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雞冠梁下長溝的一座被破“四舊”砸爛的財神廟內,一盞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燈在寒風中飄忽著微弱的光。顧子陽孤寂地坐在燈下,拉著病危的母親的手,啼聽著母親微弱的呼吸聲和廟外幾株高大的古柏上纏滿的枯藤在夜風中“撲踏、撲踏”發出有節奏的陰森聲。黑色的夜幕像巨大的怪獸,仿佛時刻都會吞噬這座古廟——還有顧子陽和他病入膏肓的母親。
顧子陽恨自己的父親。
顧子陽的父親是個壞人。一個反動的,曾經參與顛覆共和國新生的人民政權的反革命份子。
解放前,顧子陽的父親顧作敏在江陰城內是叫得響的人物,開有油坊、染房,城外還有幾十畝水田。解放后,反覇減租,土地改革,工商業兼地主的財產和房屋被新成立的人民政府分給了過去食不裹腹、衣不蔽體的貧下中農和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的城市貧民。共產黨改變了窮人貧苦的命運,也改變了顧作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富貴命運。1957年,縣內有人暗中成立反共游擊隊——七路軍,顧作敏成為骨干,他們謀殺了貧協主席,妄圖反攻倒算,配合遠在臺灣的國民黨反攻大陸,其結果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1957年農歷冬月十四日,顧作敏和反共游擊隊的其他兩名骨干被人民政府在縣城外的西河壩執行槍決,二十四歲的母親成了管制分子,顧子陽在這樣的背景下讀完了小學、初中。
1970年春天,顧子陽和他母親帶著一只破木箱和鍋碗瓢盆被一輛牛車遣送到雞冠梁下兩河公社紅燈大隊接受貧下中農的勞動改造。
顧子陽母子被安排到財神廟,這座殘垣破壁的破廟成了顧子陽的新家。
紅燈大隊的革委會主任秦尚德是個好人。文弱的顧子陽、多病的母親,使這位山里漢子動了惻隱之心。他找來木匠修理了破廟的門窗,找來泥水匠用田泥補上了透風的墻壁,幫他們安鋤把,編蓑衣,準備一應的勞動工具,并一次給他們稱了四十斤苞谷和二十斤麥子作為第一個月的口糧。受慣了眉高眼低的顧子陽母子感受了世間的溫暖。
新的生活對于顧子陽母子來說是不習慣的,除了砍柴、做飯、喂豬外,其余的農活顧子陽母子基本上全不會做。但是,顧子陽很有韌性,他堅信毛主席說的:“有成份,不唯成份論,重在政治表現。”他也堅信周恩來總理說的:“出身不能選擇,道路可以選擇。”他虛心學習,努力勞動,決心在勞動改造中做一名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從事體力勞動,對于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來說,自然不在話下,但對于一個從未務過農活的城里人來說,要做的太多了。顧子陽一聲不吭的堅持著,默默地忍受,苦難地磨礪著。
蕎麥黃了三年,顧子陽也由一介文弱書生變成了一個健壯的山里農民。
母親的肺病越來越重了,成天咯血,瘦得皮包骨頭。顧子陽每次給母親買回的十天的藥,母親都要節省到二十天才吃完。這兩天,驟然變冷,母親蜷縮在床上不停地咳嗽,臉上顴骨上唯一的一點兒紅暈也退去了。孤寂的夜,昏黃的燈下,母親拉著子陽的手,大口地喘著氣,她在彌留之際向子陽交待后事:“子陽,城里咱不回了,人生在世,誰不是為了吃喝穿戴,哪兒的黃土都養人,哪兒的黃土都埋人。俗說話,人吃土一輩子(意思是人一輩子吃的東西都是土里長出來的),土吃人一口(人死了被埋進土地)。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太傷心,要好好活,人活八十歲都難免一死,你和生產隊商量一下,在陽坡給我找一塊平一點的地。我小的時候,住的是水車棚子,潮濕,落下了這病,一輩子都沒有好,這財神廟太孤單,門上的坎又高,你早出晚歸沒有媽給你照亮我不放心,還有這里樹太陰森,長年曬不到太陽,把我埋到陽坡后,你過幾年也在媽的墳旁邊修兩間房子,咱們娘倆相依為命,陰陽只隔一張紙,咱娘倆也相互有個照應。再說,你將來還要接媳婦,總不能把媳婦接進這廟里住……媽不要土料,有幾塊板子遮住臉上的土就行,你也不要太花錢……凡事要和人商量,大隊秦主任是咱們的恩人,要聽人家的話,將來有能力了,要學會報恩……”母親懷著無限地惆悵走了,顧子陽悲慟地哭聲驚飛了廟前古柏上的夜鳥。
