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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二題

2010-01-01 00:00:00王天瑞
安徽文學 2010年6期

畫緣

正在緊張進行軍事訓練的警衛(wèi)連突然接到命令,派三名戰(zhàn)士到北京一家醫(yī)院監(jiān)護一位特殊病人。并規(guī)定,不準與病人談論政事,不準讓病人與外人接觸,不準給病人照顧和方便。連首長研究決定,武班長帶兩名戰(zhàn)士前往執(zhí)行任務。

當武班長三人急匆匆趕到醫(yī)院,病人剛做過手術(shù)被推進病室,只見他面色臘黃,兩眼下陷,胡子拉碴,頭發(fā)蓬亂,似乎僅有微弱的喘息證明他還沒有死亡。

郝醫(yī)生介紹說,造反派把他從五七干校拉出來游街,你推我搡他踢,致使三根肋骨骨折。造反派一哄而散。畫友們得知他昏倒后無人過問,怒不可遏——抓到俘虜還要優(yōu)待,何況是自己的同志!這樣他才被送進醫(yī)院治療。

武班長看著病人心里酸酸的,眼里酸酸的。

病人從麻醉中蘇醒過來,郝醫(yī)生才放心離去。未過一個小時,兩名辦案人員洶洶而來,強逼病人交待問題。病人一言不發(fā)。專案人員氣得拍桌子打椅子跺床幫。病人時而橫眉以對,時而冷冷一笑。專案人員罵他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悻悻而去。

武班長漸漸得知,病人叫黃由月,會畫國畫,尤其擅長畫駱駝。而出生在大山深處的武班長,當兵之前從沒有走出過大山,從沒有見過縣城,從沒有聽過火車的鳴叫,當然更不曉得這個有嚴重政治問題的黃由月和他的國畫。但武班長從黃由月的反復被審中,判斷他是一個正派的人。

從此,武班長三人躲著專案人員的眼睛,三班倒對黃由月實施特別監(jiān)護,為他端水喂飯洗臉,為他按摩熱敷擦身。黃由月的兒女來醫(yī)院探望,他們就退守門外,讓久別的親人說說心里話。

黃由月看著武班長心里酸酸的,眼里酸酸的。

一天中午,武班長正在住室休息,突然聽到值班戰(zhàn)士大喊“出事啦”,迅速沖進病房。只見黃由月臉色鐵青,口吐白沫,已處于昏迷狀態(tài)。怎么回事?值班戰(zhàn)士說,剛才一個戴口罩的醫(yī)生送來一碗中藥,他喝下去先是嘔吐,后又抽筋,很快就昏迷了。武班長飛也似的直奔郝醫(yī)生家。郝醫(yī)生趕來一看說,中毒。經(jīng)過兩天兩夜的搶救,黃由月才睜開雙眼。細心的郝醫(yī)生從碗底的藥渣里發(fā)現(xiàn),藥里多了一味處方上沒有的“洋金花”種子,后怕地說,這是一種劇毒中藥,服用5錢即可致人死亡。武班長意識到,有人要下毒手。

一個月未過,部隊來人通知武班長,立即回連,提前復員。

武班長就要走了,黃由月淚水漣漣,拉住武班長的手說,是我連累了你,我對不起你啊!武班長笑著說,復員怕啥,我是個孤兒,無牽無掛一身輕,在大山里靠打兔子也餓不死。頓了一會兒。黃由月讓郝醫(yī)生找來毛筆宣紙和顏料,擦干淚水說,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沒什么東西贈送你,就送你一幅畫吧,如果這陣風過去了,你要有困難,就把這幅畫賣掉,換幾個饃吃吧。不長時間,一幅《任重道遠》的國畫揮灑天成。沙漠上,一隊威武雄壯的駱駝忍苦負重,奮然而前行。

武班長執(zhí)意不要,說,我也不懂畫,復員回家要畫干什么。黃由月說,帶上吧帶上吧。

三十年過去,春風早已吹綠大山,而孤身一人的武班長卻老了。老了的武班長突然患了胃病,急需住院治療,可哪有大把票子來解燃眉之急。實在無奈,武班長想起了那幅畫,于是便拿著《任重道遠》去找市美術(shù)家協(xié)會。畫家們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拍賣會上,《任重道遠》以30萬元成交。武班長這時才知道,黃由月是我國著名的國畫大師。

