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碧巧,女,33歲,自由職業,離婚無孩,持美國綠卡,誠覓30至50歲海內外成功男士……
新年伊始,碧巧自擬的征婚豆腐干就在故鄉晚報的一角刊出了。碧巧在美國,她自己沒法看到。閨中好友兔兔就把“豆腐干”掃描下來,電郵給了她。
燕碧巧,玲瓏秀氣,輕盈嫵媚,一臉的溫良和善,眼睛不大卻常常掛著笑意。因為長得有些像港星鐘楚虹,曾經被同學叫作 “小楚虹”。和很多住在大城市周邊的女孩子一樣,她們常常去上海買衣服、去杭州玩,也對外面的世界充滿神往,但又喜歡自己小城市的簡單和寧靜。
碧巧的名字,是媽媽起的。碧巧是個早產兒,生下來的時候超小,文化不高的媽媽想到“小家碧玉”和“心靈手巧”兩個成語,就組合成了一個似美非美的女性名字。但從小到大,媽媽一直都喜歡叫她“燕子”。
碧巧的名字,在嫁給阮黎儂之后,變成了英文 “Bitch”:一個十足的侮辱人的貶義詞。它的中文意思有一串,諸如令人討厭的女人、潑婦、母狗、母狼,甚至婊子等,沒有一個是女人想聽的。
最早的時候是開玩笑,阮黎儂常常忍俊不禁道:哈哈哈,碧巧?你的名字是Bitch!太逗了!哈哈哈!
碧巧開始還是很認真地幫助他糾正發音,說是“碧巧”不是“碧雀”,阮黎儂依舊覺得叫Bitch來得順口。
后來,兩個人因為各種瑣事經常爭吵,阮黎儂就直呼她Bitch。
最后,兩人關系越來越惡化,幾乎大打出手,阮黎儂就罵她:你是一個真正的Bitch!
碧巧恨媽媽給自己起了個這么尷尬的名字!從恨這個討厭的名字到恨媽媽的草率,到恨自己,碧巧就是從沒想過恨那個罵她的丈夫。
好友兔兔說:換了我,承受這樣的侮辱,還不如沒有這樣的丈夫呢!
碧巧說:現在能忍則忍,等拿到了美國綠卡再說吧。
后來,碧巧拿到了綠卡。同時,也失去了其它的一切:丈夫和婚姻、房子和房子里面的東西。
阮黎儂,從她的丈夫變成了前夫。因為焚毀房屋等罪,阮黎儂將在明尼蘇達州監獄度過漫長歲月。
房子不太,曾經那么寧靜地佇立在明尼蘇達州一個看得見湖泊的小地方。房子偏僻獨立,周圍沒什么鄰居,但和大自然和諧相通。當初看中的就是它的好價錢和它的好環境以及淡藍色的外墻。那曾經是一個溫暖的窩,一個讓人在地球一角做飯、睡覺的安穩落腳點。如今,藍天依舊,綠樹還是環繞著,周圍的環境依舊是那么地靜謐,鳥兒也會來歌吟一番。只是,房子成了一堆變形的框架,站在灰燼上面。
房子是碧巧5年前買的,錢是碧巧在10年前掙的。
干爹段開裕
一
碧巧那一年22歲,清純動人,算不上標準美人,但也起碼屬于次美人級的。皮膚是嫩滑的,笑魘是凝水的,像蜜桃一樣透出鮮亮的粉澀。
碧巧生長在普通的勞動家庭。父母親都沒特殊技能,靠辛勞工作養家糊口。出生山東的爸爸年富力強,里里外外什么都搶著干,自覺精力旺盛,還總是熱心地幫著鄰居孤老和單位同事買這買那。碧巧9歲那年,爸爸提著重物猝死在樓道口,一家人根本無法接受那個事實。愣了很久以后,才慢慢意識到家里的頂梁柱真的沒有了。家里失去掙錢的主力,經濟很快就陷入窘境。善良本分的媽媽除了去工廠上班,還兼做清潔工。大到辦公樓,小到富豪家,每到一處就拼命洗涮,把賺來的零碎小錢拼拼湊湊,艱辛地將碧巧撫養成人。
媽媽只有中學文化,一心期盼碧巧能成為天之驕子。然而,許是遺傳因子作祟,許是個人條件有限,無論碧巧怎么用功,她的智商始終把她的學習成績壓在中檔甚至低檔。早起晚歸,背誦解題,碧巧沒少花功夫。沸騰生活中,三年高中很快就過去了。碧巧家的信箱中,始終沒有等來一把開啟大學校門的鑰匙。
隨著媽媽的下崗,隨著家境的持續窘迫,碧巧的大學夢開始飄離現實生活。失望無奈中,碧巧選擇了一家旅游職校,然后在20歲那年,當上了一名賓館客房服務員。賓館是四星級的,天天能看小橋流水,竹林假山,環境很是怡人。
服務員的職業對碧巧來說有兩大好處,首先是每天化個淡雅妝面,清新可人;其次是穿著綠白制服,端莊大方,且省下許多個人的服飾開銷。
一天又一天,從服務新手到工作能手,碧巧的花樣年華就在臟毛巾和臭襪子的濃濃包圍中慢慢流過 ……
兔兔是碧巧的同事加好朋友,上班才3個月就和賓館的總經理助理劉帥好上了。劉帥比兔兔大十幾歲,和兔兔在一起形若父女。性格文靜的碧巧偶爾也跟兔兔、劉帥等一幫同事光顧幾次卡拉OK,但更多的時候她喜歡獨自一人。
嬌小清爽的碧巧也曾被年輕的男同事追求過,但有了兔兔的樣板,碧巧對小男生也不來電。她一心想趁年輕多賺一些錢,可以讓下崗在家的媽媽過得好一點。
盡管努力,碧巧的工資還是很低的。兩個365天,省省儉儉中,碧巧節約出12000千元。這筆錢,在旁人看來簡直不值一提,在碧巧的心中卻是一筆沉甸甸的款子。尤其是她為媽媽50歲生日安排在賓館慶賀,同事們的羨慕眼光令碧巧覺得,這是有生以來最揚眉吐氣的一天。
媽媽感受碧巧的孝心特別開心,她衷心希望碧巧能早日遇到一個可靠的人托付終身。
碧巧的媽媽雖然才50歲,看起來卻有60多的樣子。她知道自己身體一向不好,總希望碧巧好事早成。
碧巧媽媽曾把毛阿姨的司機兒子、劉阿姨的郵遞員兒子介紹給碧巧。碧巧表面上對媽媽說:我對他們沒有感覺。潛意識里是這樣想的:大家都是小工資,湊在一起過,日子肯定不會舒暢。我最起碼也得找個經理級的,像劉帥那樣的。
二
一天,碧巧臨時替班到了前臺。在接待臺灣商人段開裕先生時,對方呆望著碧巧幾乎出神。碧巧從未領受過那種目光,不知不覺紅了臉。
段開裕問:“小姐,下班后是否有空?”
碧巧老老實實回答:“下一班是我正班,我是客房服務員。”
段開裕又問:“可否安排在你服務的樓層?”
碧巧覺得沒有問題。
段開裕到房間,放好行李就又來到大堂,從一個方便的角度仔細觀賞碧巧的一舉一動。
碧巧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從前聽說個別臺灣人比較好色,沒想到眼光竟如此放肆。從登記資料看,段開裕已經四十四歲,年齡是碧巧的一倍。從外表模樣看,段開裕屬于溫文爾雅型的,怎么看也不像傳說中的色狼。
從那時起,段開裕似乎成了碧巧的影子。兔兔笑說碧巧好運來了,碧巧只覺得坐立不安。
在客房,段開裕利用碧巧打掃房間的機會,請她小坐十分鐘。然后,他以真誠的口吻,簡短而煽情地講了他的初戀故事,一個悠遠而凝重的舊夢——
那個魚兒,段開裕的初戀,那個月光一般的幻麗女子,竟和碧巧有著一樣的五官和一樣的身高。
段先生和魚兒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正當兩人沖破家庭壓力欲步入婚姻殿堂時,魚兒突遭飛來車禍,被死神掠走,當時魚兒已懷孕3個月。
魚兒和她腹中胎兒的驟然消失,在段先生的心中留下了一個觸目的休止符。從此,他發誓今生今世再也不找其他的女子。
段開裕說,時光好像倒流了,突然間,魚兒又栩栩如生!碧巧,你的出現讓我深信上帝的存在!
中年的段開裕毫不忌諱在陌生的碧巧面前淚光盈盈。碧巧從未見過男人流淚,一種發自內心的女性的善意油然而升,她愿意多待一會兒。其實,段開裕那時很想擁她入懷,為了自私的念頭,抱她一下或者吻她一下……但理智告訴他,此時此刻,如果能認個干女兒,或許更合適些。
段開裕開門見山,寥寥數語,一腔真情流瀉無余,直別別地就說到了碧巧的心里面。看到別人都有老爸在家里撐腰,碧巧最大的遺憾就是父愛的空白。聽著,感動著,近乎虔誠地,為著各自的竊想,一對“干父女”在那天誕生了。
以往,碧巧的任何決定都是先征求媽媽的意見。那一次,碧巧破了例。
三
段開裕就像一位善解人意的慈父,仿佛要在短短幾天內補償漫漫十多年來碧巧的全部缺憾。
段開裕滔滔不絕,從飲食禮儀到穿著定位,從文明談吐到修養舉止,從化妝理念到藝術觀賞……凡能涉及皆無遺漏。那些日子,碧巧的腳步踏遍了她以前從未造訪過的另一片新天新地。
分別的日子即將來臨,“父女倆”都有些依依不舍。
段開裕的下一站是杭州之行,他說是他多年的心愿,原想在湖光山色中懷想當年,尋訪伊人祖籍,求得塵愿落定。這次,若能與碧巧同行,實乃天遂人愿。
為著感激或為著莫名的報答,或為欣喜和憧憬,碧巧第一次斗膽裝病,外加調休,請了5天假。
秋高氣爽的杭城格外清麗,漫步月明星朗的西子湖畔,仿佛置身桃源,美景醉人。
段開裕情不自禁攬住碧巧,笑言古時君王或也如此這般攜愛女出游……碧巧猶豫了一下,卻又覺得那份懷抱很實在很溫暖。其時恰有微風拂面,那份呵護令人舒心。
回到賓館,兩人各自回房休息。優雅的輕音樂淡淡地回旋著,濃濃的甜蜜感輕輕地蕩漾著,兩個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在涌動著。
一邊,段開裕只覺意猶未盡,想撥電話再聊再繼續深入,又恐女孩太累,又怕女孩太緊張……
那邊,碧巧卻全無睡意。生平第一次遇上這樣的好干爸,是自己堅持修善得來的回報吧?