秦主任和鄉親們安排了母親的后事。顧子陽再次感激的是秦主任主持在生產隊的林里砍了十二根杉樹,找了三個木匠,用一天的時間給母親做了一個很厚、很重也很結實的棺材,并滿足了把母親埋在陽坡一塊平地的愿望,安葬母親只花了顧子陽二十四塊錢。
二
母親的娘家在江陰南山的漢江邊。母親非常喜歡杜鵑花,每年二三月間,南山開滿了鮮紅的啼血杜鵑。
這江陰也真怪,漢江以南屬于巴山腹地,杜鵑花到處都是,漢江以北屬于秦嶺余脈的鳳凰山,杜鵑花雖有稀少,但江陰城北的山里,是沒有杜鵑花的。為此,母親生前曾幾次自問:“這山里怎么沒有杜鵑花呢?”次年清明節前,顧子陽專門去了一趟南山,挖來幾十枝杜鵑花栽在母親的墳前。
顧子陽的命運是杜鵑花改變的。
交通閉塞、出入不便的長溝人在那個杜鵑花開的夜晚召開的生產隊群眾會議上,有人提出隊上辦一所初小,讓孩子們上學。一人提出,大伙響應,大隊革委會經過會議研究,上報公社,很快,兩河公社革命委員會批文下來了,同意兩河大隊革命委員會的申請,在長溝辦一所初小,由長溝安排一名民辦教師,教師工資實行公辦民助,國家每月補助人民幣十二元,生產隊每月計二百四十分勞動工分。
秦主任選中的民辦教師就是識文斷字,為人穩重的顧子陽。
顧子陽十分熱愛自己的工作,他和鄉親們一道砍樹,刨板子做桌凳,用泥、石灰和砂子摚黑板,前后不到一星期的時間,把個財神廟破敗的大殿收拾得像個教室的模樣了。
顧子陽專門進了一趟城,給自己添置了一身教師的行頭,一雙雪白的回力鞋,一條黃卡其布褲子,藍卡其布中山裝,理了個短平頭發,把自己收拾得光鮮、整潔,又特意給學生買了幾把五分錢的鉛筆和幾包拼音生字本、算術本,買了粉筆、卷筆刀及教師備課用的備課本、藍紅墨水,上課用的黑板擦、哨子等文具。又專門去百貨公司門市部買了給孩子理發用的推子、剪刀等物,還去新華書店買了二十套一年級的課本,花費了將近一百二十元,買齊了開學用的東西。
農歷二月十九日,這天是龍抬頭日,秦主任等人一商量,這天紅燈大隊初小召開開學典禮,放炮、開學。
早上一起來,顧子陽就把自己編寫好的對聯貼在廟門上,左邊是“為革命學習一分辛勞一分果”,右邊是“做辛勤園丁一顆汗水一株苗”,橫額是“紅心向黨”。
吃過早飯,鄉親們陸陸續續帶著孩子來報名了,顧子陽一邊忙著給學生們報名,一邊忙著把早已準備好的寶成牌香煙散給鄉親們。這是解放后財神廟最熱鬧的一天。
開會的內容非常簡單,大隊革委會秦主任講話,秦主任先是憶苦思甜,歌頌黨的恩德,接著講了學習文化的重要性,講了自己在縣上參加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份子代表大會時,因為不識字鉆進女廁所,住旅社走進他人房間的故事,最后要求這群學生娃子要聽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看他是大老粗,講話一套一套的還蠻有水平。
接著是顧子陽講話。顧子陽的講話是他早就想好的表態發言,是一通如何努力為革命培養又紅又專的接班人的誓言。
鞭炮聲畢,哨音響,紅燈初小開學了。
三
顧子陽終于有了施展自己才華的平臺,重要的一點是顧子陽的執著和赤誠,還有他那顆感恩的心。
全校十五名小學生,顧子陽是紅燈初小的校長、教師兼炊事員,全部包攬紅燈小學的所有課程和一切的事務。
顧子陽有音樂的天賦,盡管因為家庭出身問題,在城里讀小學和初中時,從沒有登臺演唱過,但他的嗓音和音準是非常好的,他把偷偷學來的舞蹈和音樂課上學來的革命歌曲教給學生,他還用竹笛和二胡給學生伴奏,帶領學生給革命軍屬演出。
在十五名學生中,顧子陽最喜歡班長英子。英子十五歲了,人高馬大的,才上一年級。她聰明、懂事、愛干凈、學習好,有時還能幫助老師做一些雜事。俗話說“高山出鷹鷂”,英子就是一只矯捷的鷹。
英子早熟,在學生中,女性的特征早已凸現出來,顧子陽經常把目光偷偷地溜過英子女性顯露的地方,懂事的英子不敢和顧子陽的目光對峙,總是含羞地捂住胸,含羞地低下頭。
顧子陽不可能也不敢對她的學生想入非非,但二十歲的他,男人生理的需要和本能有時也難免會情不自禁。
二年級第二學期,英子失學了,顧子陽上門動員英子上學,英子媽堅決不答應,英子一個人躲在房里哭。
英子很喜歡顧老師,失學后,經常一個人在操持完家務后遠遠地站在學校附近的山頭上聆聽學生的讀書聲和顧老師的講課聲,甚至每隔兩三天就來一次,有時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
顧子陽發現了英子,大聲地喊英子,英子總是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秋后的一個黃昏,顧子陽正在擦臺燈罩子,英子推開了紅燈初小——財神廟的大門。
“英子!”
