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住在11樓的女孩。
他,住在10樓。
他跟她,生活在這大城市,只是住在同一棟大樓里的住戶,根本不會有什么交際。唯一的機會,就是在那面積不到一坪的電梯里。他們回家的時間很相近,總是在要搭電梯上樓時遇到。不過,電梯里常常擠滿了人,他每次搭電梯都覺得很不舒服。眼睛緊盯著指示燈,恨不得快點到10樓,搶先走出電梯,快點回到家里。
他從沒想過去跟她交談。她只不過是一個長得普通,打扮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一個女生。
有一次,他從狹窄的電梯逃出,想盡快進家門,但卻找不到鑰匙,在門口煩躁地翻著公文包。突然,一個輕脆的高跟鞋踩踏聲響起。他轉頭看了一下,看到那個11樓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逃生梯的轉角。“咔咔咔”地,高跟鞋一聲聲地往11樓走去,然后轉進11樓里。他愣了一下,看到鑰匙卡在資料夾中,心中松了一口氣,打開門。
隔天,當他搭電梯來到10樓時,他發現,11樓女孩也走出電梯。他輕輕地瞄了她一眼,沒多理會徑自走向他家,然后,一樣地,樓梯間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一樣地消失在11樓。
他開始注意到,11樓女孩總是跟他一起搭到10樓,然后再爬樓梯上11樓。這天,他在家門前,正要拿鑰匙時,不知怎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下,沒想到卻正對上她的眼睛。她看到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輕輕點了一下頭。他卻像做錯事的小孩,心虛地趕快轉頭,開門就躲了進去。之后,11樓女孩仍如往常搭到十樓,再爬到11樓。但他心中的疑惑卻愈來愈大。“為什么她要搭到10樓,再爬到11樓?”不過,再怎么想,他也不會去向她詢問。在這繁忙擁擠的城市,陌生才是正常的相處方式。
只是,他也不禁在和朋友聚會中,提到了這件事。
“為什么她總要搭到10樓,再爬樓梯到11樓呢?”
“因為電梯只到10樓。”喝醉的朋友明顯沒在聽他講話。
“也許她想運動吧。”
“可是只爬一層耶,這樣有運動到嗎?”他不太相信。
“因為她無聊。”另一個朋友不感興趣地斬斷他的發問。
他覺得有點不甘愿,挑了一下眉。
熟識的酒保幫他倒滿空了的酒杯,笑笑地說:“也許,她是喜歡你才跟著你坐到10樓?”
他呆了一下。朋友們開始起哄,他只好草草結束這話題。
于是,他注意起11樓的女孩。每次要回到家時,也會張望等待電梯的人群中,有沒有她的身影。狹小的電梯上升時,他也會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她。當電梯在10樓響起叮的聲音時,他心跳會不自主地加速。
有種興奮的期待。
他不再像往常一樣逃難似地奔出電梯,而是慢慢地走向家門,然后他會在家門口停頓。聽著腳步聲一步一步爬上11樓,聲音消失之后,他才開門走進家里。有次他進了大樓,發現電梯門正關了一半,他急忙沖進去。進了電梯后,他自然按下10樓,轉頭卻見到11樓女孩就站在旁邊。她剛沒按10樓呀,他心想著。
一樣到了10樓,一樣她和他步出電梯。他幾乎非常肯定,11樓女孩是跟著他才到10樓的。
他有止不住的欣喜,他想著什么時候要跟她說話。開頭第一句話要說什么呢?直接問她為什么要坐到10樓再爬上去嗎?還是先閑聊等熟一點再問比較好呢?突然就跟她說話會不會嚇到對方呢?
在他還沒想好兩人間的第一句話要如何開場時,他卻看到她和一個男人提著超市的袋子,說說笑笑地在等電梯,討論晚餐要看什么電影。他當下有點反應不及,眼睛發直地盯著他們看,在心中猜測兩人的關系。
他覺得有點酸。
進電梯時,他想,她不會再搭到10樓了吧。可是,她和那個男人,卻還是跟著他坐到10樓。他這次是有點氣急敗壞地沖回家,用力地關上門,把他們的說笑聲關在門外。
他有種被欺騙玩弄的感覺。
隔幾天,他又在搭電梯時遇到她,那個男人不在她身邊了。女孩一樣地搭到10樓,他終于忍不住了。當女孩出了電梯,要往逃生梯走去時,他出聲叫住了她。“呃……那個……”他覺得嘴巴里發干,“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你為什要坐到10樓,然后再爬樓梯呢?”他頓了頓,緊張地再補說明,“你是住在11樓的,對吧?”他驚覺這樣不是擺明自己觀察她很久了。
她聽到他這樣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因為,搭電梯的人都這么多,幾乎每一層都會停。這樣電梯一直停一下停一下的,搭起來很不舒服吧?所以,我就看電梯會停到哪兒,再去走樓梯的。”
他還真是沒想到答案會是這個。
他有止不住的失落感。他失意了好幾天,卻還來不及振作,剛好在樓下大門遇到她在準備搬家。感覺有什么正要萌芽,卻連開始都還沒有就突然結束了。不對,沒有開始怎么有結束,是整個就消失了。硬生生地被剝奪了什么。空虛感彷佛在嘲笑他這段時間的愚昧,但連笑聲都是這么的無力。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電梯仍舊是那個擁擠的小鐵盒。
他在電梯里,想著今天開會時交代的那些麻煩事情。突然覺得電梯也升太久了,他抬頭看指示,卻發現電梯才剛關上7樓的門,正要停向8樓。而他居然忘了按10樓的鈕。他不禁要伸手按10樓的鍵時,11樓女孩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愣,把手縮了回去。
電梯在9樓停了下來,他舉步跨了出去,電梯外的空氣新鮮多了。他微笑了一下,轉身往10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