提一塊小的黑板。連續幾天,她都這樣穿戴提拿,每天來到這里,追著陰涼,選址坐好,籃子擺在身前,黑板靠在籃前。那黑板上的粉筆字,總是白亮濃重,寫得過分用力,起筆和落筆之處,堆起的粉筆末兒,如同了白色的泥團。那字,自然是日日不變,一成的不變:“飛飛田艾粽。”
字是板書正楷,好看,也一般;一般,也好看。照這小城的氣質,這方黑板白字,并沒有太多廣告的聲勢,多半只是為了懶散省事,替代了生意的吆喝。“飛飛田艾粽”——這個“飛飛”,大約是她的孫子或者孫女。大約嬌氣可愛。大約有些不同凡常。不然不會用他或她的名字來命名生意攤兒。我騎車這樣思思忖忖,也就到了棕櫚樹下,猶豫之后,翻身下車,看看牌子,一手扶車,一手撩開田艾粽籃上的草藍色蓋布。田艾粽的香味,在樹蔭下迅速地奪框而出,呈著淺白,如薄霧的升起。隨之的,還有我沒有看見的幾個蒼蠅,黑的,有些亮光,原是在粽籃的蓋布上,貪婪著粽的香甜,可是不能入內,就釘死在了蓋布上。這時候,蓋布開了,蒼蠅雖是受了驚嚇,可也知道可以進一步的近著粽了,便喜地喜天,鶯歌燕舞地,飛滑著長驅直入,去落在粽的上邊。粽是立體三角,黑褐的色澤。蠅是黑金,亮亮粒粒。它們融在一起,有些水乳的樣兒。我原想,應該補上早餐,吃個粽的,可看了那歡天喜地的蒼蠅,蠕動的胃,就又一次縮略回去,沒了胃口,也就順手蓋了粽布,讓那蒼蠅飛起來,在半空舞動一會,重又落回草藍的蓋布上。
田艾粽的主人,中年婦女,她坐在籃后,手里拿著正編的一個織物,隔籃久久地望著我,看我又蓋來粽布,沒有買到意思,忽然求求地說:“買兩個吧。”
我笑笑:“算了。”
她說:“嘗嘗嘛,隨便你給多少錢。”
我說:“不是錢的事。”說著走了。她卻急急地站起,想要追我一樣,用目光牽系著我和我的自行車,擴著她的嗓子喚:“是因為錢的。你給多少都行。不給也行。嘗一嘗,讓我開個張嘛。”
她的嗓音半啞,如沙灘流急的水。我談下步子,想解釋不是因錢,而是因為那幾個大的蒼蠅。可卻想到了這個小城,如果沒有蒼蠅,沒有著熱亂和煩鬧,也就不是海邊的小城了,就沒有我服役的南方氣息了,就沒有了生活的厭惡和別致。也就不再說些什么,只是腳下談談,猶豫一陣,再次翻身騎車,堅決地,朝著我要去的方向。
我要去做一個大床單,一個大被罩,還有兩個艷枕套。昨夜要睡時,站在床邊上,紅著臉,羞怯的,我慢慢把衣服脫掉后,他朝我笑著走過來。以為他是看到了我的肌膚才要走來的,我也就意欲欲的含著笑,等著他的來。可是他到床邊后,竟是伏在床上嗅了嗅,像一個老中醫爬在一片曬著的草藥上聞聞樣。那床單、那被罩,我是為了他來專門洗了的,除了有洗衣粉的甘甜味,就是我留在床上的一些青春肉香了。可是喲,他還是那樣認真的聞,鼻子縱縱的,仿佛我會騙了他。仿佛那漿洗的味,是個被甘甜掩蓋的陷阱般。好在的,他還是聞出了漿洗的甘甜了,從床上直起身,朝我笑了笑,我們就有了一夜花團錦簇的愛。
一早醒來后,我就決定要把我床上的用品全都換一個遍。
我要煥然一新的愛。
離開“飛飛田艾粽”,再騎一段街,就到了我早就意中的布匹市場店。店在大街靠西的兩顆榕樹間,距那“飛飛田艾粽”的棕櫚樹,有著二十步的遠。店名是“錦繡千萬里”——說起來,這種詩意而夸張,正是這小城的氣度和風尚。店門是兩扇老式的木板門,漆已剝落,再也無法認出原的顏色了,只是一味的顯出烏黑和灰色。可那“錦繡千萬里”的店匾兒,卻大紅而醒目,橫在門額上,招搖得百米之外還透著鮮明和亮堂。
我就是沖著這門額才來的。
在那門額下,店門破敗矮小,可里面倒也寬敞富足著,靠墻的一圈兒,都另徑搭出一條鐵架子,各色花布,彼此映襯相分,被分頭扁卷在一塊塊木板上;木板和木板,各自在幾寸寬的鐵架上,斜靠著,肩挨肩地,層疊鋪開,整齊碼排,使店屋有很強很滿的生棉味。那些布匹,花色俗艷,可也繚亂美觀。中間不大的地上,堆著的布頭似乎亂做一團,可也卻如一團大花,有醒目漂亮的存在。自然,偶爾的客人,都會忍不住要提起來翻翻看看,重又扔回地上,改變著那花的排編樣貌。店房是用高而闊的塑料頂棚甕起的,太陽扣在頂上,把對人的炙烤變做了紅燜。我在這店里沿著鐵架下走著挑著,如在悶熱中閑散,并沒有人招呼我的買意,也沒有人熱情這店里的生意。