“顧老師!”
兩人幾乎同時喊。
英子越發出落的漂亮了。單衣下,胸部凸起的部分又挺了許多,顧子陽的目光毫無遮攔地直視著,英子也勇敢地用發亮的眸子和顧子陽對接。
“你好嗎,英子?”局促不安中,顧子陽也覺得自己問得唐突。
“天冷了,我來幫你把床上的單子、鋪蓋拆洗一下,我媽說,你愛干凈,怕你個男人家洗不干凈。”英子打破了這尷尬的僵局。
“我能洗,明天早上我洗,曬干了,下午你來幫我縫一下。”
“你……”顧子陽的目光又偷偷地溜向英子胸前隆起的地方,英子臉一紅,像只閃快的精靈,幾步走下廟前的臺階,消失在叢林中。
其實顧子陽不知道,英子喜歡顧子陽的事,在山民中的一些女人中早已悄悄地傳開了。有的說,顧子陽經常給英子學習用品,是為了討好英子;有的說,那天晚上大隊演電影,顧子陽和英子故意散場后走到最后,是為說悄悄話;有的說,英子在上學時,顧子陽就借故給英子講題,把英子喊到辦公室去親嘴;還有的說的更傳奇,英子給顧子陽縫被子那天他們偷偷地干了那個事情。
一些捕風捉影的閑言碎語像一座山一樣向顧子陽壓來,可他還一直蒙在鼓里。
這些閑言碎語驚動了兩家人。一家是英子家,英子媽雖然知道女兒不是那種人,但對英子的看管更緊了;一家是大隊革委會秦主任家。秦主任家境殷實,獨生兒子秦大朝今年十九,大英子兩歲,兩家人交往甚好,多年來都有結成兒女親家之意,聞聽了這些風言風雨,都覺得夜長夢多,兩家家長一商量,一拍即合,請媒人,訂親,打報日,一月之內,這兩名離結婚年齡各差一歲的青年很快就通過秦主任的關系辦理了結婚手續。
顧子陽有些無名的傷感和失落,出于對秦主任一家的報恩,他還是很熱心地幫秦大朝和英子的喜事剪窗花、剪喜字、寫對聯,但他麻木的神情已經是自己的定力所不能控制的了。晚上,孤寂的破廟中,顧子陽煩躁焦灼的像頭暴怒的獅子,冷靜下來后直想哭。
英子一百個不情愿也是枉然。在山區,男婚女嫁都是雙方的父母說了算的,雖然她很喜歡顧子陽,敬慕顧子陽,她內心深處的意中人也是顧子陽,但英子媽說得對,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顧子陽自己連一間房子都沒有,總不能把英子嫁到破廟里。是啊,顧子陽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論人品、學識和修養,紅燈大隊找不出第二個,但是,鳥兒也應該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窩呀。
英子在滂沱的淚雨中,在父母的強制下,萬般無奈地嫁給了秦大朝。
四
顧子陽日復一日地重復著他的單身生活。早上起床,收拾房間,上課、備課、批改作業,洗衣。課余時間做飯、砍柴、種菜。
兩個多月沒有見到英子了。過去,顧子陽是秦主任家的常客,現在,因為英子的事,顧子陽也有兩個多月沒有去過秦主任家。
這天星期六吃過午飯,顧子陽再也按捺不住對英子的思念,加之他也要向秦主任匯報學校修操場的事,就鼓起勇氣,來到了秦主任的家。
英子已成了秦主任的家庭成員之一,顧子陽在接過英子遞過來茶水的瞬間,仿佛看到了英子有些憔悴,眉宇間有著不易察覺的悲傷。
“子陽哥,你好?”英子的笑意有些勉強和凄婉。
顧子陽再也不是英子的老師了,稱呼換成了“子陽哥”。
四目相接,顧子陽發現,英子那雙明亮的眸子中似有傷灼的痕跡。
秦主任外出未歸,秦大朝下地未回,顧子陽不便久留,謝絕了英子婆媳倆“吃了晚飯再走”的執意挽留,像逃避似的,落寞地、內心空空地回到了財神廟。
這一夜,顧子陽失眠了。靜夜中,顧子陽陷入了極度的悲情中。二十四年來,顧子陽只尊敬和心儀兩位女性。一位是顧子陽的媽媽,媽媽年紀輕輕就寡居,含辛茹苦把顧子陽拉扯大,沒享過一天福,卻因父親的連累,受了很多罪,在顧子陽最需要她的時候,撒手人寰,客死異鄉;一位是只比他小五歲的學生英子,他們之間雖然是師生關系,但夾雜在師生情誼之間的另外一種情愫各自都心照不宣,這層像窗戶紙一樣薄的隔膜,在純潔與明晰中被世俗的流言和偏見踐踏了,撕毀了。想到這些,顧子陽止不住流下淚來,淚水浸濕了枕巾。
英子啊,新婚蜜月的英子,你幸福嗎?