武班長治好了胃病,蓋起了小樓,娶上了老婆,小日子過得幸幸福福。

幸幸福福的武班長沒有忘記恩人。八月一日那天,武班長乘車趕赴北京,尋找恩人黃由月。不過,黃由月已經(jīng)與世長辭。

北京八寶山。武班長站在黃由月骨灰盒前,淚流滿面,鞠躬鞠躬再鞠躬。

黃由月的兒女聞訊趕來,站在武班長跟前,淚流滿面,鞠躬鞠躬再鞠躬。

點歌

坎坎坷坷,顛顛簸簸,公共汽車在起起伏伏的大山里左盤右旋。臨近中午,安然終于看見了石巖村。

安然最近憋一肚子氣。五年前,和安然—起分到局里的兩名大學生,—位晉升為主任,一位晉升為副主任,只有安然原地踏步,安然怎能不怨天尤人呢!爸爸媽媽知道后,就叫安然趁國慶節(jié)長假回鄉(xiāng)看爺爺,到大山里散散心。

安然生在市里,長在市里,大學畢業(yè)后又分在了市里,回鄉(xiāng)看爺爺?shù)娜兆忧缚蓴?shù)。可安然知道,爺爺就住在石巖村東山的那個獨立磚瓦房里,幾十年如一日為村里看山護林。

安然還沒有走進屋,就拉著長腔喊“爺爺”。爺爺正在屋里看電視,順口應了聲“哎”。爺孫倆見了面,愣了好長時間。爺爺恍然大悟,說,小勇,你咋回來了?安然說,俺爸俺媽叫我看您哩,爺爺,您好吧?爺爺說,好好好。

爺爺說,來,咱看電視,縣電視臺馬上就播出我點的歌。安然說,您點的什么歌?爺爺說,《我的祖國》。安然笑了。安然說,什么時代了,您咋還點這歌,現(xiàn)在都點流行歌曲。爺爺也笑。爺爺說,自從縣電視臺開辦點歌節(jié)目,我年年今天都點這歌。安然說,您也該換換新歌了。爺爺說,不換,明年今天我還點這歌。

安然轉(zhuǎn)念一想,說,爺爺,您給誰點的歌?爺爺說,我的戰(zhàn)友。安然說,您的戰(zhàn)友在哪里?爺爺長長嘆了口氣。安然驚奇地看著爺爺。

爺爺想說又不想說,終于還是說了。爺爺說,你沒有打過仗,你不知道,那上甘嶺戰(zhàn)役打得激烈啊。我軍依托坑道戰(zhàn)壕堅守上甘嶺。敵人憑仗坦克大炮強攻上甘嶺,成噸成噸的炮彈落在上甘嶺上,把上甘嶺表面炸成了一米多深的粉末。

爺爺說,敵人哪來那么多炮彈?我軍偵察兵發(fā)現(xiàn),敵占高地的山環(huán)里有一個巨大的軍火庫。上級指揮部命令炸掉這個軍火庫。我連立即組成—個爆破組,有副連長袁朝、排長鮑國、班長戴勝,還有我這個兵。副連長他們迂回到敵占高地背后奇襲爆破,我潛伏到敵占高地正面佯攻掩護。

爺爺說,我們乘著暗夜出發(fā)了,當副連長他們接近敵人軍火庫時,敵人發(fā)現(xiàn)了,實施火力封鎖。我立即端起機槍向敵人掃射。敵人急忙調(diào)轉(zhuǎn)火力向我壓來。就在這時,只聽轟地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轟轟的巨響——敵人的軍火庫發(fā)生了連鎖爆炸,山搖地動,火光沖天……

爺爺說,當我醒來的時候,正躺在戰(zhàn)地醫(yī)院里。我的腸子流了出來,醫(yī)生把我的腸子填進肚里,縫合好傷口。那時你奶奶還是衛(wèi)生員,為我打針送藥,端水喂飯。

說到這里,爺爺扒開衣服,讓安然看他肚子上的傷口。安然說,爺爺,我只知道您打過仗,還不知道您是英雄哩。爺爺說,我不是英雄,我是一個普通戰(zhàn)士。

爺爺說,我和你奶奶回國后結(jié)了婚。縣里安排我任民政局副局長,安排你奶奶任衛(wèi)生局副局長。我說,我身體殘疾,不適合當領導。你奶奶說,她文化低,也不適合當領導。我和你奶奶就回到了咱的石巖村。

爺爺說,幾十年來,我日夜想念戰(zhàn)友,想念副連長他們。每到國慶節(jié),我就到縣電視臺為他們點歌。

安然沉默了。安然不說—句話。

這時,聽眾點播節(jié)目開始了。主持人說,下面是安武士同志為他的副連長袁朝、排長鮑國、班長戴勝點播的電影《上甘嶺》插曲——《我的祖國》。

上甘嶺陣地——槍聲——炮聲——煙云——火光——志愿軍戰(zhàn)士痛擊敵人——歌聲優(yōu)美、親切,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看著聽著,爺爺隨聲唱起來,眼里噙著淚花。安然也隨聲唱起來,眼里也噙著淚花。

歌聲結(jié)束了,安然深情地叫了聲“爺爺”。安然說,爺爺,我懂了。

第二天,安然匆匆返回市里走上工作崗位。

責任編輯:蔣建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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