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生活在農(nóng)村,常年以山芋為糧,把童年吃成了一片苦味。
一天,看到一本書,說在不久的將來,科學發(fā)達了,我們的生活就會好起來。好到什么程度呢?別的我沒記得,只記得麥子長得像高粱,沉甸甸的麥穗墜到了地上,玉米棒子要兩個人扛,如果扛累了想吃個西瓜,哎呀,那可不得了,西瓜要兩個人用鋸子才能鋸開。還聽說,水果里含有治病的藥,比如說你感冒了,吃個西瓜,又解讒又治病了。想想吧,生活在那個時代,生病都在幸福中啊。
面對未來幸福的生活,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再不用和楊柳做朋友了。楊柳的父親在城里上班,他也算半個城里人。不過,我們和他做朋友,絕不是看在他是半個城里人的面子上,而是因為他喜歡穿著長褲長褂,即便是夏天他也是。他不僅喜歡穿長褲長褂,還喜歡把袖口扣得嚴嚴實實的。
對楊柳這一怪異舉動,開始我們是盡情嘲笑,我們說,楊柳,你知道你為什么喜歡穿長褲長褂嗎,因為你取了個女人的名字。再后來,我們竟發(fā)現(xiàn)了它的好處。它的好處就是我們可以把偷來的玉米棒子塞進楊柳的衣服里,大搖大擺地從大人們眼皮下走掉。這下,楊柳變得重要起來,他擺起了架子,不愿意和我交往了,他說,他是個文明人,遲早是要進城的,不能干這種小偷才干的事。
為了讓楊柳跟我們鉆進玉米地,我們想盡了辦法。我們騙他到玉米地里找香瓜,和他玩打仗的游戲,把他當俘虜押進玉米地,告訴他,楊柳,你現(xiàn)在是我們的俘虜,我們讓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說著,我們就把玉米棒子掰下來往他衣服里塞,一邊塞一邊說,你現(xiàn)在就替我軍背手榴彈吧。
如果以后的日子真像書上描述的那樣,那我們再不用去巴結楊柳了,他的長褲長褂再大,也不能塞進去兩個人扛著的玉米棒子。可是,如果真如書上所講,又讓我們?nèi)绾伟岩粋€玉米棒子偷回去啊。
咽著口水看完了那本書,我也牢牢記住了幸福到來的時候:2000年。
現(xiàn)在,2000年不僅來到了,還過去了幾年,書上描繪的幸福生活來到了嗎?
看身邊,玉米棒雖然沒大到要兩個人扛,卻也要抱了,攤子上的葡萄,也仿佛從玲瓏的少女變成了豐潤的少婦,如果你有小鋸,也不妨用來開西瓜。
吃著那些變大的食品,不知怎么的,嘴里突然少了一份美味。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被告知,這些食品是基因食品或被打了激素,是原有品種的變種,吃了可能有危害。
這可不得了,這些轉(zhuǎn)基因食品,如果我吃了它,它的能量很大,我沒有把它消化掉,它反倒把我同化了怎么辦?這可是不能不考慮的問題。如果那樣,我豈不要長出香蕉般的手指頭和西瓜樣的腦袋嗎?還有激素,聽說它會留存在體內(nèi),不僅危害到自身,還會影響到你的下一代。如果你逗孩子喊爸爸或媽媽,你可得注意了,也許你聽到的是一聲狗叫。
什么都在變大,包括恐懼。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流行起了吃早年的食品,雞鴨魚要吃本的,蔬菜要綠色的,小的。總認為幸福在以后,后來才知道,幸福已經(jīng)丟失在了從前。就在童年憧憬的幸福生活就要來臨時,卻被告知,早年難以下咽的窩窩頭和山芋干,是最好的食品。原來我一直生活在幸福生活中啊。
憂傷,只是一種內(nèi)分泌
我在青春年少的時候,除了故作深沉外,還喜歡表現(xiàn)得很憂郁,其實大部分人年少時都是這樣,都把憂郁當作了一種高貴情感。
如果你再有幾個和你一樣的朋友,那就更麻煩了,個個像比賽似的,看誰有更早進入秋天的感覺。
孔子說,哀而不傷。那個時候,誰也不能理解這句話,不僅要哀,還要傷到絕望。
“我知道我的身旁到處都是憂傷,但我更知道我人生中最大的憂傷還沒有到來,我生活的意義不就是等待著它的來臨嗎!”
“為什么一看到悲劇,我就流下眼淚;為什么一想到悲愴的命運,我就以為那是自己的歸宿呢?”
以上兩段話,如果你知道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人寫的,一定會減弱它的分量,甚至化為笑聲——矯情永遠含有幽默的成分。
藝術家都比常人憂傷。
卡夫卡說:假如我要向右走,我便先要向左走,然后憂傷地使勁向右轉(zhuǎn)。
憂傷讓卡夫卡產(chǎn)生靈感。
德國現(xiàn)代舞大師皮娜·鮑希說:我跳舞,因為我悲傷。
憂傷讓她的舞蹈有種凄美。
享利·泰勒在《打秋千》一詩中寫道:
那時我看著我的孩子們
知道他們像萬物一樣生長
但不會回到童年
快樂像氫氣球會帶著人上升,憂傷像鐵鏈會帶人下沉。憂傷讓人更容易看到事物的本質(zhì)。從這一點說,誰都可以快樂,藝術家要憂傷。
北島說一個詩歌愛好者成不了詩人時,他是這樣說的:他既不命苦,也不心苦。
莫扎特和安徒生也不例外。
讀者更喜歡充滿憂傷的作品,他們甚至把這當作評價一個作品好壞的標準。能讓他們流淚的是好作品,反之,不成功。在他們看來,好作品就是疏通他們淚腺的清洗劑。
對泰姬陵的任何贊美永遠都比不過泰戈爾的這句“永恒面頰上的一滴眼淚”。泰戈爾就是牛逼。
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現(xiàn)在似乎很少憂傷了,有時回想,啊,那些純潔的憂傷,一去不復返了。這真讓人傷感。就連這種傷感,也是對它的褻瀆呢。
如果說現(xiàn)在我的憂傷與早年的憂傷有什么不同的話,就是我再也不想讓它表現(xiàn)在臉上或紙上去引起別人的注意,恰恰相反,我要掩藏起來,免得別人看到了它,甚至,以另外一種面貌出現(xiàn)。它像海一樣,會讓人溺死,我一面拼命地掙扎,一面又戀戀不舍它苦澀的味道。溫和是向生活妥協(xié)的一種姿態(tài),其實就是向自己妥協(xié)的姿態(tài)。
一群土匪綁架了一個音樂家,以后就常把他帶在身邊,每次搶劫得手慶祝時,酒足飯飽后,他們就說:音樂家,拿起你的二胡彈首曲子,讓我們淌淌眼淚吧。
看來,憂傷,只是一種內(nèi)分泌,要定時疏通一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