第二天,陽光燦爛,好心情和好風景讓人有些恣意忘形。
黃昏,夕陽余暉中。兩人留連山頂,極目遠眺,如入無人之境……看著碧巧的優雅頸項,融在金色里,段開裕忘情地吻了過去。他溫柔的舌尖,在碧巧細嫩的肌膚上輕舞,像是對待一份久藏的珍品,不經意地又百般恩寵與小心……碧巧在這份溫情中完全不知說什么好……空氣很安靜,感覺很舒服,碧巧承受著,似乎不愿打破這份美好。大約過了幾分鐘,兩人無意中相視,竟都有些猛然間的不知所措。很快,就聽段開裕說:哦,不早了,我們該下山了!碧巧在解脫中感到一絲小小的遺憾。
晚餐真可謂是美酒佳肴,應有盡有。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杭州煨雞、油燜青筍、西湖莼菜湯、桂花栗子羹等等名菜,滿滿一大桌美食,足夠半打人享用的。段開裕突然宣布那天是他的生日。于是,滴酒不沾的碧巧又一次為父破例,不過并不過量,半杯葡萄酒而已。很快,碧巧的面容顯出一派誘人的嬌艷。
如此良宵,如此氛圍,大家都有心花盛開的感覺,想留住它又希望它像夢一樣浮在記憶里。
餐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位客人,服務員前來禮節性地結帳。兩人隨后各自回房,沐浴休息。
按不住內心沖動,段開裕稱飲料用完,來到碧巧的客房。
那時,已換上鵝黃睡袍的碧巧在段開裕眼里簡直美若天仙。淡淡的紅暈尚未褪盡,羞羞的神情楚楚動人。他心里面說:碧巧,我真喜歡你!表面卻佯裝突遇不適,剛想開口說話,就因一陣難受而昏厥過去。碧巧頓時詫異慌張,又拿冷毛巾又遞上飲料,守在床邊為段開裕測試體溫。大約過了數分鐘,當碧巧的小手試探段開裕的額頭時,段開裕微微睜一下眼,仿佛有氣無力又十分堅定地將碧巧拉入懷中……
片刻沉默后,段開裕問:喜歡爸爸嗎?碧巧這才緩過神來,“呃”了一聲。
“好女孩,爸爸也喜歡你!”段開裕以成熟男人的經驗和優雅,循序漸進地探試碧巧的處女之身……
輕輕地被吻著,深深地回吻過去,碧巧闔上眼簾,享受著段開裕的溫柔撫摸……一陣悸動掀開一片蘇醒,碧巧被柔情撼動著,只覺段開裕的雙手劃過,像電波流淌,絲絲釋放的感覺,讓自己的魂魄飛上了云端……
那天以后,碧巧不再是處女了。
段開裕是一個儒商,處事頗為得體。那以后幾天夜夜共枕,碧巧從茫然到欣然,甚至恨時間過得太快。段開裕還是以30萬人民幣做了了斷。那些錢,對他不算什么,他覺得問心無愧的是,那是一筆教育費,他希望碧巧跳出賓館,獲得更高的學歷。
四
回來后,碧巧主動辭去了賓館工作,避免了超假休息可能被辭退的尷尬。
然后,她開始上各種培訓班,瞞著母親謊稱依然在上班。同時,在約定的時間聽聽來自臺灣的爸爸的聲音。
碧巧的生活已不復從前的模樣。
家中開始陸續添置一些像樣的生活設施,新的洗衣機、空調機、淋浴器等等。碧巧還開始為媽媽買維生素片和保健品等。碧巧的回答是:我買彩票中了個獎!媽媽因此也沒詫異。
碧巧想,也許就此改頭換面,步入另一種生活。在她看來,就當是被蝎子蟄了一下,中毒昏迷。然后,剛剛醒來被告知中了大獎,一下子,什么痛都忘光了。
五
英語口語培訓班的第一天,碧巧認識了陶源。
那天,碧巧穿一套新買的裙裝。裙子是褐白格相間,款式是小喇叭型,配著干凈利落的米色小上衣,加上一扎頑皮的馬尾巴,碧巧看起來就像鄰家女孩一樣。陶源不禁對她多打量了幾次。
上課時,陶源坐在碧巧走道旁。下課后,兩人不約而同來到對面的小面館,陶源也是坐在旁側,兩人還點了同樣的雙菇面。于是,相視一笑,兩桌并為一桌,兩人交了朋友。不開口倒也罷,一開口竟有很多共同語言,兩人隨后又去了咖啡館敘談。所謂的緣份,大概就是在那種特定的情形下碰撞出來的。
陶源是一個激情飛揚的大學畢業生,長得健康帥氣,十足好男孩模樣。剛讀完影視專業的他,正躊躇滿志與朋友合作在廣告界小試身手。
碧巧的乖巧氣質為陶源所賞識,經陶源推薦,她參加了一個化妝品廣告的拍攝。鏡頭一閃而過,幾個年輕女孩在海邊,漫無目標地興奮狂奔。碧巧跟在主角后面露了一下臉,自己也不知在表達什么。忙碌緊張地拍了兩個半天,報酬卻達到了四位數。這筆錢,對當時的大學生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對碧巧而言,也沒有太驚訝的感覺。
那時,大學生兜里都沒幾個錢。相對陶源,碧巧算是小富妹了。陶源創業伊始,需要經濟支持,碧巧毫不猶豫把自己的錢借給了陶源。
真正的戀愛,有相聚時分秒飛奔的感覺,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思念。愛在浪漫里,在純粹里,在兩個年輕人的心里。
然而,好景不長,不久,碧巧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她與陶源,除了擁抱親吻,尚未開始真正的肌膚之親。顯然,孩子的父親是段開裕!
思前想后,碧巧覺得此事一個人難以承受,于是在一次長途電話中告訴了段開裕。段開裕對此很是欣喜,囑咐碧巧放寬心,不要緊張,承諾他會安排一切的。
那一陣,是碧巧生命中頭緒最為紛亂的日子。白天,她在煎熬中度日如年。晚上仍不時與陶源約會,表象上一切都很開心,心里面卻矛盾萬分。
碧巧設想,為了陶源,應該把孩子打掉。但又怕陶源知道后不會原諒她,當然更怕來自段開裕的壓力。她不敢輕舉妄動,她覺得,有些權力不在自己手中。
很快,兩個月后,段開裕為碧巧辦好了他名下的香港分公司的工作邀請。
面對現實,碧巧必須暫時離開陶源。她開始對陶源故意挑刺,時不時發些無名火,所謂的“作天作地”,搞得陶源一頭霧水。終于,忙于事業的陶源開始對碧巧退避三舍。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陶源給碧巧寫了一張欠條:借款15萬,外加利息,一年內歸還。
碧巧踏上了香港之旅,包括媽媽、兔兔在內的一批親朋好友都興高采烈地為她送行,其中沒有陶源。
段開裕給碧巧安排的工作,待遇和條件都是上乘的。前幾個月的工作就是單據復核,無任何難度。后幾個月就是住賓館靜養、待產。
其間,段開裕飛過來香港兩次。一次是公務出差順帶看望,第二次是產前特意前來相伴。
碧巧有時會有一陣感動,如果他是丈夫,或許此生足矣。然而,他不是!他不想給她名分。是不是自己太過普通,沒有文憑也沒有魅力。雖然生了個女兒,但自己,是真正意義上的母親嗎?
六
碧巧像任何一個盡職的母親。自己哺育、呵護女兒,認真閱讀各類保健手冊。3個月大的時候,女兒已長得白白胖胖,惹人喜愛。
按照兩人的意愿,孩子取名為“段曉舒”。這是一個好聽的名字,碧巧想,至少一聽就讓人知道是文化人取的名字。
有一天,段開裕拿來一份合同。雖然碧巧對此是有思想準備的,但還是感到傷心萬分。
據說,合同是段開裕的律師出的主意,為了防止未來的不必要的糾紛。通篇除了80萬元人民幣的一次性補償,其余就是斷絕碧巧未來與女兒之間的任何來往。
碧巧讀書不多,想不出什么反駁的理由,看在巨額補償的份上,她打算簽字。不過,出于母親的愛心,她要求在合同的末尾加上一條:每年底發一張女兒的照片,她要看看小女孩將來長成什么樣子。為這條,兩人僵持了半天,最后妥協為:每兩年發一張女兒的照片。
律師在場,兩人簽了名,合同各執一份。
按照合同,碧巧和女兒在一起的時間還有兩個多月,她付出了一個母親的最大誠意。
女兒段曉舒半歲的時候,其實尚未斷奶,碧巧眼睜睜看著她從身邊消失,一度受了刺激,情緒異常。為了緩解碧巧的情緒,段開裕又飛來整天陪著她到處游玩,并因此誤了許多公司的業務。碧巧不再鬧了,忽然變得平靜異常。她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沒有了。夢中,常常出現久違的陶源的身影,不知他如今還好嗎?
在復雜的心境中懷著期待,碧巧帶著另一筆巨款,返回了故鄉。
親友們都羨慕她的氣度與裝扮,但他們看不到她那顆滿目瘡痍的心。
七
兔兔和劉帥要結婚了!碧巧答應去做伴娘。
“帶你的男朋友一起來!”兔兔真誠地邀請。
碧巧想,陶源在的話,他應該坐自己男朋友的位置。
碧巧給陶源打了手機,很快他就回了電,第一句話就是:“我欠你的錢,加上利息,早就準備好了。一直聯系不到你,見了面就可以還你!”
碧巧說:“我是來問好的,不是來討錢的,我們見面再說!”
在咖啡館門口見到時,碧巧多少有些詫異。不僅因為陶源坐的是一輛嶄新的“凌志”私家車,更讓她詫異的是駕車的漂亮小姐被介紹是陶源的新婚妻子。
咖啡的味道是純正的,咖啡館的氣氛是幽雅的。三個衣著考究的年輕人,品著咖啡,也品著不同的人生。
很快,陶源連本帶息把錢還給了碧巧,也把一段年輕情緣順手拂去。
碧巧帳戶上的錢,已經有100多萬。碧巧當時23歲,單身。在那時,她算是一個有錢人,可她并沒有幸福的感覺。
在兔兔和劉帥的婚禮上,碧巧認識了攝影師毛雨。
毛雨,一個中規中距的性情中人,不期然地,成為碧巧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人物。
男友毛雨
一
那時,毛雨28歲,比碧巧大5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攝影家。
所有到場的男男女女,都把自己的身體裝在一套精制緊身的禮服里,唯獨毛雨例外。他提著重重的攝影器材,時而專注,時而大步流星,好似一個使命在身的騎士,敏捷、穩健,嚴肅中透出極大的自信。反而在一套寬松休閑的服飾里,顯得異常瀟灑。
婚禮上,攝影師和女儐相多有合作。一個仿佛導演,一個仿佛場記,一來二去就成了哥們姐們。
碧巧第一次被毛雨正式邀請,是毛家的家庭慶祝會。
原來,毛雨的爸爸就是著名的昆蟲專家毛舜葛教授,那時他剛獲得科技大獎;毛雨姐姐毛卉的新生女兒冉冉剛好滿月;毛雨姐夫裘達裔是當地有名的醫師,剛剛被任命為醫院副院長。
毛雨對碧巧說:“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男朋友,都歡迎一起過來!”
碧巧誠實地說:“我爸早去世了,我還沒有男朋友,我就帶媽媽一起來吧。”
“噢,我們是同病相憐,現在只剩下單親。我媽也早早地離開了我們?!泵觌S后說,“你還沒有男朋友?那么,我算是候選人一個啦,哈哈!”
二
媽媽好久沒有參加過集體活動了。碧巧認真地給媽媽化了淡妝,再把媽媽以前的玫紅色禮服拿出來熨了熨。媽媽穿上后,一下子顯得艷亮起來,看起來像是年輕了10歲。
碧巧穿一條普通的湖色長裙,裙邊飾滿了青瓷色的碎花花,青春又可愛。
毛雨和他爸爸、姐姐、姐夫的同事來了一大批,大家禮節性地祝賀、寒喧了一個多小時,便陸陸續續地告辭。剩下的都是年輕朋友,大家盡情玩鬧,無拘無束。
碧巧是第一次見到毛雨的家人,大家都非常喜歡她。那天,她送了一個自己做的水果蛋糕,人人都夸她手藝出眾。
毛雨的姐姐毛卉,也是美人。小冉冉才滿月,就有像媽媽一樣的大眼睛。
碧巧傻傻呆呆地盯著冉冉,腦子中不斷地想著段曉舒,自己的寶寶,現在該是什么模樣了?
毛雨把發愣的碧巧拉到客廳。那里有一幫朋友正在自編自演小品,毛雨在旁邊拍攝著……一陣陣哈哈笑聲肆無忌憚,在房間上空回蕩著。
碧巧和年輕人瘋在一起,一時竟忘了陪伴媽媽。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卻發現媽媽和毛爸爸在書房里面談得正歡。
毛雨家里有個小庭院,這是碧巧從未在別家見過的。庭院里面有花香有果香,一派自然美景,這是一個真正的溫馨家園。
三
自從參加了毛家派對,媽媽就開始忙碌起來。電話多了,外出多了,人也精神多了。
終于,碧巧發現了秘密:媽媽和毛雨爸爸正在頻頻約會!
