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里掏出個小妹妹
我的家在一個叫坪壩的地方,四面環山,懸崖峭壁,村子里有十來戶人家。我們姐弟四個,我最大,是姐姐,小弟排行第二,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小我十歲,另一個小我十三歲。那個大妹妹,就是心媚。
母親生心媚時的情景,我至今歷歷在目。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正是秋收的農忙季節,勞累了一天的全家早早地吃過晚飯就睡下了。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被一陣陣興奮的、壓抑的嚷嚷聲吵醒,睜眼一看,家里燈火輝煌,煤油燈、煤石燈全部點亮。一個嬸嬸見我醒來,趕緊要把我拉到她家去睡覺。那時我哭著鬧著要待在母親住的房間里,卻被嬸嬸硬生生拉去了她的家,我還覺得她們一個一個望著我神秘地笑,我當時還以為她們都不懷好意。天剛亮便有人跑來找我:“你還不快回去,你家有一個小妹妹了。”“吹牛!”我一下子就懵了,拼命地往回跑,一直跑到母親的床邊。母親虛弱地躺在床上正在輕輕地抽泣,看著母親在哭,我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哭得滿頭大汗一臉的淚水,母親很快止住了哭泣,問我怎么回事?我很委屈地說:“他們騙我,說我有一個妹妹了!”母親紅著眼睛說:“沒騙你,你看,這不是妹妹嗎?”順著母親的手,我看見床里邊睡著個滿臉通紅的嬰孩,正抱著雙手閉著眼睛香甜地吮吸。這太神奇了,我一下子驚呆了,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的。我便破涕而笑,好奇地問:“妹妹怎么來的?妹妹怎么來的?”母親皺了皺眉頭說:“是從溝里掏出來的!”“哪條溝?”“房子背后的陽溝。” “我也是從那溝里掏出來的?”母親搖搖頭。“你呀?是路邊撿回來的!”我一下子又哭了,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為什么妹妹都是從房子背后的陽溝里掏出來的,而我卻是路邊撿回來的?
整整一個月,母親都是泡在淚水里。后來我才知道妹妹剛一出生就面臨著生死的抉擇,不是臨盆難產的危險,而是她的生死是被她不健全的雙手所決定。
妹妹生下來的時候也是一個漂亮的小嬰兒,有七八斤重,母親生產時村子里的婦女們幾乎都到齊了,剛開始人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母親身上,沒有人注意妹妹。等接生婆捆妹妹的時候,奶奶才發現妹妹的手指不健全,本來已經虛脫的母親立刻心懸了起來,看清楚后母親嚎啕大哭:“我究竟上輩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爺要這么懲罰我?”有人站出來勸母親,要母親把這個“不祥”的女孩埋掉,關鍵的時候,是奶奶說了話:“這是我的孫子,她既然投生到我家,好歹也是一條生命,你們誰敢?誰敢亂說我和她沒完!”奶奶的話很有震懾力,人群中關于處理掉妹妹的聲音小下去了。真的很感謝那個關鍵的時刻,奶奶站出來救了妹妹一條命。在母親坐月子的一個月里,奶奶也沒有因此歧視過母親,仍然給母親做好吃好喝的,并且還勸母親想開點,補好身體才是大事。后來奶奶一直是妹妹的保護神。現在一家人在一起時,母親時常說幸好沒有把心媚扔了,如果把心媚扔了,就沒有這個令母親驕傲的女兒了。
母親剛生下心媚那一段時間,我幾乎天天晚上做同一個夢:夢見我帶著妹妹一起飛到了天宮,天宮里的神仙爺爺治好了妹妹的手,醒來卻是一場夢。在當時我從來都沒有覺得那是夢,每次醒來我都會跑去看妹妹的手,但是每一次我都會面對殘酷的現實。我恨老天爺對妹妹不公,我恨自己能力太小,不能把妹妹變得和常人一樣。于是我就希望我和妹妹一起化作一只小鳥,因為小鳥只有爪子沒有手,妹妹就和其他的鳥兒一樣了。我和妹妹在天空中自由地飛翔,飛得很高很高、很遠很遠,去尋找我們的夢想——這不是夢,我堅信有一天我們會飛起來的。