有兩個顧客到這店里來了,又從這店里去了,和串街一樣。
這使我感到了冷落,也感到了踏實。我在這小城服役幾年,已經熟悉了這小城規則,知道凡是買賣遇了殷勤,大約就遇了陷阱。在這城里,殷勤多少有點陰謀;而冷落,倒是一種踏實,仿佛愛情來得太快,會去得也快一樣。
到鐵架的末端,我選中了一色印有小丑圖案的花布。那布紅底黃案,不光顯得活潑跳動,而且不知從哪,還透出了某些性感。我摸了摸那布的質地,滑溜柔潤,仿佛我的皮膚,叫人想起一些床上的事情。想起床上的事情,就叫人覺得心機蕩動,渾身的愜意舒適,如了春雨拂柳,讓人有了想喚想笑的感覺。我決定就買這布。也就扭頭找那售布的店員,旋了半轉脖子,才看清店里原來確實只有我一個孤客,仿佛布匹河流中的一個獨自的漂物。順著布匹的夾道望去,我看到一個忙著縫紉的姑娘,她染了黃發,大白天里,在也開著的日光燈下,噠噠噠地忙著她的縫紉。迎了她,走近前去,看見她新生的黑發,讓那染色更是黃得不可思議,而且她又另辟蹊徑地在頭上扎了兩個小辮,倔強的,硬在脖后半空,這顯見她上鄉下的姑娘。是從鄉下到這南方小城開店或打工的。是正要學習南方風尚的練習者。看見我來,她停機抬頭時,小辮在空中堅決地晃了一下,然后對我似冷還熱道:
“那布不錯,你們當兵的常有人買。”
她竟看出了我是軍人。我有些莫名不悅的問她:
“做一個被罩,一個床單,兩個枕套多少錢?”
她把手里的剪子放了下去:“雙人還是單人?”
我的太陽穴緊了一下:“我還未婚,普通的單人床嘛。”
她瞟瞧我一眼,又撥了撥縫紉機的轉輪后,再次抬起頭時,我發現她眼睛小而平,周圍有一圈密集的灰黃雀斑。可因為那雀斑,她竟然讓她顯得比我年輕:“被罩80塊,床單30塊,靠枕20一個;不過還得要看你放什么棉花進去了。”
我猶豫:“還能便宜嗎?”
她斜著看我,冷冷的:“這是最便宜了,你可以到別的布店問問再回來。”說完,竟就此住了口了,不再理我,傲然忙忙地又踩著縫紉機,噠噠噠地手腳都進了她的程序,完全和我不再說話。那縫紉機的聲音原本不大,這時在她的傲然冷淡里,仿佛轟隆隆般膽粗氣壯,不可一世。
盯著她的冷淡,我心下一恨,出門推車離開了。
走進一個打著大幅優惠標語的布店內,一個女人在給自己挑選婚床用品。她頂著結婚的祥云,一窩店員都在圈著她,說得天女散花,花花亂墜。我再看那布的標價,打了折后還比“錦繡千萬里”的布價貴,不僅就扭頭,很快走掉了。
走進下家大門簇新寬闊的布店時,人沒到門前,兩個小姐竟就熱情地要扶你上轎樣,讓你不免想到門前的腳下,也許就有著一方價格的陷阱了。
再到一家店名為“回頭來”的布店去,又碰到店員不知為何在和顧客吵架,吵得洪水漫天,江江河河。最后,就忽然有些想念第一家“錦繡千萬里”的那份冷淡了。從吵架的店里走出來,站在馬路邊,猶豫著,看到一棵不知名的樹下,一個灰色的老頭,推著一輛深灰色的板車。板車上,蒼蠅也是歡歡的群飛,起起落落在兩個塑料紅桶上,一個桶里是鎮著冰塊的糖水,另一個桶里大約也是糖水,只是上面還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盆,盆里墊著一塊黃白的紗布,布面上擺著切成一厘米左右、圓嘟嘟的薯粉。在那桶邊,歪靠著兩袋透明塑料小碗。這樣全面的簡易塑料,應該讓這生意顫顫巍巍。可卻總是有人去成就他的買賣。老漢用長而粗的筷子,夾起幾粒薯粉到塑料碗里,放了筷子,從大紅塑料桶里舀出一勺冰甜的白水澆在上面,再從一疊塑料小勺里,隨意的拿出一個放在上面,然后就收錢找錢。不追究那粉的根須來源,單那老漢手上的臟,已經晶瑩剔透,滿目明顯,更何況他數錢找錢時還會把口水“呸呸”地吐在手上,不擦的,就又去拿碗給別人夾拿署粉了。
真是的,他的生意竟好,而那在胡同口賣田艾的婦女,可卻恰恰相反。
我在街邊站了半晌,好像盤算,好像猶豫,最后就義無反顧地折回到了“錦繡千萬里”的布店,再去找了那個黃頭發冷淡傲然的姑娘。她依然在噠噠噠地忙著她的縫紉,依然不見店里有幾個顧客。我有些尷尬地到了她的面前,擋了她縫紉的光線,并不首先說話,倒是她先因為光暗不得不抬頭看我,半冷的笑,嘲諷一樣:“回來了?”