這是怎樣的一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啊!媽媽守寡這么多年,卻在黃昏時刻再度擁抱陽光。碧巧也為毛雨爸爸高興,只是微微擔心,對方一個高級昆蟲專家,能和一個普通家庭主婦有什么共同語言。
再說毛雨,不僅是他爸爸的忠實擁躉,本身也是細心之人,一來二去也看出了究竟。
那天,碧巧又去毛家。毛雨說:“你看,我爸和你媽都約會了,你什么時候接納我這個老公?說不定,我們老少兩對,到時候可以同時結婚呢!”毛雨開玩笑的話,卻讓碧巧憧憬萬分。
“兩家并一家,真好啊,像做夢一樣!”碧巧覺得,和毛雨的情感是最最真實自然的,細水長流無任何形式,彼此在心里已經知道對方就是那一位。不過,碧巧也在顧慮,自己的秘密是否該向毛雨坦白,何時坦白?
人家都說,過去的已然翻過一頁,成為歷史。誰會真正在乎誰的過去?既然叫做秘密,還是秘密保存起來吧。這樣想,碧巧就有些心安理得了。
“嗨,你爸是科學家,我媽是家庭主婦,他老人家不會嫌棄我媽沒文化吧?”對于家長那一對,碧巧還是藏不住自己的擔憂。
“別擔心!我爸說了,他最喜歡賢惠勤快的女人,不在乎文化程度的高低。我媽以前也只是個小學教師。再說,我爸的研究,在他那個領域里都是很深的,和他有共同語言的,除了一些外國專家,真的是很少。連我都很少和他談昆蟲。但我很崇拜他,很多時候幫助他拍攝昆蟲。”毛雨說。
“讓我看看你拍的昆蟲!“碧巧很有興趣的樣子。
毛雨搬出兩大箱影集,里面各種各樣高清晰度的昆蟲照片讓碧巧著了迷,一看竟看了一個小時??赐?,才發現毛雨爸爸就在身后。
“碧巧啊,你也喜歡昆蟲?”
“是啊,非常喜歡!它們真漂亮,五彩繽紛的!”
“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昆蟲?”毛爸爸問。
“不知道呀。”碧巧連一點概念都沒有。
“昆蟲的數量是驚人的,科學家認為,目前昆蟲有多達1000億億個,也就是說,分到地球上,每個人可以得到16億個昆蟲?!泵职值目谖?,像是開講一堂昆蟲課。
“每人16億個,天哪,簡直是不可思議啊!”碧巧驚呼,同時也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哪天,我、毛雨、你媽和你,我們四個人一起去湖邊看昆蟲!”
“哦,那太好了!”碧巧從來沒想到,這輩子有機會跟昆蟲專家一起去看昆蟲。
四
湖邊有昆蟲,依依哇哇地集體鳴唱。
湖邊有情侶,老少皆有,男男女女都有說不完的話。
湖邊還有個小環島,碧巧媽媽和毛雨爸爸從那邊散步,碧巧和毛雨從這邊散步,到大家匯合的時候,老人家給了他們一個驚人的決定:他們打算結婚了!
大家都有點喜出望外!高興得不知說什么好。
太快了嗎?老人家都知道彼此的需要,不需要像年輕人一樣戀三愛四地考驗不停。
“太好了,那爸爸媽媽什么時候辦酒席?”碧巧打破沉默,首先開腔。
“下個月,我要跟一個研究團去巴西考察,等我回來,我們就辦酒席!”毛爸爸說,聽起來他們已經早計劃好了。
“好吧,我們來幫著準備和邀請客人。不過,看來,我和碧巧趕不上你們的速度哦!”毛雨訕訕地,順勢看看碧巧。
“你們要趕,我們也沒意見!哈哈!”看來,毛爸爸已經認定了碧巧這個媳婦。
五
碧巧那時,因為受到毛雨的影響,一直在學平面設計,同時也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員。
有一次,廣告公司的唯一文案屠小姐因工作不愉快突然辭職,留下一大堆文字工作,使公司陷入尷尬場面。
總經理臨時開會,讓公司上下一起幫忙,請自信能寫文案的員工們都要連夜趕稿。
碧巧自告奮勇,分到一家婚禮公司的廣告策劃文案。巧的是,碧巧為了爸媽的婚禮,查過很多婚禮公司的資料;加上平時用心,常常把別人丟棄的文案從垃圾桶揀出,帶回家閱讀學習;再加上正在學習的設計課程,這下,碧巧可謂萬事皆備,只欠操練了。
在電腦前做了整整11個小時,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碧巧初試牛刀的文案終于完稿。
總經理拍案叫好,說碧巧比屠小姐水平更高!客戶贊嘆碧巧的優美文筆,滿意而歸。碧巧得到物質獎勵,也榮升為正式文案。
第二個文案,是為一家飲料公司策劃廣告詞,碧巧也順利通過。
第三個文案,是為一家保險公司策劃文稿。面對堆積如山的文字資料,雖然全是中文,碧巧就是無法把“收益”、“回報”和“百分點”之間的好處看清楚,也無法把“理賠”、“單證流轉”、“核保”等邏輯關系理清楚,當然也談不上為對方制表和做策劃。除了人人都會攙和兩句的廣告詞,其余幾乎是一片空白,無從下手。
僅做了兩周文案,總經理就客氣地請碧巧再回到普通文員的位置上。碧巧覺得很不體面,難堪之下決定辭職。
辭職回來后,碧巧就一門心思為爸媽準備婚禮,這才是她最喜歡做的事。
毛雨鼓勵碧巧:“你文字水平不錯,可以多寫寫文章?;蛟S,這是你的天賦,你自己不知道呢!”
碧巧開始寫散文、寫小小說,陸陸續續也有發表。
六
后天,毛爸爸就要去巴西。他把碧巧叫到書房,進行了一番長談。
出來以后,碧巧的神情是嚴肅的。
毛雨對她說: “我爸每次出差,總要與人長談一次。以前這個角色是我,現在輪到你。看來,老爸是真的把你看作準媳婦了?!泵暾f著,很自然地擁著碧巧,問:“我們什么時候結婚啊?”
“等我找到一份好工作再說吧!”碧巧心氣很高,希望在高級的辦公樓、在有名的公司里做一份體面的工作。其實,她的工作經驗很有限,除了賓館服務是本來專業,其余的都是初級的“三腳貓”水平。這個會一點,那個算接觸過,都只有零星打工的短暫經驗。去真正的大公司應聘,一般都是碰壁而歸。
記得有一次,碧巧去一家私營公司應聘辦公室文員,老板直截了當地說:“看你的簡歷,寫得比實際情況要好。根據你的條件和經驗,做廣告業務員和賓館服務員最合適,你連報表軟件都不會使用,怎么做辦公室文員呢?”那天,碧巧非常氣,氣老板的直率,也氣自己的不爭氣。自己就這水平,怪誰呢。
同時,曾經跟自己一個檔次的兔兔,和總經理助理劉帥結婚后,居然也被提升為人事部副經理助理。那個職位好,工資也高!兔兔就是運氣好!人比人,有時候真是很氣人。
“碧巧,我不在乎你有沒有好工作,靠我的收入就可以養我們兩個,你還是做你的自由撰稿人吧!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毛雨像一個大哥哥,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碧巧如沐春風。
此刻,如果沒有毛雨支持,碧巧真的要對自己沒有信心了。廣告業務員、賓館服務員、自由撰稿人,要么收入少,要么沒有保障,都不是什么理想的職業。
毛雨,是碧巧不能也不敢失去的最親愛的人。
“毛雨,那等爸爸媽媽完婚后,我們就開始準備我們自己的!”碧巧覺得不能再等,也不能有任何差錯,錯過像毛雨那樣的好人。
“好的!”毛雨高聲附和。結婚,是一個讓人開懷的詞語。
毛雨和碧巧,像很多恩愛男女一樣重復著那些銷魂的纏綿。突然,毛雨問到:“認識你之前,我是處男,你是不是處女啊?
“真的?我,不是啦,你不會嫌棄我吧?”碧巧有些緊張。
“哈哈,這招真靈!屢試不爽!我也不是的,哈哈!看你緊張的!”毛雨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真壞!屢試不爽?看來,你有過很多女朋友咯?”碧巧狠狠地捶打毛雨。
“也不多,連你就三個,你有幾個?”
“連你也是三個?!北糖烧J真地把段開裕和陶源都算上了,不好意思地說。
“哇塞,你厲害!那我們算是扯平了!其實,這年頭,在乎處男處女的,也太古董了!只要對方沒有孩子就行!你說是吧?”
“嗯?!北糖上乱庾R地應著,心里卻“格噔”一下,頭也開始嗡嗡起來——“我分明是個說謊者啊”,碧巧想到這里,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起來……好在,毛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碧巧的身體上,沒有察覺到她的尷尬。
七
碧巧為媽媽挑選了一件漂亮的銀色禮服作為婚禮主打禮服。老年人不能穿太艷,也不能穿得太素,銀色恰好顯出莊重和高貴。
媽媽很感慨地對碧巧說:“太感謝了!燕子,要不是那天你帶我去參加老毛家的聚會,我們哪有今天這樣的好事啊!是你給媽媽的人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快樂!”
碧巧說:“說到底還是要感謝兔兔,不是去參加她的婚禮,我哪里會認識毛雨一家啊?!?/p>
“毛雨跟他爸一樣,都是好人,認識他們真是我們的福氣啊?!北糖蓩寽I光閃閃,內心的激動一覽無余。她想,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何德何能呢?竟要幸運地成為專家夫人。
陽光隱退,烏云遮天。
有時候,人生是不講情義的,甚至是殘酷無比的。面對幸福,能夠泰然處之的人很多,面對悲傷,能夠平靜接受的人卻少之又少。
碧巧的媽媽不幸成為這樣的一位,連帶碧巧,連帶毛雨,以及毛雨的家人。
天昏地暗的一天,閃電夾帶著暴風雨!毛雨爸爸的領導送來一個令人窒息的噩耗:毛雨的爸爸,在巴西考察時不幸墜崖喪生。
空氣都凝固了!每個人的眼淚都濕了再干,干了又濕……
碧巧的媽媽,不堪打擊,全面崩潰,心一下沉,周圍變成漆黑一片……被送入醫院緊急搶救。
一出原本華麗的喜劇,隨著主角的流星一般的墜落,化成一幕黑影籠罩的悲劇。
毛雨和毛卉急奔巴西……
毛雨和毛卉護著毛爸爸回到了家里……
沒過多久,失魂落魄的毛雨又只身前往巴西,說要完成爸爸沒有完成的考察,誰也攔不住他。其實,誰都知道,從小至今,毛雨和他爸爸最親。毛雨爸爸在毛雨的心中,是父親,也是老師、朋友,是人,也是圣人、神仙,似乎永遠都不會從世上消失的。
碧巧媽媽原來就有嚴重的胃病,加上這次大刺激,連基本食欲都沒有了,健康狀況急劇惡化。沒多久,醫院就發出了病危通知。
對六神無主的碧巧而言,最親近的兩個老人,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天堂門外徘徊。唯一一個最親的男朋友,在遙遠的巴西。碧巧心碎了,裂了,只覺得萬念俱灰,生活沒有了任何色彩。唯有看到冉冉的大眼睛,才對生命有一點留戀。
想起自己的女兒段曉舒,也快要兩歲了吧。
毛卉說:“碧巧,你早晚是我家的人。耐心一點,毛雨會回來的。你先幫你媽媽度過這次難關。”
碧巧天天陪在醫院,祈禱著,期待奇跡的出現 ……然而,結果是,媽媽也推開天堂大門,去找毛爸爸了。碧巧和毛雨都成了失去雙親的傷心孩子。
碧巧在電話中對著毛雨哭訴,對方卻出奇地鎮靜:“碧巧,原本我們要給爸媽當男女儐相,現在他們都走了,這是否暗示著什么?從前有人說過,儐相的命運會步新人的后塵,我擔心……”
“你怎么這么說呢?毛雨!這迷信的說法,你也相信?!北糖舌?,夾著抑制不住的哭泣。
“不管是否迷信,我跟爸爸,幾十年的感情了,我一時還放不下。你我之間,若你真喜歡我的話,等我,請給我時間。”毛雨很堅決地,似要掛機。
“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歡你的!”碧巧還是抽泣著……說完,也只好掛機。
八
經歷了這些翻江倒海一般的人生顛簸,碧巧的憧憬被撞糊了,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該何去何從。碧巧哀怨地自問:我怎么就那么不順呢?要等多久毛雨才會回來?還不如先找份工作讓自己有點寄托吧。
兔兔說:“你到我們賓館上班,我讓你做客服的領班,很舒服的位置?!?/p>
領班?很舒服?還不是一樣要一個個房間苦做!當然沒有你坐辦公室舒服——碧巧心里想,算了吧,還不如不要這樣的人情。
碧巧對兔兔說:“我現在還沒真正打算上班,等毛雨回來了再說吧?!逼鋵崳约憾疾恢烂旰螘r回來。
終于,段曉舒的照片出現在郵箱里:2歲了,小姑娘長得水靈靈的,簡直就是自己的翻版!是個瓷娃娃一般的小碧巧。
碧巧恨不得一切都變成立體的,好親親曉舒,抱抱曉舒。現在,只好摸摸照片,吻吻照片。碧巧一下子打印出好幾張照片,桌子上、皮夾里、日記本里都放上一張,到哪里都可以看見,好像曉舒就在身邊一樣。
段開裕真講信譽,他把曉舒養得那么健康,實在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只是這輩子他不可能成為碧巧的丈夫,不想他也罷!