遠嫁他鄉
我不知道父母是否還記得,我是大姐,長得聰明伶俐,又能歌善舞,學習也好;老二曉波是個弟弟,是我們家里唯一的兒子,最小的妹妹母親也時常護著她,因此家里只要來了客人都會拉著我們三個的手夸獎我們,家中常常是歡聲笑語、賓主盡歡,而心媚這時在哪里?家人和客人都會把這個問題有意無意地遺忘。
妹妹的存在仿佛是可有可無。家里有好吃的東西,父母最先想到的是我。上街看見漂亮衣服,父母最先想到的也是我。老二和心媚都是穿我穿過的舊衣服。心媚年紀小,不懂事,穿什么無所謂,但是曉波就不一樣了。因此,老二在心里特別痛恨我,所以我和老二曉波矛盾最深,誰也不服誰,有的時候大家碰面就像兩個陌生人,彼此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只要我一穿上新衣服,曉波就會發動倆個妹妹不讓我烤火,說我有新衣服穿,不冷。心媚卻不排斥任何一方,既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曉波的好朋友。
在我們幼小的心靈里,還沒有歧視和排斥這樣的觀念。為了爭取她更靠向自己這一邊,我和曉波各自耍盡了法寶。而心媚,總是能在我們敵視的雙方之間,保持住最親密的平衡。雖然心媚的手指不健全,但是她的生活卻是豐富多彩的。母親硬逼著她學會了洗衣服、做飯、上山勞動、握筆寫字。
她愛玩,交友廣闊,時常呼朋喚友,上樹摘果,下河洗澡,但凡淘氣孩子能想到的玩意兒,無所不為。說實話,小時候我一點也不喜歡她。煩惱的是,我是大姐,凡是母親不在的場合,母親都會命我做曉波和心媚的監管人,不許他們到處去野。他們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里,想盡辦法出去玩兒。我甚是頭痛,只好動用武力征服,但是對心媚根本不起作用,因為,只要每次我剛一舉起手,還沒有挨到她的身上,她已經開始大呼小叫,說我打死人了,還會裝出一副疼得受不了的樣子。奶奶立馬就會從家里跳出來問:“誰打心媚?”有時候,還真的會被奶奶打上幾下,所以我經常懶得管她。
兒時的記憶就是這樣,綿綿長長……
也許這世界上真有一見鐘情。把妹妹的心帶走的是一個重慶小伙子,比心媚大10歲的他,是一個本分的生意人。
那是1998年的夏天,一個遠房親戚帶來了我現在的妹夫。那時候,心媚剛剛高中畢業,高考落榜的她特煩悶。我們家里所有的人都沒有心理準備,都認為心媚還小,還要讀書,特別是和心媚感情最好的小妹把媒人大罵了一頓。媒人被小妹氣走了,帶來的重慶小伙子卻不走,他看上了心媚,邀請心媚一起到他的家玩。母親不放心,就讓我和曉波陪同前往重慶,沒想到,這次見面,竟然彼此喜歡上了。回到家后,妹妹一直籠罩在對未來的憧憬中,也許我們家庭太特殊,父親從小對我們不理不睬,我們特別渴望得到父愛,妹妹從小不知道什么是溫馨,而到了重慶,也許感受到了家的溫暖,男方的家人都很喜歡心媚,一直同意兩人來往。
見心媚這樣,我們全家也只好贊同起這門婚事了。雖然心媚能干又漂亮,但是畢竟有一點缺陷,能找到一個托付終身的人不易,找到愛情更不容易。但是我告訴妹妹,要冷靜一點,等過一年以后再考慮婚事。然而,男方卻急于求成,催促心媚再次去重慶,準備兩個月以后迎娶心媚。其實男方的動機很明顯,怕夜長夢多,怕心媚回到家后,感情變淡,畢竟妹妹很漂亮。心媚沒有經過談戀愛過程就約定了婚期。
心媚的婚前準備工作全部是我一手操辦的,買車票、辦托運(那里面塞滿了她的衣服、床上用品,還有給男方的親戚、家人買的云南土特產等等)等等。全家人含著眼淚送走了心媚。
婚姻是很多女孩子改變自己命運的最后一次努力,心媚這一次賭的婚姻這盤棋居然是贏家。
從重慶班車載走心媚的那一刻開始,妹妹就去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
也許時間更迭,讓有些東西褪了顏色,可親情不會,因為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愛……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