我撒謊:“別人都比你便宜,可都不能立等取貨。我想今天就用這床上用品。”
她半笑:“這有人比我便宜嗎?”
我說:“你能馬上給我做床單、被罩、枕套讓我帶走嗎?”
她不再笑了:“沒吃早飯吧?去哪吃吧,回來就可以取貨了。”
再次從“錦繡千萬里”的布店走出來,我不知該去哪兒吃些什么了。
總是覺得這個小城哪都臟。
總是想起昨夜他在我床上伏聞的樣子來。仿佛,這小城的臟和亂,是從他在我床上伏聞開始的。仿佛,我認為這小城的臟和亂,也是從看見他的伏聞開始的。先前,我是并沒有發現這小城臟亂的,路邊店、大排檔、串串燒和烤魚炸蝦的,也都能吃出一種海味和南方小城的別致和情趣。可是到現在,忽然的,就覺得有些臟亂了。不該這樣隨意了,不講不究了。我在大街上轉,這家飯店門前站一站,那家路邊的早餐攤前立一立。并不買,總是慧眼的發現臟,看見蒼蠅嗡嗡嗡地飛。也許是昨夜床上的繁忙讓我頭昏了,讓我精神的飽脹一時填缺了胃口的餓。就那么轉悠著,直到看著許多路邊的早餐店到日懸東空時,都收拾碗盤和筷子,掃地和倒水,宣布早餐時間過去了,他們要開始準備小城午時的酒和菜,為那些從中午就要開始閑吃大喝的人們忙起來,我才又從街的那頭走回來。估計“錦繡千萬里”的染發姑娘可以把我床上的愛情煥然一新了;估計他在我床上已經完全睡醒來,并且開始自己沖起了奶,拿著我為他準備的面包吃起來;估計我拿著新的床上用品回去時,會讓他喜出望外的,抱起我就把我放倒在床鋪上。
到這時,有許多估計后,我快步地朝著街西回走了。
又看見了胡同口賣田艾粽的那婦女,終于有人在買她的田艾粽。買的遞著錢,賣的遞著粽。她們似乎還為找錢說了幾句什么話。街上已經有濃厚的烈日和人們的繁華與吵鬧。我朝那兒走過去,看見買粽的就是“錦繡千萬里”店里的染發那姑娘。她手里提了一個軟塌塌極薄的塑料袋,可以清楚地看到袋里有兩個田艾粽。有一片葉子要將那塑料的袋膜戳穿去,把塑料薄膜頂起一個包,有熱氣在那鼓包上霧一會,又從袋口升出來。熱氣讓這塑料袋膜萎縮和猥瑣,可她的話卻是讓我眼前的景象粉團和膨脹。
她說:“別找錢了。真的別找了。這也就是我掙那女軍官的一個枕套錢,你帶回去算我捐給飛飛的。”就把一把不知多少的零錢扔到了中年婦女的粽籃上,其中有張十塊的,滑著寫有“飛飛田艾粽”的黑板燕翔翔的落下來。
中年婦女有些感動的僵在籃后邊。
染發姑娘就用中指勾著塑料袋兒走回了她的布店里。
我走到“錦繡千萬里”的店門口,看著染發姑娘閑坐在她的縫紉機前面,扎好的我的床罩、枕套等,疊好碼著放在機器邊,布料上的小丑跳躍著朝向我,仿佛要走進我的懷抱樣。染發姑娘在那兒打開塑料膜袋吃起來,還有一只蒼蠅在她面前嗡嗡地飛,她不時地用手去趕著那蒼蠅,擺著手,張大口,一嘴就有粽的餡兒了。清爽的粽葉香和糯米粘粘(zhan)粘粘(nian )的甜,從我的床上用品的上空升起來,好像把布店都黏黏彌漫了。
從小城的“錦繡千萬里”,提著一大袋兒煥然一新的愛情回到軍營我的宿舍時,他已經不在了,在床上給我留了一張兒條,上寫著——
“從小長在大都市,我受不了這小城的俗和臟,連你的床上也有一股這小城的俗亂味。對不起,這次走,我就再也不回這個小城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