其實,碧巧心里最思念的還是毛雨。人的思念,有時候是會相互感應的。對碧巧最有情有意的也是毛雨。他嘴上講一套,心里也是每時每刻都想著碧巧。
過了幾個月,毛雨就悄悄地回來了。
那天,他還打電話假裝人在巴西。過了5分鐘,就出現在碧巧的家門口。
兩個人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緊緊擁抱,生怕對方又從身邊溜走。吻著吻著,毛雨步步為營,把碧巧抱到了臥室里。
臥室有一點亂,不過還算香閨,有一絲淡雅的香氛。
“要知道你來,我會弄得干干凈凈地等你。”
“房間還算干凈,只要人干凈就行,我可是洗了澡過來的。”毛雨其實有點潔癖。
“那你等會兒,我先去洗個澡?!北糖梢彩菒鄹蓛舻娜?。
那邊衛生間,水稀里嘩啦地流淌。
這邊客廳,毛雨在無聊中東翻翻、西看看……
碧巧挑了一件略帶性感的低胸吊帶衫,橙色的,毛雨最喜歡的顏色。碧巧的頭發還是濕漉漉的,雖然素面朝天,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嫵媚。
碧巧把雙手輕柔地搭上毛雨的肩頭,卻被毛雨輕輕地擋開。
“曉舒是你的女兒?”毛雨很直接地問。
“完了!這下完了!”碧巧想起放在各處的曉舒的照片,有幾張的確在背后寫過 “曉舒,我親愛的女兒”。誰料想毛雨會那么突如其來地從巴西回來呢。
“這個,是我好朋友的女兒?!北糖蛇€想在無邊大海里抓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要再說謊了,我看過你的郵箱了!那個段什么的,是你的老公吧?你!一個結過婚生過孩子的女人,為什么要來騙我!”毛雨一向是個老實人,連生氣也還是那么紳士。
“如果我告訴你真實情況,你是否會原諒我?” 碧巧也不想再騙下去了。
“說吧,我聽著!”毛雨的口氣很陌生。
……
“碧巧,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本來,我回來是一心一意要和你結婚的。但,作為一個男人,我不能接受你這樣的狀況,還有你的不誠實。請原諒!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大家好自為之吧?!?/p>
這是毛雨留給碧巧的最絕情的話,說完便徑自離開,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碧巧傷心地哭,哭到眼睛紅腫,哭到有氣無力,哭到連腳步都無法挪動……
這一次,碧巧感覺真正是失去了一切。
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戀人,沒有工作,自己的骨肉遠在海峽那邊,不知道自己是她的親生媽媽。
如果生命可以就此終止,碧巧也不覺得有什么挽留。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此時此刻,沒有貢獻也沒有收獲。自己愛過的人,不是在天堂,就是對方并不愛自己。那樣的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碧巧吃了一些安眠藥,沉沉地睡了兩天……
兩天里,沒有人給她電話,沒有人等她上班,沒有人等她約會……她是完全孤立的,被遺棄的,世上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女人。
擦干了眼淚等待天明。最后,有幾件事讓碧巧重新振作了起來。其中最主要的是,碧巧在銀行里還有很多錢。至少,一百萬的底還在。
強打精神起床,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給傷心的自己擠出一個勉勵的微笑。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碧巧開始找起那個“鬼”來。后來,歪打正著,碧巧找到了一個“鬼佬”,一個“混血鬼佬”。
前夫阮黎儂
一
美國南加州。偌大的一個庭院中,站著孤零零的碧巧。
自動澆花儀優雅緩慢地劃著圈,萬千水珠舞蹈著,向四周斜射出一道道漂亮的雨簾。偶爾,有些撒歡的水珠蹦到碧巧淡薄的衣服上,一點點涼意襲過來,頃刻間又變成一團團,一陣陣。
如往常一樣,碧巧站在庭院中,等待自己最可親的朋友。那個朋友,會淡淡地親吻她,柔柔地觸摸她,緩緩地撫慰她,暖暖地擁抱她……碧巧看到朋友的時候,喜歡闔上眼簾,覆上雙手……靜靜地等,大約幾秒種,然后拂開雙手,一片透亮的明黃在眼底倏然掠過,迅疾變成檸黃再變成橙黃再化為涅槃的橘紅色熱烈奔涌——那一瞬間,朋友的顏色最美!依然閉著眼睛,依然感覺得到朋友的火熱溫度。
然而,并不是每天,碧巧都可以親近那團火熱。比如那一天,她看到的是陰霾。
朋友一天不露面,碧巧感到黯然;兩天不出現,惆悵又有些沉悶;如果朋友三天不赴約,碧巧會感到失望;如果五天不光顧,碧巧連做飯的心思都沒了,她感到像是掉進一個黑洞,而且是無底黑洞。好在,這里是加州,不是明尼蘇達。只要碧巧想,她的朋友就會經常來探顧她。
碧巧的那個朋友,就是太陽。
以太陽為友的秘密只有碧巧和她的心理醫生莎貝娜知道。莎貝娜還鼓勵碧巧,每天早上要在陽光下沐浴20分鐘,正面10分鐘,背面10分鐘。享受陽光,補充鈣質,還能刺激大腦制造更多的血清素,讓更多的快樂因子打敗碧巧的剛剛萌芽的憂郁癥。
從前,碧巧還是有一些朋友的,現在屈指算下來,只剩下莎貝娜和兔兔。
莎貝娜是花錢的朋友,每次去見她,都要付咨詢費。
兔兔雖是無價的朋友,可惜太遙遠了。人在國內,不是招一輛出租車就可以見面的那種。
所以,碧巧要找一個男人,一個好男人,跟前夫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碧巧為自己擬了一個征婚啟示,里面特別注明要成功人士。她想象著,絕大多數的成功人士應該也相當于有錢人士。
像弗洛伊德關注利比多一樣,碧巧關注錢!她看到自己的人生,都是因為錢而跌宕起伏。有時,想找個男人結婚,也就是找一個錢的來源。此念細想很不高尚,還有點卑賤的成份,事實上卻有很多人在實踐這一點。
碧巧這一次也是山窮水盡了。曾經有過存款,也不太為錢發愁。曾經一度,碧巧有丈夫,有自己的房子,房子里面不算豪華,也是功能齊全,該有的都有。如今,一切都被付諸一炬!物質的東西,可以視作從來未曾擁有過,而心靈上留下的千瘡百孔,卻是烙印在記憶中,隨日月陰晴幻變觸發陣陣隱痛。
二
碧巧的前夫阮黎儂,是個美籍越南人。阮黎儂的爸爸是美國大兵,媽媽是越南人。碧巧認識他的時候,他的爸媽都已經去世。
那時候,遭到了毛雨的絕情拋棄,碧巧又回賓館上班,做起了老本行客房服務。
碧巧沒有回到原先兔兔在的那家四星級A賓館,而是應聘到了另一家新開的四星級B賓館。
阮黎儂獨自到中國旅游,就住在B賓館。
碧巧見過很多中外客人,但像阮黎儂那樣帥的實在不多。神奇的是,兩人對望的那瞬間,彼此眼光里都充滿著對對方的強烈渴望。
那天,碧巧服務阮黎儂的房間,也主動服務了阮黎儂的身體。
碧巧服務的住客中,有不少外國人,很多是上了年紀,大腹便便的。一些年輕的帥哥,那些來自北歐的小紳士,眼神也都很正,沒有讓人來電的感覺。
但阮黎儂就是不一樣!能讓碧巧毫不猶豫地赤身裸體,并且盼望更多。這是住店客人當中的第一個!
望著阮黎儂深邃的眼睛,看著他若有若無的一抹淺笑,碧巧的身體像擦過魔藥,竭力把自己變成一條蛇精,緊緊地攀在那個陌生男人的身上。
那一片性感的微笑的唇,吻過醉過;那片挺拔的脊梁,靠過撫過;那張堅毅的混血的臉龐,捧過親……久違了的釋放的感覺,酣暢地流遍全身……
“這個男人,我要定了!”碧巧心里叫著。
“徹底忘了毛雨吧!“碧巧想。
碧巧想趁機主動求婚,卻一下子意識到還不知對方叫什么,于是就變成:“嗨,漂亮朋友,做我男朋友吧!”
對方哈哈大笑,非常放肆的樣子:“都說中國女孩子開放,果然領教了!憑什么我要做你的男朋友?我們兩廂情愿,誰也不欠誰!”
“我是認真的!我在賓館工作很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眼睛會說話的客人!我想做你的女朋友,讓我們從零開始,相互了解?!北糖烧f得很慢很清晰,英語口語班學過的內容,此刻派上了用場。
“嗨,你的英文說得還真不錯!你這么老練,不是妓女吧?我可是個窮光蛋,我再強調一遍,我們兩廂情愿的,我不會付錢的。”阮黎儂顯出被迫無奈的樣子。
“我也再強調一遍,我是認真地喜歡上了你。你窮不要緊,我有錢的!”碧巧生怕他溜走似的。
“你有多少錢啊?”對方倒也感起了興趣。
“大概二十幾萬人民幣?!北糖晒室怆[去一大半。
“二十幾萬!你真有錢啊!中國人怎么這么有錢?一個賓館服務員有這么多錢,簡直是天文數字!”他的表情一驚一乍的,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個真正的窮光蛋。
“中國人比較節約?!北糖蛇@樣說,是相對大多數美國人的消費習慣。
“節約到二十幾萬,想想都不容易啊!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阮黎儂,你就叫我黎儂吧,跟約翰·列農一樣的,L-E-N-N-O-N,Lennon.我住在美國明尼蘇達州。你叫什么?”
“碧巧!”
“What? Bitch? 哈哈,你叫Bitch?”
“碧,B-I,巧,Q-I-A-O ”
“太太太拗口了,還是Bitch順口,哈哈!來,Bitch, 讓我再吻你一下!”黎儂攬過碧巧的頸脖。
碧巧那天正好是清潔最后一間客服,外加很久沒有體驗過男歡女愛了,擋不住黎儂的神手觸摸,兩人又展開新一輪的床笫運動。
這樣,算是奠定了兩個人的戀愛關系。
“傻傻地卻是卓有成效的。”碧巧竊喜。
告別的時候,黎儂不放心地又問一句:“你真的不是妓女吧?我怕愛滋病,我們沒有用套啊!”