顧子陽哪里知道,新婚的英子很不幸。自新婚之夜起,每當夜幕降臨,英子都會陷入極度恐慌和不安當中,每個夜晚,英子都在忍受著非人的折磨。人世間,在中國凡是正常的人,都會在法律允許的前提下,登記結婚,夫妻攜手走進神圣的新婚殿堂,婉惜的是,端莊秀麗的英子,雖走進了婚姻的殿堂,卻錯誤地被引入了殿堂偏門中的煉獄。
丈夫秦大朝不茍言笑,粗壯結實,屬于那種憨厚型的農民。他婚前渴望得到英子,但結婚后,他對英子的渴求卻陷入了男人的萬般無奈之中。
新婚之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在不太光亮的洞房燈光下,英子被他幾把扒光了衣服,英子赤條條的胴體像一座潤澤光鮮的玉雕,一覽無遺地全部祼露在他的面前,英子順從地躺在他娘早已準備好,且鋪在床上的潔白的布單上(山里人為了檢驗女方是否處女,新婚之夜是否落紅)任男人檢驗自己。秦大朝在自己粗重的喘息中,摸遍了英子的全身,然而,他的行動讓英子失望了,他的那個東西只像一條掛在肢體間的一綹多余的肉,就是鼓不起來。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機械的挑逗著英子,英子無數次的興奮和渴望都由他的無奈而熄滅,折騰了幾個小時,也沒有能力完成英子處女生活的過渡期。
他累了,疲憊不堪地發出了均勻的鼾聲。英子不理解的是,壯實的丈夫,為什么在新婚之夜沒有完成對妻子的征服?也許是近幾天來為操辦婚事累了吧?
雞叫三遍了,丈夫又一次醒來,再一次撲在英子的身上,兩只手在英子胸脯上粗暴地狂撫,無奈下體還是不能進入狀態。
“你用手把它弄開,看看我是不是處女,看看別人說我和顧老師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英子知道,天一亮,婆婆就會借收拾房子之機,來查看那三尺白布上是否沾有自己的血漬。只好無奈地請求丈夫這樣做。
秦大朝按照英子的指點,把中指伸進了英子的私處。在一陣痙攣和裂痛中英子呻吟著走出了自己的處女地。
玉碎了,留下了猩紅的斑斑點點……
英子機械地交出了自己的童貞,機械地和秦大朝渡完了蜜月,苦楚地盤起了自己的頭發。
秦大朝不是不諳男女房事,他開始注意別的男子的陽具,就連和父親一塊上廁所,也要把自己父親的陽具偷看幾眼,就是不理解自己為什么不行。
秦大朝開始懷疑自己了,每到夜晚,他都會把男性的瘋狂全部野蠻地潑撒在英子的身上,他用嘴咬英子的肩膀、乳頭,用手摳英子的私處,用指甲掐英子的陰唇,用指頭使勁往里邊戳……英子的身上到處留下了秦大朝肆虐的傷痕。
五
顧子陽開始教四個年級的復式班了。英子和秦大朝結婚已經兩年了。
兩年來,盼孫子心切的公婆一直沒有見英子的肚子隆起來,只看見英子的眉溝間流露出來的酸楚,每月來紅,兩年如此,在公婆的再三追問下,英子倒出了一個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兩年來的折磨。
秦主任從老婆那里知道了這件事,借口進城開會,帶著兒子和媳婦走進了醫院,經診斷,英子生理正常,秦大朝患有男性先天性機械型陽痿,沒有生育能力。
診斷結果無異于一聲于無聲處的驚雷,破滅了秦主任夫婦抱孫子的夢。
兒子沒有生育能力,是秦家的不幸啊!“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雖說秦主任是大隊革委會主任,但大隊革委會主任也只是個農民的頭兒,農民是靠體力勞動創造生活物質來源的。
秦大朝的媽是疼愛自己的獨生兒子和兒媳的。經過和丈夫秦主任的密謀,一個瞞天過海的計劃誕生了。
這天晚飯后,秦大媽和秦主任雙方走進了英子和秦大朝的房間,秦主任夫婦的神情顯得非常凝重。“今天來和你們小兩口商量個事,只能允許咱們家四個人知道,這個事做成后要一輩子都爛到肚子里,對任何人都不能講出去!”秦大媽的開場白莊重而嚴肅。“大朝你面向媳婦跪下,給英子磕個響頭。”秦主任的語調顯得沙啞而陰森。大朝機械地照做了。“英子你也跪下,給你男人磕個響頭。”英子也機械地哭著照做了。接著,秦主任夫妻雙方跪下了,給英子磕了三個響頭。英子、秦大朝始料不及,再三也攔不住淚流滿面的秦主任夫婦。“英子,大朝,我和你爸求你們一件事,你們不答應我們就跪著不起來。”秦大媽泣不成聲。
