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
最初打破池塘寧靜的是一群鴨子。它們邁著紳士的步伐,從散發著朦朧霧氣的一條條小巷里結隊而出,行至塘邊,由村婦們洗衣的石階處輕輕落進水中。入水后并不急于攬食,悠閑地在水面上漂浮,只是偶爾扭動幾下脖子或者扇扇翅膀,一直到村里的女人們三三倆倆挎著蔬菜瓜果來池塘里洗滌,鴨子們才開始在水里扎起猛子撒歡。
待到第一縷陽光從東山上鋪瀉而來的時候,池塘里的人聲摻雜著鴨子的“呱呱”聲喧鬧成一片。耐不住寂寞的青蛙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從一張荷葉蹦到另一張荷葉,晶亮的水珠更在荷葉上來回滑動。只有落在荷花尖蕾上的紅頭蜻蜓對這一切視而不見,自顧伸展著一對蟬翼般的翅膀紋絲不動。
一頭牛扭頭對著池塘“哞”地叫了一聲,塘沿的女人們都仰起頭。牛的身后跟著一頭牛犢,牛犢的后面走著一個男人。男人的肩上扛著犁耙,犁耙上的犁鐵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晃著人眼。女人們便又低下頭,繼續滌洗起各自的物件。
“卟”地一聲,一條鯉魚跳出水面又“啪”地一聲落進水里。一個女人從石板上站起身,一邊揉著腰一邊對池塘的另一邊大聲喊道:“回吧?”女人的聲音透過濕漉漉的空氣慢慢傳遞出去,聲音穿過村邊楓樹的枝椏,穿過屋巷,在村后的山壁上掉了個頭又一聲聲回傳過來:“回吧……回吧……回吧……”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漢子們在水里泡得渾身舒暢了,一個個上了岸,牽著自家小崽踢踢踏踏地往村里去了。朦朦夜色中的池塘,這時更換了另一番景象。剛才還蹲在岸邊忙碌的女人,一個個把自已的身子浸進水里,有那年輕膽大的向池塘中間游去,身子一擺一擺,像一條雪白的魚。
老樹
從公路岔進去楓樹塘的土路,落進小木匠眼中的首先是遠處一片高大濃郁的樹冠。待到再走近些,濃綠的深處就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飛來,越往前鳥的叫聲越大。小木匠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腳步,頭也漸漸仰高了,仿佛腳下踩踏的已不再是泥土,身子正被那些或尖或啞,或長或短的聲音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往前浮,一直浮到眼前覺得忽然一暗,這才知道已經鉆進了一片巨大的樹蔭里。
鳥叫聲卻突然停了下來。小木匠疑慮地想抬頭,就聽頭上“啪”地一聲輕響,似乎有東西打在頭上。小木匠放下擔子,取下頭上的竹笠向四處張望。附近卻并沒有別人,再低頭看竹笠,上面卻有白白濕濕的一灘,更仰了頭往樹上尋找。
陽光一絲絲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亮晶晶地晃得眼睛生疼,鳥卻一只也看不到。小木匠有些氣餒,揉揉發酸的脖子發狠往樹上踢了一腳。被踢了一腳的老樟樹紋絲不動,自已倒疼得抱住那只腳呲牙咧嘴哎唷了半天。
小木匠氣呼呼地挑起擔子離開那團濃蔭繼續往村里走。在拐進村巷的那一刻他又聽見了“嘰嘰喳喳”的聲音。小木匠回頭望了一眼,看到的仍然只是一片濃郁的蒼綠。