“放心吧!我也怕呢!”碧巧內心忿忿的,怎么會有人把自己和妓女聯系起來呢?難道就是因為自己主動?有句話叫做“淑女也瘋狂”,更何況年輕淑女呢。想著想著,碧巧原諒了自己的貌似放浪的行為。
三
黎儂回到美國以后,兩個人電話來郵件去,也像模像樣地開始戀愛了。
這戀愛一談就是兩年。
第一年,黎儂老老實實地交代說,要把自己原來的一個女朋友先甩了。那是一個越南女孩,有著很傳統的觀念和很執著的個性。她在咖啡館做服務生,也是愛上了帥哥黎儂,從此就不想再失去,因此很不容易分手。最后,女孩子隨父母遷到別的州,才算分了手。
第二年,很多時候是在談條件,諸如碧巧出錢在明尼蘇達州買房,碧巧出錢辦婚宴,碧巧出錢添家具,碧巧出錢買車等等。好像碧巧是開銀行的。
第三年,條件都談妥了,開始辦理未婚妻簽證。前前后后正好辦了一年。
期間,黎儂來過中國四次,都是碧巧支付的路費。
這四次訪問,留給兩人記憶的,除了大山名川之外,就是美妙絕倫的性愛。也許,這就是愛情的最佳基礎。
碧巧29歲那年,揮一揮手,告別故鄉的小屋,踏上了美利堅的大地。
一切都是全新的!碧巧以往的人生記憶,開始解體。
段開裕的陳年聯系方式,統統換掉了。段曉舒的照片,再也沒有寄來過。流過歲月的傷心一段,再也不去想它。
毛雨的電話也改了。轉彎抹角地聽說,他去了加拿大,好像是結婚了。也算是人生過客,不再去想。
現在,只想黎儂!自己的丈夫!雖然他是一個游手好閑、浪費無度的人,但他會為她辦綠卡,會改變她未來的生活。
小夫妻開始經營自己的家業。
碧巧買了房子,置了家具,自己還到飯店做服務員。
碧巧誠心誠意地要給黎儂生一個寶寶!這么漂亮的基因,不發揚光大太可惜了。但是,老天不幫忙,碧巧幾次習慣性流產,連醫生都忠告說,要謹慎再試。
黎儂時而做做泥工,時而逛逛夜店,生活是頗為單調的。但是,無論如何,只要黎儂喜歡,碧巧都寵著他。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快過兩人賺進來的速度。爭吵常常是一觸即發,為了穩住綠卡的申請,碧巧總是忍氣吞聲。
黎儂也不是笨蛋,也看得出碧巧是為了綠卡。他知道自己握有生殺大權,也狠了狠心,決定在碧巧拿到綠卡之前,花光她帳戶上所有的錢。碧巧對此無計可施。
就這樣,兩個所謂的夫妻其實在某種利益對立中已經成了仇人。黎儂好吃懶做,卻也過著舒服的生活,碧巧賺得越快黎儂用得越多。碧巧打雙份餐館工,從早忙到晚,常常累得連話都不想說,還要時常面對黎儂的突然挑釁。
終于熬出頭的日子,也就是碧巧拿到綠卡的時候。
那天,碧巧最終在自家郵箱里拿到了綠卡。碧巧虔誠地吻了吻那張不是綠色的綠卡,小心翼翼地珍藏好。那一刻起,碧巧開始感到自己有底氣了,說話口氣也開始改了,甚至變得十分過激。兩人總是不可避免地大吵大鬧,好像隨時都可以分手說再見。那晚,兩人爭吵的激烈程度前所未有,雙方都在極度憤怒中對對方大打出手。碧巧的胳膊被黎儂擰得生痛發青,失去了動作的能力。碧巧感到自己在那個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到餐館女助理施文琪家躲避消氣。
施文琪是一個熱心的同事,她也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如今獨身一人,不想再找男人。她像姐姐一樣認真傾聽碧巧的故事。她知道碧巧和丈夫之間的感情已經消失殆盡,或者說,他們之前就沒有過真正的感情。于是就勸碧巧說,還是找一個律師把婚離了吧。碧巧同意第二天和施姐姐一起去找一個好的中國律師。
那晚,碧巧不敢也不愿回家,施文琪就留她在客廳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在施姐姐的陪伴下,碧巧想去家里取些資料再找律師。哪里想到,回到家的時候,家已經沒有了。整個房子都融化在火海余燼中。碧巧還沒來得及細想屋子里驟然消失的各種寶貝,就雙膝一晃,昏厥了過去……
婚離了,黎儂在進監獄之前,申請了破產。失去的也永遠失去了。
加州日子
一
好心的餐館女助理施文琪有個富有的姨媽在加州,姨媽和姨夫要去法國生活半年,要雇一個看院子的人。施文琪順勢推薦了碧巧。
就這樣,碧巧帶著一大一小兩箱簡單的行李,只身從傷心之州、明尼蘇達州飛來加州的這處豪宅。碧巧的行李中,大多是餐館員工為她買的新衣服和一些基本生活用品。施文琪還把自己以前用過的一臺舊筆記本電腦送給她,鼓勵她多多寫作。
碧巧住在陌生的豪宅里,暫時屬于她的房間只有勤雜房附近的一間小工人房。碧巧的工作是澆花和吸塵。她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幫人看房子做清潔是為自己求得暫時的棲身之地,自己窘迫的經濟狀況支撐不了多久。半年以后,如果自己的工作或落腳點還未落實,那就只能是回國生存一條路了。
明尼蘇達州房子的保險理賠還在過程中,碧巧得知,因為是自毀性質的,不可能得到什么補償。所謂的寫作,要有心情。碧巧回首走過的路,所謂一步錯步步錯,現在已經越陷越深,到了萬劫不復的地步??纯磩e人的豪宅,想想自己曾擁有過的一切都變成氣泡,碧巧根本沒有任何靈感,反而被越來越加重的憂郁癥折磨得沒了信心。
原來,碧巧還經常和兔兔通通話,一周一次。后來,一直是碧巧這邊無休止地抱怨,兔兔那邊又被兒子招來招去,碧巧連通話的想法也沒有了。朋友畢竟是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寂寞無助的時候獨自吞下所有的殘酷真相,這是碧巧從莎貝娜借給她的書里面學會的。碧巧也想看看,自己所謂的堅強可以支撐多大的人生考驗。
對于征婚,碧巧也沒什么把握。如今,中年男女一般都有像樣的積蓄。像她這樣,僅有一張美國綠卡,對別人也沒什么特別的吸引力。如果就這樣孤身捱到老,活在世上對碧巧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吸引力。
債有主,冤有頭。細想自己的人生落到這個地步,一切源起段開裕,現在段開裕連個通訊方式都沒有。要是臺灣不遠,碧巧真想去找到他!再想想,如果沒有段開裕的大方施予,碧巧也不會有今天的生活。或許,上帝是公平的,所謂得來輕巧,失去得也容易。碧巧心底真正的痛卻是,自己明明生了個女兒,卻永世都不得相見。
二
征婚的回信陸陸續續從兔兔那邊轉來了。
每拆一封來信,碧巧會祈禱一下,盼望信的主人是誠心誠意的好男人。然后開信的時候,碧巧的手會有些發抖,那一瞬間,她覺得和外面的世界尚有一絲聯系。
征婚的人一般都年齡偏大。其中也不乏夸夸其談者,玩文字游戲者,從描述中看不出對方是否成功人士。附了照片的,大多數面相不怎么和善。只有一位商人,看起來相對斯文,再仔細看看,對方是個因小兒麻痹癥造成殘疾的跛腿。不過,碧巧并不在乎這個,她把那位鄔先生作為候選人之一,開始了聯系。
通過電子郵件,碧巧對鄔先生有了一個清晰的輪廓:48歲,福建人,服裝加工廠老板,以加工牛仔褲為主。離婚有個兒子,19歲,已經自立。自認經商有成,目前無牽無掛,想趁中年時到外面看看西方世界。
鄔先生對碧巧十分滿意,除了大贊她年輕美麗,還許諾來美后會馬上買房子。還鼓勵碧巧盡快加入美國籍,以便縮短辦理配偶到美的時間。看來,鄔先生對政策也是很了解的,雖說一看就是急功近利之人,但對方毫不隱瞞其目的,跟碧巧內心想的其實也很吻合。
兩個目的明確之人,直截了當,一來二去,幾乎就要開始談婚論嫁了。
這時,新的征婚信又有轉過來,其中有一位看似非常吸引人。對方自稱賽姆,介紹是藝術家兼網站設計師,風度翩翩,離婚無孩。目前人在法國,想到美國發展,想找朋友或找女友合作,移居美國。對方稱自己可辦美國簽證,交友的條件是合作必有誠意,先出3萬美元合作業務,然后在合作基礎上再談戀愛,發展友情。
按照碧巧以前的邏輯,她會覺得這是一個騙局或玩笑,但根據她目前的經驗,她直覺對方說的都是真的。
碧巧明白,比起鄔先生,賽姆才是自己要找的類型。碧巧心里,幾乎已開始要放棄鄔先生了。碧巧知道,如果自己有3萬美元,一定會和賽姆聯系下去的。
3萬美元!又是錢的問題困擾碧巧的情路。
其實,碧巧很害怕選擇。以前的人生路告訴她,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多半是有問題的。到了今天,這些錯誤選擇都變成可怕的陰影籠罩在她的心頭。
碧巧每周去拜訪莎貝娜,除了咨詢心理問題,也帶去其它一些生活難題。莎貝娜比碧巧大一些,碧巧很尊重她的選擇。
對于“選鄔先生還是選賽姆”的問題,莎貝娜說,她會選擇賽姆!這樣就堅定了碧巧的信心。為此,碧巧首先得準備好3萬美元。那么,錢從哪里來?