“爸媽,你們快起來,人只有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父母跪兒女的?有啥事,你們說,就是叫我們死,我們也答應。”結婚兩年多來,英子夫婦第一次夫唱婦和。
“你們知道,大朝沒有能力,但我們秦家不能無后,英子是正常的,有生育能力,我們想……”
“媽,媽呀!”英子明白了婆母的意思,嚎啕大哭。“你叫我咋有臉活在這世上?”撲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了婆母的腿。“我苦命的女兒啊,”秦大媽顫抖的雙手在英子的頭上愛撫地摩挲著。
大朝愣住了,失神的雙目遲滯地審視著自己的父親——莊重而嚴肅的父親。
“大朝要大量些,既然你不行,就不能怪英子,這件事我和你爸做主,要怪就怪我們,英子是咱家的媳婦,生是咱家的人,死是咱家的鬼,不管他跟誰生的娃,都是咱秦家的人。”
大朝狂怒了,像只等待攻擊的獅子,但在父親嚴厲目光的威懾下,最終沒有敢爆發。
“英子,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們秦家的兒媳婦了,是我們的女兒,媽給你們做主,咱們就當作悄悄地招了個上門女婿。我知道,你沒有嫁過來前就喜歡顧老師,顧老師也喜歡你,但你們是清白的,這媽知道。你就跟顧老師給我們秦家留個后吧,今后,你就是秦家的功臣,秦家的列祖列宗都會保佑你……”
一樁良好的愿望,一件荒唐的傳奇,在傳統的愚昧與善良中誕生了。這個美好的愿望,引來了秦大朝、英子和顧子陽三個長在紅旗下的年輕人凄慘的不同人生結局。
六
好久沒有見到英子了。
這天下午,秦主任來到了財神廟——紅燈初小顧子陽老師的住處。
秦主任是個好干部,也是個好心人,他關心革命群眾的利益,也關心紅燈初小的教學工作,他采納了顧子陽的建議,在大隊唯一的一塊平地上給紅燈初小修了一塊半畝地大的操場,還留下一塊修學校,準備把學校從財神廟搬出來。這塊平地就在顧子陽母親的墓地下邊。
顧子陽和秦主任諞了一會兒工作,秦主任硬是要請顧子陽去他家吃夜飯。
秦大媽早就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餐,炒了八個菜,煮了一個湯,擺的滿桌子滿碗。
英子煨熱了自己家釀的苞谷酒,秦主任一家把顧子陽讓到上席坐下,開始吃菜喝酒。
酒過三巡,秦大朝說是下溝劉家過喜事去幫忙,借故離席走了。席間只留下英子、顧子陽和秦主任夫婦。酒興正濃,秦大媽撲嗵一聲,給顧子陽跪下了,秦主任端著酒盅,目光定定望著顧子陽。
“唰”的一下,顧子陽嚇的臉色煞白,面無血色。
“大媽,這是……”顧子陽語無倫次,恐慌中渾身發抖。
“顧老師,我們想請你幫個忙。”秦大媽一五一十地把英子和秦大朝結婚后的遭遇以及去醫院檢查的結果和他們一家人商量的想法講給了顧子陽。
“顧子陽,你說一句良心話,自從你們娘兒倆從城里搬到咱這長溝來,我秦尚德對得起你們吧,這個事,大朝他媽說得明明白白,做當我秦尚德招上門女婿,等英子有了娃,我們也不影響你,咱們大隊給你建一所漂漂亮亮的新學校,幫你在學校跟前蓋兩間房子,你該成家的成家,該接媳婦接媳婦,我們再也不找你,你瞧得起我秦尚德,把這酒喝了,咱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勇敢的英子,敢于挑戰命運和世俗的英子,這位渴求性生活的女人,渴求心靈安慰的女人,跪在了婆母的身旁。
顧子陽驚呆了,他驚呆長溝這樣的山里傳統觀念還這樣的執著和固守;他驚呆一向敬重和感激的秦主任偉岸的身軀內竟會有這么顆狹隘的心臟;他驚呆在他印象中那位面帶梨花的、含羞的英子此時竟也是這樣的直白。
顧子陽慌了,論秦主任和秦大媽平時對他的關心,論英子對他的尊敬,論自己是教師的身份……
“不能啊,大叔,英子是我的學生啊!”局促中,顧子陽顯得有些無地自容。
“顧子陽,我們山里人是講求有恩必報的,我知道,你會想到這些,我們敬重你的正是你的人品,我向來把你當兒子看,就當作你給我當幾個月的兒子……”秦主任紅著臉,目光中盡顯尊嚴的威懾。
“大媽,我……”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秦大媽執著地跪著。
“秦大媽,你和英子請起來。秦主任,這酒我喝,可這……”