小木匠挑著木工家什進村后就在長公公家借住下來,而這一住就再也沒走。
“長公公”的真名叫曾寶慶,其實并沒有老到被人叫公公的年齡。因個子長得瘦高,村里人打小就給他取了個綽號“長子”,“長子長子”地叫了幾十年,一直叫到他的婆娘一氣兒給他生了五個兒子。婆娘給他生第一個兒子的時候,長子高興得在地上連打了三個翻滾;生第二個第三個兒子的時候長子依然興高采烈;等到第五個兒子出世時長子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長子的母親和丈母娘都早已過世。當地的風俗,男人無分老少,是不能替婆娘洗尿布的。偏偏長子的五個兒子都生在寒冬季節,長子的婆娘自已在冰冷的塘水里洗了近十個冬春的尿布,落下了一身頭痛腰痛關節痛的毛病,一遇上陰雨天痛得只能躺在床上。給最小的兒子斷奶后,因為怕再懷孕,晚上婆娘就不大肯讓長子上身,整得平日里脾氣像個面團似的長子那陣子也是成天敲鍋摔碗。
那幾年,國家已經開始動員有節育意愿的婦女做結扎手術,由于婆娘生孩子時上上下下都落了病不能手術,長子看著五個伢崽的身坯一天天往上竄,也犯愁將來怎么能替他們討回媳婦。婆娘再生下去也實在養不起,一狠心便自已跑去公社衛生院做了男性結扎手術。由于長子是全公社第一個做男扎的,公社計生小組還大張旗鼓地給他發了一張“計劃生育模范”獎狀,弄得長子做了結扎的事盡人皆知。有好事者更把長子的綽號改了叫他“長公公”,開始只在背地里叫,慢慢當面也叫了。長子雖然惱火,罵了幾回娘,眾人仍然是一口一個“長公公”,長子無奈,也只能由它去了。
小木匠吃住在長公公家,日常為本村和鄰近各村的農戶制作一些板凳桌椅和農具,跟長公公一家相處得有如一家人。那時長公公家的老大老二都已到了婚娶的年齡,長公公也托過不少回媒人,可最終女方都是嫌他家窮屋擠,沒有一個肯嫁過來。小木匠看在眼里也替他們著急,慢慢便動開了心思。
幾個月后,小木匠替長公公家打下一張雕花大床。花床長六尺八,寬六尺六;床腳用的是老株樹,床的三面都做有雙層圍屏,外層是一排車木圓葫蘆;內層的三面是全套樟木雕花飾板,左邊雕的是鴛鴦戲水,右邊雕著觀音送子;床的正面居中雕的是大幅龍鳳戲珠,左右是尺幅略小的山水鳥獸,床頂則用榆木板封實。最奇特的是床沿踏腳板的兩邊,小木匠在踏腳板左邊做了個梳妝臺,臺上裝有橢圓形玻璃鏡;在右邊則做了個方柜,掀開柜子的蓋板,里面居然放著一只馬桶。若把蚊帳在雙層圍屏之間一掛,再將蚊帳的前簾放下,整張雕花大床簡直就是座封閉的小宮殿。
長公公家的樟木雕花大床頓時引起轟動,在花床油漆完的第三天便有媒人上門保媒。長公公和婆娘左挑右撿,最終為老大選中了鎮上姚裁縫的獨生女。那女子不但模樣兒俊俏,還生得奶挺屁股大,將來定是個生崽的好坯子。
長公公家那張帶有梳妝臺、馬桶的樟木雕花大床,讓鄰里各村待嫁的姑娘們著實看著眼熱。用一張花床為兒子娶回媳婦的事更是令村民們心動。那些崽大了卻沒娶回媳婦的村民陸續都來找小木匠,央求小木匠也依樣為自已打一張花床。可打花床雕花要用許多大塊的樟木板,村民便結伙起去找隊長。隊長經不住大家的死磨硬泡,也知道村里有許多后生到了娶親的年齡卻都還打著光棍,便領著大伙去向家在本村的大隊書記討主意。老書記其實早已聽說了情況,當下讓隊長去把小木匠叫來,仔細向小木匠問了打一張花床需要多少雜木多少樟木。小木匠也說了自已以前曾跟一位浙江東陽師傅學雕花的舊事。老書記最后對大家說:就這么定了,咱就給村里要娶媳婦的伢崽每人打上一張雕花大床,砍了老樟樹為光棍娶媳婦,祖先也不會怪罪的。