其實,3萬美元,碧巧還是有的。錢在她的名戶下,只是這筆錢并不屬于她——
三
還記得當時毛雨爸爸在去巴西之前和碧巧進行長談的事嗎?當時,毛雨爸爸已認定碧巧為未來兒媳,他委托碧巧在冉冉10歲生日時,把3萬美元作為禮物送給她。彈指一揮間,那個日子就快到了,就在下個月。
碧巧一邊開始冷落鄔先生,一邊開始和賽姆保持密切聯系,一邊在考慮是否先挪用毛雨爸爸托轉的那筆錢,然后等以后有錢時再歸還。
賽姆對發展感情一事,斯條慢理,完全是業務第一的口氣。對于碧巧要求發照片,賽姆說,有合作誠意才有感情基礎,在公平投資的前提下建立的友情才容易穩固。至于自己的相貌,說是“英俊瀟灑”,既不夸張也不謙虛。碧巧感覺他像是儒商,也承認對方的想法是合理的,于是就開始考慮那筆“別人的3萬美元”。以那筆錢給自己一個機會,料想在天堂的毛雨爸爸大概也會諒解吧。
那一陣,莎貝娜借給碧巧一本書,主題是誠信。讀著一則則誠實人的小故事,再聯想自己的欲挪用私款的念頭,碧巧覺得內心很不安。自從這個念頭冒出后,碧巧的生活中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煩事。
星期一,在園中人工澆水的時候,被壓力過大的噴水龍頭沖出擊中左臂,砸起了一個大腫包。
星期二,外出散步時,狂風大作,把碧巧最心愛的一頂藍色貝蕾帽吹走,刮到湖里,越飄越遠。那是媽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星期三,短暫停電,引起碧巧的緊張,在上下樓梯時,踩空最后一臺級,扭傷了右腳踝。
星期四,碧巧切胡蘿卜的時候,刀一滑,不慎把自己的中指給切破。
星期五,碧巧忍著一系列傷痛去超市購物,進去沒多久,就被超市貨架頂上掉下的一盆假盆景砸中頭部,痛得眼冒金星……
碧巧猜測,上天給她這些小小的懲罰,可能是警告自己,讓自己停止那個不良的念頭。于是她決定,無論如何,應該在冉冉生日之時把她外公托轉出的錢交給她。至于賽姆,聽天由命吧!這個賽姆不行,可能還有那個賽姆存在。再說鄔先生也還是個候選人。
可賽姆不是碧巧想象的那么曖昧,有錢則繼續發展,沒錢則當即斷交,非常干脆。任憑碧巧提出哪種要求,都沒有通融的余地。眼看這個機會是失去了。
碧巧再回到鄔先生那里,沒想到對方明確地說,他已經找到另一個有加拿大國籍的女子,雙方也開始談婚論嫁了,所以就和碧巧友好地說了再見。
顯然,這一次又失去了一切!已經嘗過同樣滋味的碧巧有些麻木了。所謂的一葉扁舟,隨浪而漂。碧巧不再祈求什么了。把自己和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相比,自己在家鄉還有爸爸媽媽留下的一間一室一廳小屋,那里不需要支付房租,是這個世界上碧巧可以棲身的最安全的地方。眼看豪宅的主人快要從法國回來了,碧巧決定回中國生活。
告別了良師益友莎貝娜,帶上最最簡單的行李,碧巧乘上了回國的飛機。
人家回國都是滿載而歸,歡歡喜喜,碧巧卻是空空如也,傷心而歸。不知此去,前路何樣?原以為美國綠卡可以拯救殘破的狀況,事實是這張綠卡分文不值。碧巧顯然懷疑起自己的生活動機,自己到底要什么?經歷了這么多渾渾噩噩的夢,自己的人生還在起點站附近徘徊……
重返故鄉
一
夜晚的飛機回到故鄉,意料之中,沒有人前來接機。
碧巧獨自一人在夜色里乘出租車回家。司機是個外地人。除了報上目的地,碧巧沒有任何心情和對方多說一句話,對方也保持同樣的沉默。一樣的疲憊之人,一樣地不想和陌生人搭話。
嚴重的時差開始發作……搖搖晃晃似乎有很久了。模模糊糊中,碧巧終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馬路。駛進了那片熟悉的小區,碧巧走上自己熟悉的過道。所幸的是,多年未用的鑰匙竟還能打開久閉的家門。她一推門,一股陰霉氣撲面而來。好在,氣候是涼爽的,碧巧打開窗戶,迎來了一股新鮮空氣。
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很快,累到極點的碧巧就進入了無夢的夢鄉。
二
碧巧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雙親的墓地。
碧巧媽媽的墓碑周圍雜草叢生,兩邊的護衛樹已經從原來的小樹苗長成了一人多高。碑上的幾排紅字被風雨侵蝕后全部消失,只剩下了石碑刻字的原型。
碧巧從墓園管理處借來筆和紅墨,認認真真地把碑上的字逐個描了一遍。然后,仔仔細細地清理了周圍的雜草,把媽媽的天國小園整理得干干凈凈,再獻上一束花,燃上一把香,供上一團面食。然后,坐在媽媽的墓碑旁邊。碧巧把這幾年中的不幸隱藏,只挑好的事情對媽媽傾訴了一遍……
離開媽媽的墓地,再上很多臺級,去看望爸爸。
從墓園回家一路上,碧巧才真正有機會重新打量這個城市。
大街上的人流量,比從前多出好幾倍。和以前相似的是人們的表情,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僵硬和冷峻。比起男人們依舊保守古板的穿著,大多女孩子的穿著都很時髦,短裙長靴打扮比比皆是。很多小女生頂著漂亮的帽子,斜搭一個小包包,穿梭躍動間,總有一些可愛的小飾物晃來晃去。
社區的高樓群,都有拔地而起的磅礴氣勢,樓與樓之間,都有相當緊密的距離。
對于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場面已然生疏的碧巧,感到呼吸有些窘迫……
三
第二天,碧巧和兔兔一家見面。
劉帥已是賓館的總經理,兔兔也從人事部副經理助理升到人事部副經理。兩人新買的別墅又大又漂亮,家里還雇了兩個鐘點工。一個管兒子,一個管清潔??匆娡猛玫膬鹤咏芙?,碧巧又想到自己的女兒,但這個私密從未跟兔兔透露過,因此也無從分享為人母的感受。只好看著別人有娘的孩子,心里知道,自己的女兒也該11歲了,其余的則是一片空白。
接下來是整理房屋。碧巧把房子里的成年積灰統統打掃了一遍,然后是拖地板、擦窗戶……
碧巧把老照片拿出來看看,把以前的衣服翻出來穿穿。點點滴滴,都讓碧巧想起一系列年輕往事。在這個屋子里,依然有很多溫馨的東西,比起美國那個焚毀了的家,更多的是溫暖和美好的記憶。要是人生可以從這里再開始一次,碧巧就知道該怎么走了。
然后,碧巧一個人上街,為自己買了一條很學生氣的裙裝。綠色的長裙,裙圍上繡著黃色的小花,看起來非常青春。穿上這條裙子,再配上一對時尚麻花辮,碧巧立刻又年輕起來。
化了一個考究的淡妝,碧巧前往毛家,要給冉冉小朋友帶去一個驚喜。
四
這天,是冉冉的10歲生日。沒有人邀請過碧巧,碧巧不請自去。
來到毛卉家門口,看到很多小汽車已經停在院子里,她猜測里面一定很熱鬧。
按電鈴,迪靈靈靈……迪靈靈靈……
有人來開門,兩人相視一望,驚喜過后,卻不知說什么好……
“我,我可以進來嗎?”碧巧問。
“當然當然,請進!”毛雨還是那么紳士,一如多年以前。
“姐姐姐夫,看誰來了!”毛雨一路高喊。
毛卉聞訊奔過來,一個擁抱,像是久別的親人?!氨糖?,謝謝你過來!太好了!”
毛卉把冉冉叫過來,“來,冉冉,見見你的碧巧阿姨!”
冉冉雖說只有10歲,長得卻很成熟,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非常漂亮的一個小姑娘。
碧巧把一個大紅包遞給冉冉,“給,冉冉,這是生日禮物,你外公給你的!”
“碧巧,你真是一個守信的人!你早就應該是我的弟媳,這是我們爸爸老早就知道的。你看看毛雨這幾年,飄來飄去的,到頭來還是單身一人。我知道你現在也是單身。這幾年,你都過得怎么樣?”毛卉在感慨中發問。
“我過得不好也不壞,就是覺得浪費了很多時間。”面對好幾雙眼睛的注視,碧巧只能那樣含糊地回答。
“毛雨也是啊,我說你們早就該在一起的?!泵芸纯疵?,對他笑笑。
“哎,不要搞錯哦!今天是冉冉的生日,我們不要忽略了小主角。我們大人的事,自己會處理的。”毛雨不愧為圓場高手,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冉冉身上。
晚上,毛雨開車送碧巧回家。毛雨請碧巧聽一張昆蟲之聲的音樂碟片,說是他在一些昆蟲專家的幫助下制作的,為了紀念他爸爸。
一路無語。小小的車廂里,只有蟋蟀的“蛐蛐”、蟬的“知了知了”和紡織娘的“吉嘎吉嘎”以及金鈴子的“滴玲”聲此起彼伏,兩人在沉默中聆聽昆蟲交響,也在沉默中整理著各自的思路……
“毛雨,謝謝你送我。房間我已經打掃過了,很干凈的,要不要上來坐一會兒?”碧巧問。
“嗯,好的!”毛雨跟著碧巧上了樓道。
五
打開門,還是那股熟悉的清香。其實,碧巧的香氛,只用倩碧一個牌子。雖然是有些貴,但自從段開裕送給她第一套起,她就喜歡上了倩碧,而且從來沒想過改用其它的牌子。
把毛雨讓進屋,扔下挎包,碧巧輕輕合上門,換上一雙寬松的貓頭拖鞋。還未及轉過身,毛雨就從背后緊緊地擁住她,說:“你沒覺得我們像是很久沒見面吧?”毛雨纖長的十指在碧巧的胸間和小腹間有力地滑行著、跳躍著,像一位嫻熟的琴師,點擊著最美妙的音符,在高音和低音之間又加入靈動的顫音……碧巧在幻夢中蘇醒,又在蘇醒中迷墜,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環抱著毛雨,找到一張同樣渴望的唇,濕潤的,甜甜的……身體在交纏中再度熟悉,心在碰撞中再度靠攏。沙發,在那一刻變成美麗的諾亞方舟,在波浪起伏中,載著兩人駛入浪漫的溫柔鄉,任云卷云舒,彩虹蜿蜒,七色禮花綻放,燃燒著激情余暉,無怨無悔……風平浪靜過后,是喜悅的歡笑,相擁在懷的,是再生一般的有溫度的感激。碧巧扳過毛雨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上……
“嗨,我們怎么像夫妻一樣啊?”碧巧吻他一下。
“我們早就該是夫妻了,早晚的事,你說呢?”
“上次是你逃走的,害得我,后來嫁了一個壞人……”多年前的一幕又重現,碧巧忍不住埋怨起來。
“上次我們沒有扯平,現在扯平了!”毛雨似真非真地說。
“你還這么小氣!什么扯平,什么意思啊?”
“你嫁給越南裔美國人,我后來和一個法國女人結了婚?,F在,我們都離婚了,重新回到起跑線,這不公平了?”
“哦,這樣啊!看你都沒什么變,我可是變老了?!北糖烧f的是真心話,某些男人在某些階段,根本沒有歲月留痕的印跡。
碧巧起身泡了一杯檸檬紅茶,那是毛雨從前最喜歡的。
毛雨接過茶,喝了一小口,問:“你這幾年在美國干了什么?我以為你賺了很多錢?!?/p>
“別跟我提錢啊!我現在是一貧如洗,真的!如果嫌我窮,那我們還不如不結婚。”“錢”是碧巧的一個心結,此刻最不想去碰觸。
“本來我是在乎錢的,想你這幾年應該有所獲得。但我老爸早已把你當媳婦了,我想我應該娶你!”
“聽上去,你不是真心喜歡我啊!“碧巧這些年對錢和情都特別敏感。
“不是啊,是啊!原來不是,現在是了!”毛雨那語無倫次的回答,使碧巧更加沒了信心。
“來,碧巧,給你看樣東西!”毛雨從包里拿出一封信。
六
那是毛雨爸爸的手跡:
孩子們好: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應該是十年以后,希望屆時我會和你們的新媽媽以及你們一起讀信。但是,萬一,孩子們,我無法和你們一起分享這個時刻,請不要遺憾,我的心和你們在一起!
毛卉和達裔,爸爸可以看出,你們前途無量,祝福你們一路順境!冉冉已經長大了,將來肯定是個有出息的女孩子,要讓她學鋼琴、學習自然科學。十歲生日,托碧巧轉三萬美元贈于冉冉,讓她用于學習。
毛雨和碧巧,你們的孩子也已經長大了吧?毛雨和碧巧都是孝順、善良的孩子,爸爸祝福你們永遠平安幸福!
十年心事十年燈,芭蕉葉上聽秋聲。人生,有幾個十年呢?I wish for each of you a life full of golden sunrises!
愛你們的爸爸:舜葛
“真想你爸了!唉,Tragedy(悲劇)!10年就這么過去了。人生中,有許多事我們都把握不好它們的走向啊?!北糖蓢@惜道,“這信是從哪里找到的?”
“銀行保險柜公司按照囑托送來的,否則我們也不知道有冉冉的生日禮物。不過,你還特意回國送過來,這么誠實的女人,我到哪里去找?”毛雨說:“所以,無論是我爸爸還是我,都已經認定了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真的沒錢,你不嫌棄吧?”碧巧依然擔心。
“告訴我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然后我再告訴你我的。”毛雨請求著。
……
碧巧強忍著,面對心愛的毛雨不哭出來。
七
聽完碧巧的故事,天已經快亮了。
“唉,都是我的錯,請原諒!讓你吃了那么多的苦。當初和你結婚就不至于……”毛雨擁著碧巧,誠懇地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倆,這輩子再也不要分開了。什么賽姆不賽姆的,別再去想他了!”
“什么賽姆,你說什么呀?”碧巧好似觸電一般,有點內虛。
“哈哈,賽姆就是我呀!你怎么看不出來?兔兔告訴我你在征婚,我知道機會終于降臨了。不過,直截了當地寫,或許你還不理睬我呢!”毛雨竊笑。
“那你為什么一定要我投資呢?”碧巧不解地。
“就是想了解你在美國的真實狀況,生活過得好不好?誰知道原來是那樣的情形,真是不好意思啊?!泵陜染蔚卣f。
“那你呢?和法國前妻,有沒有混血寶寶啊?”碧巧好奇地。
“沒有!她有很多男朋友,我只是她的攝影老師,碰巧成為她的丈夫。我們沒什么共同語言,我們英語都不好,她會一些中文,我后來學了一點法語。我們就那樣過了一年多,很多時候是一起旅游,也有不錯的記憶?!泵曛v這些,好像跟他無關似的?!澳隳?后來沒有生小孩?”