“顧老師,我們英子,雖然給大朝當了兩年媳婦,給大朝破了身子,但她還是干凈的女兒身。”秦大媽生怕顧子陽不愿意,不答應。
顧子陽默默地接過秦主任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后來,一杯一杯的酒,慢慢地變成了自己母親墳前一串一串盛開的杜鵑花;一杯一杯的酒,變成了自己在新建的教室里給學生上課的那種愜意和豪情;一杯一杯的酒,映出了英子燦爛的一串一串的微笑……一杯,一杯,顧子陽不知喝了多少杯,醉意朦朧中,被攙扶著、稀里糊涂地走進了英子的臥室。
英子把自己打開了,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打開了,醉意中顧子陽盡情的欣賞著這一上帝恩賜給他們的美麗的作品。這件作品光鮮如玉,美中不足的是上面有秦大朝弄玉留下的齒痕和青色的斑痕。這是一塊多么純潔的璞玉呀,顧子陽的神經一寸一寸地燃燒著,終于化成了灰燼……兩張嘴像兩塊磁鐵般的吸住了,在愛撫的撫摸中,顧子陽勇敢地向縱深挺進,英子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歡快的呻吟。
顧子陽正當年,正是出力的時候,他聆聽英子的低吟有如啼聽天籟之音般的美妙,這個夜晚,顧子陽在英子的身上一次一次亢奮地耕耘著。
酒醒了,顧子陽的意識醒了,他像逃避瘟疫般地奔出了英子的臥室。在無限的懊悔中,他想到了死……以后每過幾天,秦主任都要來接顧子陽去他家吃夜飯,飯后干脆把他們鎖進臥室,羞愧慢慢地淡化了……
自從有了那個水乳交融的初夜,英子真正領略和感受了做女人的滋味。每到天黑,她就迫不急待地把狗喂飽,關在屋后的牛圈里,等待著“子陽哥”的到來。
顧子陽也偶爾遇到秦大朝,雖然彼此都心照不宣,但秦大朝每次離家時都會朝屬于自己的寢室羞愧地望上幾眼。顧子陽也總覺得自己對秦大朝有一種說不出的歉意和內疚。
七
三個多月過去了,在顧子陽勤耕不輟的努力下,英子第一次斷了月經,出現了妊娠反應。
秦主任沒有食言,又一次帶領村民們砍來木檁,經過一個多月的修建,一排六間的石板房修起了,紅燈大隊的紅燈初小有了兩間教室、一間教師宿舍、一間廚房和兩個男女分開的廁所。
英子愛顧子陽愛的深沉,就在她肚子一天天隆起的日子,還時不時要顧子陽光顧她。
秋天到了,滿山遍野一片金黃,野菊花開遍了長溝的田邊地頭。
在長溝人喜慶秋收的日子里,秦主任家中一個新的生命誕生了——英子生了個帶水槍的家伙。
英子成了秦家的功臣,秦大媽笑得合不攏嘴,秦主任更是喜上眉稍,就連一直苦悶的秦大朝也忙著殺雞燉湯,買營養品滋補英子。
這個小生命的誕生,也是顧子陽的功勞,秦大媽一家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英子生娃滿月這天放學后,顧子陽一路唱著歌來到秦主任家。
秦主任家早已是高朋滿座,為了等待顧子陽的到來,秦主任借口等公社的王書記,遲遲不讓伙房開席。
那年月,長溝人想見公社的王書記是不容易的,一是山溝不通公路,地處僻壤,公社干部下隊來得少;二是王書記是兩河公社最大的官,沒有地位的人想請王書記吃頓飯是不可能的。再說,王書記沒有來,誰敢先吃。
一個月子的修養,英子變的更光鮮飽滿了。抱著白白胖胖的兒子,英子仔細在孩子的臉上尋找像“子陽哥”的地方,還真是,這孩子的額頭,嘴巴和顧子陽像極了。
姍姍來遲的顧子陽被擁著坐了上席。秦大娘煞有其事地讓英子把孩子抱出來,讓顧老師給孩子取個名字。
顧子陽假裝思考了一下(其實名字他早就想好了):“這孩子是九月九日生的,農歷九月九日是重陽節,小名就叫陽陽吧(這個陽字剛好和自己的名字重合),大名就叫秦天吧,天容萬物,大宇無窮,孩子的前程一定遠大。”顧子陽在眾人的叫好聲中接過秦大媽遞上來的酒一飲而盡。
來得都是熟人和秦主任家的親友,也難得和鄉親們在一塊吃一次飯,在秦主任的授意下,顧子陽就喧賓奪主,打了兩席酒的通關。
因為公社王書記沒到,英子的敬酒自然要從顧子陽這兒開始了。英子說,本來是要先敬娘家人的,因為顧子陽是自己的老師,她很敬重文化人,加上顧子陽給兒子取的名字叫起來順口,也好聽,她很滿意,所以要先敬顧子陽。顧子陽望著越發漂亮的英子,假裝推辭了一番,接過英子的酒,連干了三杯。