第二天,隊長領著十幾個漢子把村口的老樟樹鋸了。
再后來,小木匠在村里收了幾個精明后生做徒弟。隊里的倉庫成了木工作場,楓樹塘似乎變得比以前熱鬧起來。小木匠有時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朝村口張望,在原來長著老樟樹的地方,不時可以看到有鳥群飛來。鳥群在天空一圈一圈盤旋,飛走的時候總是留下一陣陣低沉的鳴叫聲。
野山
從楓樹塘進山,你首先要經過一塊坡地。坡地上散落著幾塊黑竭色的巖石,有一些低矮的灌木、苦竹和芒草。靠村莊的一邊還有幾棵挺拔遒勁、枝杈均勻的百年老楓。再往前是一道山梁,進山的小路便嵌在梁脊上。小路綿長彎曲而向上堅挺,路面是板結的紅土,微陷,一尺來寬,像一根特大號的臘腸,上面雜陳著一些赫紅的細碎粉石,那是孩子們創作巖畫的上好畫筆。
沿著小徑向前走,你會看到幾棵碗口大的雜樹,樹身內側大多凹下一塊,表面光滑,那是從這兒上山下山的牛羊及別的什么牲畜蹬癢時留下的杰作。你繼續前行,你看見時而有不安分的樹根從路的一邊向另一邊裸奔。如果運氣好,你還會看到一只屎克螂推著小圓球順著山道向你快速迎來,會看見它謙恭地為你側身讓道并向你行注目禮。
山梁的盡頭是你進山前的小息之地。一塊狹小的平地上用雜木、竹片搭著一間棚屋,棚屋四角的木柱上有幾道深陷的繩索勒痕,那是黃牛水牛們企圖掙脫孤獨時留下的印記。棚屋的背后,徒然立起的山石上一道飛泉直落而下,晶亮的水流如一匹白練在這里打了一個活結又向山下飄逝而去。在這里你可稍作停留,用你的雙手捧幾掬泉水為身子去去汗,再從腰里撥下彎刀尋一棵小樹試一試刀鋒。然后,緊一緊腰帶,你便可以一頭鉆進茂密徒峭的山林。
密林里根本沒有路。你要小心地避開荊剌,避開藤條纏繞的叢生灌木。你要盡可能靠近高大的喬木,你要記住大樹底下好爬山。你要十趾抓地如鉤,你要十指扣枝如鎖,你要彎腰如蝦,你要低頭如囚,你要五體投地,你要身心并用,你要爬。
待到你小腿在持久的爬行中逐漸脹痛,你可以尋一棵根須發達的老樹,你可以解開上衣放肆地躺下,讓老樹蒼虬的根徑輕托你微酸的脖子,讓地上的枯葉輕揉你疲憊的身體,讓游走在樹林里的山風拂干你額頭的細汗。你聽到蟬在孤鳴,你聽到鳥在合奏。有松鼠在枝椏上散步,有樹蛙在葉片上發呆,有野蜂在調情,有不知是彩蛾還是蝴蝶的生靈在輕舞,有一條青蛇正從你的腳背滑過,而你,已經軟軟地睡去……
依稀中你聽見“嚓嚓”的伐木聲,你撥開攔路的蛛網下到澗邊,讓飛濺的泉水沖刷裸露的軀體。你折一片樹葉吹起葉笛,任由小溪魚在笛聲里游來游去。一只石雞在洞口向你探頭探腦,守護它的蛇卻已不知跑去了哪里。
你逆澗而上繼續攀爬。樹越來越大,林卻越來越稀。你頭頂的枝葉像一層層色彩各異的云,云層里不時有雨點飄下,那是濃密的葉片上殘積的露水。一陣山風輕輕掃過,你身后響起一陣沙沙聲,那是四處飄蕩的枯葉在趕赴某場聚會。空曠處散開著幾株野花,細長的花莖在不停地搖晃,那是它們在捕捉密林里漏下的每一絲陽光。
山勢漸趨平坦,你眼前亮了起來。樹木變得稀少,你眼前只有幾株蒼勁的松樹和一些低矮雜亂的茅草。你抬起頭,你挺起身,你仰首迎風須發亂舞地狂喊:山啊,我來了!
是的,你終于來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