“我恐怕,以后很難再當媽媽了?!?/p>
“你是說,我們以后也不會有小孩了嗎?”毛雨突然著急起來。
“也不全是,我們可以努力,相信上天會幫助我們的!”碧巧曾聽人說,求子求子,有的時候是真的要求才會得到。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努力!”毛雨說著就動起了真格。
碧巧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男人,笑著,感動著,享受著……
天亮了,兩個人卻已經疲憊不堪,進入了夢鄉。
八
兩人起床時已是下午。
按照在美國的習慣,碧巧煎了雞蛋,在小圓包上涂了美乃滋,夾上幾片生菜,做了雞蛋三明治。不想毛雨也很喜歡這種西式簡餐。
泡上兩杯熱咖啡,雖然是速溶的,那香也是很溫馨,不禁讓人憧憬起美好的居家生活。
“碧巧,明天星期一,我要去上班了。你有什么安排和打算?你想不想來我們公司上班?”
“上班?好啊!”碧巧喜出望外。
告別了平淡如水的跨國婚姻,毛雨從法國回到家鄉發展。毛雨現在和朋友合作開了一家藝術經紀公司,專門承辦海外的藝術展覽。毛雨自己還經營著一家藝術品網站,還時常幫人做網站的策劃和設計總監。就毛雨個人而言,他的事業發展和他的專業是一致的,跟大腕們相比,他不算成功,但在攝影圈和藝術圈里面,他的名字也是很受人關注的。
最近,毛雨的公司正在承辦英國攝影家H先生的個人作品巡回展。H先生也拍過一些有影響的紀錄片,他的特色是黑白照片,非常有沖擊力??炊嗔瞬噬?,對黑白照片還是情有獨鐘,碧巧就是這樣的人,因此她對這個展覽很期待。毛雨請碧巧幫忙去做口語翻譯,碧巧受寵若驚一般,沒想到回來這么短時間,就已經融入了國際文化交流。
碧巧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份工作,雖然在毛雨自己的公司,也拿不到什么工資。她隨身帶著電子詞典和手提電腦,看到不懂的英文就想方設法找尋中文解釋。結果,她那個翻譯做得還是很合格。當時,除了一男一女兩名大學生,整個活動也就是三個翻譯。毛雨還給她發了一份獎金。
開幕式那天,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人很多。沒有耳環和閃鉆的碧巧看起來更簡潔舒服。戴上莎貝娜送給她的小巧的藍色吉祥星胸針,配上一襲層層疊疊的白色長裙,碧巧就像白雪公主一般可愛。
前來參觀攝影展的人有數百個,外國參觀者也有將近百分之三十。毛雨承辦的展覽獲得這么多人的支持,碧巧心里很高興。不會喝酒的碧巧,為了毛雨,也意思意思小飲了幾口紅酒。
樹的年輪、古堡殘垣、海邊的巖石、鈣化的動物頭骨、地震重創后的小鎮……一幅幅大型的黑白照片,挾著無可抵擋的藝術魅力,深深地植入參觀者的印記里。震憾人心的畫面!碧巧站在藝術作品前,揣摩著攝影師當時的角度和當時的心情。正看得出神入化時,聽到后面有人輕輕地問話:“嗨,碧巧,是你嗎?”
轉過身,原來是陶源!他還是那么有型!
“嗨,你怎么也來了?”碧巧又驚又喜。
“哈哈,這種活動怎么會少了我?倒是奇怪你怎么也在這里?”陶源很顯詫異的樣子。
“我是代表承辦方來的。毛雨,你知道吧?我是他的朋友。”
“我想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但從來沒有正式打過交道。”
“真的?來,我來介紹你們認識!”碧巧熱情主動地說。
把毛雨叫過來后,碧巧才聽出,陶源現在是頗受關注的新生代導演。兩個在藝術圈都有作為的人,對對方都有敬重之處,所以一下子就交了朋友。
簡單寒暄過后,碧巧知道,陶源現在也是單身,不過有個女兒由前妻帶著,她們都在新西蘭。陶源已經執導了三部影片,前面兩部是當時流行的懸疑片,因為難度較高而技術一般,沒有引起太大反響。第三部是校園戀情,頗受大學生觀眾的好評。目前,陶源正在尋覓好的劇本,準備參加明年的獨立制片人“紅毯獎”比賽,大部分的資金已經由香港的一個文化商人落實,此人是陶源爸爸的好朋友。
“我們公司也可以出資一部分,我還可以來擔任拍攝,我們合作,你看怎么樣?”向來對電影有興趣的毛雨,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
接著三個人一起吃飯,討論什么樣的主題容易吸引觀眾。陶源告辭后,毛雨依然興致勃勃,和碧巧從飯店一直談到家門口,最終有了好點子。毛雨認為,貼近生活的、真實的故事才會吸引觀眾,他建議碧巧寫自己的故事。碧巧很不情愿,她根本不想把自己的隱私公開,毛雨鼓勵她說完全可以藝術加工。毛雨說,你寫劇本,陶源導演,我來拍攝,我對我們這樣的組合很有信心。
碧巧回家就冥思苦想起來,因為她從來沒讀過正規的電影劇本,不知應該是什么模式的。于是,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本著自己的真實生活,草擬出一個劇情梗概。
加工潤色后,碧巧和毛雨聯系,毛雨正巧忙著,就讓碧巧直接給陶源看,畢竟導演大人才是電影的重要人物。
九
賓館大堂,琴聲優雅。那是碧巧和陶源多年后的第一次單獨約見。
記得陶源上次的衣著十分講究,碧巧特意挽了個盤頭,穿了一件現代旗袍,很莊重的樣子。果然,陶源也是一派整潔的紳士打扮。
跳過慣常的閑聊,陶源直接說要看劇情梗概,看后肯定地說:是個好故事,不過可以更深入!他要碧巧按照他在劃圈的地方繼續加工。
此刻,電話鈴響,是毛雨,他說現在有空,是否需要他到場。陶源說不必了。陶源問碧巧。毛雨是否你的男朋友?碧巧承認是。陶源嘆一口氣說:“看來我是沒有希望了,對吧?”陶源解釋說,當初和前妻結婚完全是因為賭氣,心里其實是喜歡碧巧的。最終那個婚姻還是以不幸福告終。陶源還感謝碧巧說,若沒有碧巧當初的大方資助,就不會有陶源的今天。所以,在陶源心中,碧巧是初戀情人也是事業上的開山恩人,無論碧巧將來有什么需要,陶源都會義不容辭地幫助她。
電話鈴又響起,陶源開玩笑地說:“看來,你男朋友對你看得很緊嘛!”
這次電話倒不是毛雨打的,而是兔兔打來的,說是碧巧的遠房姐姐來賓館找碧巧。碧巧說我不知道我還有什么姐姐。兔兔說:她就住在我們賓館,跟你很像的!你來賓館看了就知道了。
碧巧心里奇怪,怎么從來沒有聽媽媽提過那樣的親戚,而且她居然還知道去老賓館找她?
好奇心促使她早早跟陶源道別,叫了出租車就直奔賓館。
十
兔兔告訴她,客人在405房間。碧巧撥了電話,一個溫和的女聲告訴她,她在房間里等她。
兩人一見面,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呼:真像!的確,兩個人有骨子里的神似,盡管對方要比碧巧明顯地見老。
“姐姐是從哪里來的?媽媽生前從來沒有提起過您?!北糖砂l問。
“很遺憾令堂已經往生。我是臺灣來的,不過我的祖籍在杭州。我叫顧曉漁,我的小名叫魚兒?!?/p>
“魚兒?你……”碧巧的身子后移一下,“你不是已經……”碧巧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碧巧,這是我們共同設計的。我知道,這些年你肯定不好過,作為女人,我完全能夠理解。再多的錢也沒有辦法彌補這個缺憾的。現在,我們都開始接受上帝的懲罰。段開裕已經去世了,前年底在臺中出的車禍。我也查出得了癌癥,日子恐怕不多了。碧巧,我是來向你贖罪的!同時把女兒還給你,曉舒只有和自己的親媽媽生活在一起,我才會放心。 錢,你不用擔心,我們留下一筆財產給你和曉舒,只求你能夠接受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她現在11歲,在臺中念書,成績非常好。如果你同意的話,下次我把她一起帶來!這是她的照片,長得跟你很像的!”魚兒說這些,輕緩而流暢,仿佛事先背誦過一樣。
碧巧搶過照片看,確實,像極了自己!
“我也一直在想著她!后來沒有照片了,沒有音訊,一切仿佛都變成了空氣,沒有了具體的概念。” 碧巧控制著,沒有讓自己哭?!爱敵跄菚r,你們為什么選中我?”
“我是無法生育的女人。但是,我們真的是太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當時,有人說,大陸女孩子多,而且都不太富裕,花錢雇一個代孕媽媽是個好辦法。我們開始也那樣想的,后來就一門心思要找一個跟我像的。我們就一起編了一個傷心的故事,好去打動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在你之前,段開裕已經試過幾個,但你是成功懷孕的第一個!現在聽起來,連我自己都感到不齒,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更難受。不過,也算是一種緣。后來,我信了佛教,知道自己可能會得到報應的?!?/p>
所謂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碧巧不想再聽下去了。
“好吧,魚兒,我不責怪你,也不為難你。曉舒我要的,下次把她送來吧!把她送到美國和我見面,我要去那里續一續綠卡?!?/p>
“哦,你有美國綠卡?那曉舒以后可以到美國讀書了,真好!”魚兒的開心是由衷的。
兩個容貌相似的女人擁抱了一下,為孽緣留下了一個完美的注腳。
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碧巧又叫了出租車直達毛雨的公司。
毛雨正在接待一個客人。
等了大約半小時,碧巧把事情告訴了毛雨。毛雨在淡然中還夾著一絲排斥,畢竟那個女孩子和他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他問:“你是說她將來要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這樣的話,讓我再考慮考慮!”
碧巧也理解各人的感受會有不同,就讓他考慮吧,即便他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十一
拍電影的事依然緊張有序地規劃著。周末的一個晚上,三人又聚在一起。
此刻,女主角已經定好了,是香港一個冉冉上升的新星,是投資人大力推薦的,陶源當然是欣然答應。
關于劇本,因為碧巧從來沒有寫過,陶源就請了一個專業寫手來合作,碧巧只需完成文字敘述部分,換言之,也就是她的自傳部分。碧巧也不顧忌什么了,甚至把剛剛得到消息的曉舒的情節也加入了進去,然后,曉舒和媽媽生活在一起,毛雨和媽媽結了婚,一個大團圓的結尾。
攝影當然有毛雨的份,他不是主攝影師,但也是關鍵的助理之一。
關于故事的結尾,大家還在商談中。陶源說:“ 喜劇式的大團圓固然好,但不一定引起人們的共鳴,人生還是悲喜交加的,我們不如最后讓那個媽媽死了,乘機把這個人物給拔高一下?!?/p>
“拔高?”碧巧忍不住笑出聲來?!昂镁脹]聽到這個詞了,國內還流行這個?陶源,你真可愛!”