接著是英子給娘家人敬酒,再是給親朋好友敬酒,最后是敬自己的公爹、公婆、丈夫秦大朝。英子覺察到了,秦大朝接過英子端上來的酒,手微微有些顫抖,笑的很勉強。
八
幾個月沒有和英子肌膚相親了,顧子陽苦苦地等待著英子的信息。
英子也好想顧子陽,這天借故讓秦大朝去三姑家幫忙燒幾天木炭,把秦大朝支走,想再給顧子陽和自己創造機會。
接到英子的信息,這天晚上,顧子陽又來到了秦主任家,談話間,細心的顧子陽發現了秦大媽有了一縷冷漠。
英子還是那樣的迫不急待和瘋狂。顧子陽的亢奮就像決堤的海。
驚濤駭浪畢,英子嘆息了一聲發話了:“子陽哥,你已經二十八歲了,我媽說,他們給你幫忙說一門親事,讓你也成個家。咱們長期這樣,也不是個事。一旦讓別人知道了,秦家丟不起這個人。她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今后恐怕不會讓你再來了。下輩子我再變女人,十五歲就嫁給你,伺候你一輩子,給你做飯,伺候你洗腳,再給你生八個兒子。”英子的話凄婉而傷感,顧子陽的又一次沖動被消除了……
顧子陽再也不去秦主任家了,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各自忙著自己的農活和事業。
這天放學后,英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主動來到了顧子陽的學校。顧子陽是有定力的,他說要等到天黑,可英子說不行,因為孩子睡著了她走的,一會兒陽陽醒來了要吃奶,不信你摸,我的奶都脹起來了。
英子的這次大膽,毀了這個世界上擁有她的兩個男人,一個是他的名譽丈夫秦大朝,一個是她的真正丈夫顧子陽。
孩子醒來,哭了,秦大媽哄不住,就說:“大朝,你要管一下你媳婦了,要有個飽足。”秦大朝知道英子一定去找顧子陽干那事去了,盡管當初秦大朝就不同意讓英子和顧子陽干那事,但自己無能,只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現在已經有了兒子,還要主動送上門和野男人干那事,有些是可忍孰不可忍。
英子帶著滿臉紅撲撲的微汗回來了。“跑你媽的哪里去了?×婆娘給臉不要臉!”一記巴掌,迎面搧了過來。
英子讓秦大朝的拳頭雨點般的往自己身上落,不躲不避,不哭也不辯。
秦大媽先是避開了,讓秦大朝教訓一下英子,見打的兇了,急忙跑上來把英子拉開。
氣急的秦大朝一個人喝了兩瓶悶酒,歪歪趄趄地離家走了。
秦大朝是來找顧子陽的,剛好顧子陽正吃午飯,走進門,秦大朝二話不說,一把掀翻了顧子陽的桌子,論力氣,顧子陽不是秦大朝的對手,再說,光棍不吃眼前虧,雖然他和英子干那事,是秦大朝一家允許并哀求的,但畢竟自己理虧,拔腳就跑,秦大朝踉蹌著腳步在后邊緊緊地追趕。
喝醉了酒的人,腳步是飄的,秦大朝一個踉蹌踏空了腳,跌到了一丈多高的坎下,前額正好磕在大石頭上。
等人們幫忙綁好滑桿,把秦大朝抬到大路上時,秦大朝早就咽了氣。
九
秦大朝的死驚動了大隊、公社,顧子陽就是有一百張嘴也不能辯解自己無罪和沒有殺人,因為秦大朝和他發生的追打經過沒有別人看見。
公社王書記來了,他先去看望了失子之痛的秦主任夫婦,派武裝部長劉華看押顧子陽,迅速給區政法組打了電話。
顧子陽被五花大綁著指認了現場,政法組查驗了秦大朝的傷。從現場和秦大朝的身上看,除顧子陽的飯桌被掀翻外,秦大朝、顧子陽二人身上都沒有扭扯撕打的痕跡,秦主任、秦大媽、英子證明了秦大朝是酒后去的學校,但他們隱瞞了秦大朝找顧子陽撒氣的真正原因。
在秦大朝的墓地,兩河公社、區政法組召開了公捕大會,下面是公捕大會上公社武裝部長劉華宣讀的區政法組的批復: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顧子陽出身于工商業兼地主家庭,其父親曾組織反共游擊隊,并成為骨干成員,謀殺過我黨基層農會主席,1957年被人民政府鎮壓。顧子陽對黨和政府懷恨在心,借人民教師的身份作掩護,借機復仇。毛主席說,在階級社會中,每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絡印。綜上所述,顧子陽故意殺人罪成立,經區政法組研究并報縣政法委同意,對故意殺人犯顧子陽依法逮捕。