“你才可愛呢!我是嚴肅的!豈止國內,好萊塢不也常常這樣嘛!”陶源一派專家口氣。
“我以為好萊塢對揭示反面的東西更感興趣,比如,《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那類的?!北糖汕安痪脛偪戳四莻€電影。
“其實,正面、反面都是相互依存的,你看好萊塢電影多了,就知道好萊塢流行五花八門,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五花八門的?!泵瓴逶挼?。
“哦,那好吧,怪我無知!談我們自己的,怎么個拔高法?”碧巧謙虛地問。
毛雨接著說:“我同意陶源的,媽媽可以安排在救女兒的時候死了,比如去什么冰天雪地的地方,呵呵,這樣拍起來會比較美一些。”
“好!比如去旅游或者陪女兒去考試什么的,出了車禍等等……總之碧巧你先想一想,只要有故事內容就可以。我們現在全部采用數碼設備,效率很高的。臺詞什么的具體在現場也可以斟酌。我準備半月后開機。”聽起來陶源真是胸有成竹。
“好的,我會讓媽媽的角色死得很高尚!另外,我下個月可能要回美國幾天,請個短假。到時還請給一個11歲的小女孩留一個小角色?!北糖烧埱蟮?。
陶源很爽氣:“故事到位了,都沒有問題!留小角色也沒有問題。”
這一陣碧巧有很多事要做:寫電影故事、和魚兒約定在美國領見曉舒、辦理一些必須的公證文本等等,每天要做的事都要按照表上擬好的進度,完成一件勾掉一件。生活又對碧巧打開了一扇窗,碧巧暗喜。隨著曉舒來到生活中,錢的問題又會迎刃而解??磥恚瑫允娌攀亲约旱馁F人。此刻,忙碌的碧巧對恩恩愛愛的事也暫擱一邊,因為毛雨至今還沒有表示會接受曉舒。
十二
故事完成了。劇本也完成了。電影正式開拍了!那晚,大家都很興奮。碧巧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酒足飯飽之后,毛雨告訴碧巧,電影拍完之后,兩個人就可以結婚,但小女孩只能叫他叔叔,他還不想做一個陌生女孩的爸爸。碧巧感激得幾乎要哭出來了,一切就像自己寫的那樣,那么美好地發展著。
碧巧回美國那天,毛雨和陶源都在機場。兩個人一左一右,像一對護花使者。其實那天,陶源特意安排了拍攝機場的戲,所以基本上整個攝制組都在為她送行,碧巧感覺大家就像一家人那樣和諧。
漫長的飛行過后。舊金山,魚兒朋友的家里。
碧巧終于看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段曉舒,一個充滿靈氣的美少女!活脫一個當年的小碧巧。
“曉舒,叫媽媽!”魚兒鼓勵一下。
“媽媽!”曉舒叫得很自然。
“哎……乖女兒!”碧巧卻應得很不自然。
碧巧相信,時間會使一切自然而然。
簽署了必要的文本后,魚兒答應,會全程陪著她們,陪她們回國,視身體情況看能呆多久,然后再回臺灣。大家都同意,段曉舒將改名為燕曉舒。這個期間,曉舒有兩個媽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很快又回到了家鄉。
毛雨去機場接機。沒料到除了曉舒,還有魚兒。毛雨準備了一通只想對碧巧講的話,此刻都咽了回去。
魚兒和曉舒住在賓館。
毛雨陪碧巧回家,毛雨老實地對碧巧說:“你那個曉舒很漂亮,可是我對她一點也沒有感覺?!?/p>
“慢慢來吧,我也沒習慣呢!小姑娘看起來不是嬌生慣養的那種人?!?/p>
“好吧好吧!對了,電影進展順利。小姑娘的角色也快拍了!”說著,迫不及待地就親吻起碧巧的臉頰,碧巧回應著,也嚷嚷著:“我的時差癥很厲害,很快就會睡過去,我們明天吧!你要住在這里也行!”
“那我走了,我明天也要上班,你好好睡吧!”
“砰”地一聲,毛雨把自己關在了門外。
十三
拍攝現場。只試了幾個鏡頭,陶源就對曉舒一見鐘情,并確定她演女兒一角。
“嗨,碧巧,你的女兒是天才演員,我看好她!相信我,我的眼光很準的!”
“謝謝你,陶源,碰到這么好的慧眼導演,曉舒一定很開心!”
“唉,我要有這樣的女兒就好了。我自己的女兒,我一心給她機會,可她在鏡頭面前特別夸張,一切都是做作的假象。我奇怪她一個小孩子,怎么那么不自然?怎么那么刻意地表演,估計是她媽教的,沒辦法!曉舒就是天然的自我,我最喜歡這樣的小演員,不用調教的??傊?,你福氣真好!”陶源說話簡短,每次說長話的時候,總像內心獨白,特別誠懇。
“是你說得好!還沒拍正式的呢!”碧巧嘴上謙虛著,心里高興著。
“什么叫鏡頭感呢?試一試就知道,很靈的!我跟她說戲她都聽得懂,小姑娘有天賦!”
“真這么好?給你做干女兒吧!”
“當真?那我高興死了。媽媽也一起 ‘干嫁’過來吧!”
“陶!源!!”
“我知道,你那個毛雨要吃醋的。呵呵!不過,我說的都是真心的,不是開玩笑?!?/p>
“不過——不過——,毛雨還真不怎么喜歡曉舒呢?!北糖蓪φ\實的人還以同樣的誠實。
“他真傻!”陶源語氣很重地。
在拍攝期間,曉舒也開始喜歡起陶源叔叔,但對毛雨沒什么感覺。人和人之間所謂的緣份很奇怪,不管是男女之間還是大人小孩間,都有一種相互作用。仿佛一個看不見的磁場浮在兩人的氣場中間,相吸的和不相吸的從一開始就有一個趨勢。就連魚兒和兔兔,她們來片場湊熱鬧時,也感覺到這一點。她們都對碧巧說,不論為曉舒設想還是為碧巧設想,陶源都比毛雨更適合。為什么呢?她們一致認為,對曉舒好,對兩人都會好!這大概是做了媽媽的人的經驗之談吧。
碧巧還是很尊重毛雨的,想去聽聽毛雨到底怎么想。毛雨也直截了當地說:“這么多年,曲曲折折地過來了,我們應該在一起!我對你是真心的,但對小姑娘,我真的沒有感覺!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最好她一直跟著魚兒,當然,我知道魚兒的身體狀況。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挺美好的,多了一個小姑娘在旁邊,礙手礙腳的,好像多了一個監視人,把我們之間的和諧都抹掉了。我有個想法,以后她一定要跟著我們,就跟毛卉過,她和冉冉一起玩,她們說不定會很開心呢!”
“毛雨,怎么虧你想得出?曉舒是我親生女兒啊!”
“你也要知道,她不是我的女兒!”
“Anyway,你不喜歡她,喜歡她的人還是很多的!比如陶源?!?/p>
“我知道你早晚要提他的名字,你怎么樣?想嫁給他?他也是離過婚的!小孩也是甩給了前妻!這種人怎么會對孩子負責?再說,你又不了解他的過去?聽說他女朋友有一大堆。”
如果真的是女朋友一大堆,根據陶源的為人,那一定是陶源很有魅力!——碧巧心里這么想,嘴上說出的卻是:“毛雨,我對陶源有所了解,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在認識你之前我就認識陶源了,陶源是我的初戀男友。”
“噢,這么說,我應該讓位,是吧?是不是你早就開始腳踩兩頭船,現在才公布出來啊?”
“沒有啊,我們之間很正常的!什么也沒有發生。”碧巧急急地。
“看你急的樣子!反正你們老早就是男女朋友了!還什么都沒發生過。一開始介紹認識的時候,怎么沒介紹是以前男朋友。真沒想到你故意瞞我這么久,實在是讓人失望!”
“毛雨,記得你以前說過,對過去的事情都不計較的!再說那時我們真的是很純的。怎么現在我越誠實你反倒越不相信我了呢?”
“叫我怎么相信你?現在你都有嫁他的心了!一個未婚夫候選人就在另一未婚夫身邊,這叫什么事?告訴你,在這件事上,我是有原則的:有我沒他,有他沒我!否則,大家都會很尷尬!”
“我是一直想跟你結婚的。但你對曉舒的態度影響了我的信心?!?/p>
“那好,就聽我的!讓曉舒跟毛卉她們過!”
“那肯定不行!”
“那你就好自為止吧!看來,我在你心中也沒什么位置!”
十四
戲還是繼續在拍,也快接近尾聲了。曉舒成為電影中的一個亮點,大家都對她贊賞有加。工作場合,表面上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其實,人心改變了,氣氛已經不同了。
毛雨和碧巧不像以前那樣頻頻約會了。
陶源開始認認真真地向碧巧求婚。他和曉舒在短時間內建立的感情已經打動了魚兒,連魚兒都一再要求碧巧三思而行。
碧巧知道毛雨那個人,輕易不發誓言,輕易也不說絕話,一旦說出的,一定是耿直了一條心才說的。雖然碧巧的心里,更愿意選擇陶源。畢竟,初戀是最美的。但她要選,只能傾向毛雨,看曉舒怎么想?
曉舒認真地想一想,堅決地說:“我只想跟陶源叔叔和媽媽在一起。不想跟毛雨叔叔,也不想跟毛卉姨和冉冉妹妹!”
碧巧私下里再問陶源,想不想去美國生活?陶源說不,理由一是中國導演只有立足中國才可能成功,理由二是英文不夠好。
碧巧也私下里問毛雨,想不想去美國生活?毛雨說以前想過,現在改變主意了,現在在中國機會更多。
綜合大家的意愿,為了曉舒的前途,碧巧心里已經有了選擇。
電影進入了后期制作,陶源私下里告訴碧巧,電影現在已更名為《雨燕》。雨燕,是一種不停飛翔的鳥,而且飛行速度很快,經常在空中過夜,總是為后代選擇在安全的地方筑巢……和電影的主題相關。而且,因為和毛雨、燕碧巧的合作,各取兩人的名字之一以示紀念。
“不管今后大家是否會走在一起,這次我們合作得很愉快!當然,我是一心一意希望你會選我做曉舒的爸爸,你應該知道我是怎么樣的一個人?!碧赵吹恼\懇時時刻刻打動著碧巧。
魚兒的身體開始出現異常,她要回臺灣了,這一回去可能就是天人永隔。碧巧帶著曉舒,選了本地最好的飯店,和魚兒吃告別宴。兩個大人約好一定不哭。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碧巧祝魚兒好運。
魚兒走后,碧巧帶著曉舒,和毛雨一起吃了一頓飯,告訴他,她要帶曉舒去美國定居。
碧巧又帶著曉舒,和陶源一起吃了一頓飯,想告訴他,若他愿意去美國,她會和他結婚。但她知道,陶源不會放棄他心愛的電影。
尾聲:美國舊金山
通往機場的路上。碧巧的隨身聽里,一個旋律正輕輕展開。
曾經,那是碧巧最喜歡的歌曲之一。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落腳的地方
不知道有誰問過它心事
也不知道有誰看見它去向
這一次,無人送機。感同身受中,碧巧快速跳過了那首歌。
碧巧一個人,帶著女兒曉舒,飛往舊金山。
碧巧先把房子買好。那是上次碧巧在魚兒的朋友陪伴下,和魚兒一起看中的一間看得見自然風景的兩層樓的房子。白色的外墻,淡綠色的廊柱,前院和后院都非常大。魚兒很喜歡,曉舒也很喜歡。
4個月后,魚兒被癌癥帶走了。她不知道半年后的頒獎結果:《雨燕》雖然沒有獲得“紅毯獎”最佳影片,曉舒卻獲得了最佳女配角獎;陶源也獲得了導演新人獎。
歲月荏苒中,一轉眼,5年過去了。
曉舒沒有再拍電影,她對網絡和商務特別感興趣,自辦了一個學生交流網站,叫做You and Me,非常熱火。
碧巧還從兔兔那里得知,陶源和毛雨都結婚了。
陶源的妻子是個演員,為陶源生了一個女孩。
毛雨和一個比他大6歲的女律師結了婚,他們沒有生小孩。
碧巧自己,讀出了一個護理證書,在一家大醫院上班,收入不高也不算低。
碧巧和曉舒的日子過得很平靜也很溫暖,直到這年的冬天。
冬季的科羅拉多,吸引著無數滑雪愛好者,有專業人士,也有純粹的新手。
電視新聞報道說:昨天,有一處滑雪勝地發生事故,兩名年輕的滑雪客受傷,其中一位女傷員重傷,急送醫院搶救后不治。據悉,該女生今年16歲,是You and Me網站的行政總裁,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滑雪。
碧巧的心一陣緊縮。“哦,天哪!這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哆哆嗦嗦摸索手機時,新聞屏幕定格了曉舒的照片,她微笑著,微笑著……“為什么是你?曉舒!天哪!為什么是你?”失魂落魄間,碧巧雙腿一軟,暈倒在電視機前……周遭聲音完全沉寂,世界變成漆黑一片。安、靜、極、了……
此刻。天上有一只燕子飛過,落下一片羽毛??諝庵杏幸粓F顫抖的氣流,托起羽毛,羽毛翻卷著徐徐上揚,隨風而逝……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