一個月以后,顧子陽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無期徒刑。
聽到顧子陽被判處無期徒刑,秦尚德主任和秦大媽總覺得心里不是個滋味,雖然因顧子陽的跑摔死自己的獨生兒子,但整個事情全是由自己一家人引起的,秦主任和老伴的良心沒有泯滅。
英子不知哭死過去多少回,自己的沖動,毀了兩個年輕人,自己的名譽丈夫秦大朝雖然婚后在性生活中經常虐待自己,雖粗暴,但他生性善良,特別是有了兒子秦天后,他就把英子像神一樣供起來了,家中的一切事務不讓英子做,就連孩子的尿布都是他自己去洗。在他的眼里,美麗的英子就是一把鮮艷的杜鵑花,這把花只屬于自己,不能讓別人踐踏。他并不知道男女之間的那種事也會像吸煙一樣上癮,他只知道維護秦家和自己的尊嚴,而不理解女性對生活的渴望和得不到滿足的苦楚。屬于自己真正的丈夫的顧子陽是無辜的,公公、公婆和自己實際上是對顧子陽采取了誘騙和威逼,加上顧子陽的報恩思想,說心理話,她愿意和顧子陽走在一起,他喜歡顧子陽貌似文弱書生的外表,更喜歡顧子陽夜晚那種虎一樣勇猛的耕作。如今,今生屬于她的兩個男人,一個長眠地下,一個遙遙無期,兩個男人都是我害的呀……
英子哭了想,想了哭,憔悴的脫了人型,也懶得收拾打扮自己,滿頭的青絲結成了餅,終于在一個春寒料峭的黎明,她一口氣喝了一瓶農藥,臨終前只留下一句:“把我埋在顧老師他媽的墳旁,栽白杜鵑……”
十
公元1976年,偉人毛澤東溘然長逝,龍歸大海,這年秋天,中國發生了重大的政治變革。
197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八日,黨中央召開了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黨中央提出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政治方略。
在山陽監獄服刑的文化教員顧子陽看到了這一曙光,他花費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了一份材料,如實地向已經逐漸健全的公檢司法部門申述自己殺人一案的全部經過,請求重新調查,量刑。
當年兩河公社的王書記,如今已是縣檢察院副檢察長,逮捕處理顧子陽殺人一案,他是知情人之一,他又翻閱了當年的卷宗,他覺得,有三個問題需要重新核實和認定,1、秦大朝和顧子陽發生沖突的根源是什么?2、現場沒有顧子陽和秦大朝打斗的痕跡;3、顧子陽申述的有人喊了一聲“救命啊”,這個人不是秦大朝,更不是顧子陽,那這個人是誰?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第三者,他一定是目擊證人。
王副檢察長特意為秦主任買了兩瓶好酒,專程驅車來到了紅燈村。
秦主任頭發已經花白了,身子骨還是硬朗,但顯得有些滄桑,小孫子秦天已經五歲了,小家伙機靈、聰明。
王副檢察長說明來意。秦主任——現在已頣養天年的秦尚德老人懷著一絲內疚,說出了秦大朝去找顧子陽的原因,但要求絕對保密,又詳細地闡述了自己和老伴當年的請求和英子的愿望,又提供了當時喊“救命啊”的放牛娃子根成的情況。經過根成對當年目睹秦大朝摔下懸崖的描述,王副檢察長認定對于當年秦大朝致死一案中,顧子陽不應負刑事責任,應負道德倫理責任,顯然量刑過重。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核實、審理,結合顧子陽在監獄中的政治表現,顧子陽一案屬于錯判、重判,應予以糾正。
十一
顧子陽被釋放了,他傷感地回到了五年前那個充滿著無限憧景和美好未來的家。
學校門前當年自己栽種的那十六棵“火燒天”樟樹已經碗口粗了,十六棵樟樹就像十六把傘一樣長得規矩整齊,母親的墳上爬滿了青藤,好在杜鵑花還勉強地活著。母親的墳旁是英子的墳墓,英子的墳墓要比母親的墳墓修葺得整齊些,顧子陽坐在兩座墳前,整整一個下午,一言不發,直至月亮爬上山頭。
又是一個清明節到了,顧子陽又去了一趟南山的漢江邊,挖回來兩大捆白杜鵑、紅杜鵑花苗,分別種植于母親和英子的墳旁。
十二
顧子陽悄然地從長溝消失了,去了哪里,無人得知。
五年后的清明節,顧子陽又回來了,他衣著光鮮,穿戴得體地回來了。可能是在外邊掙了錢,在給母親建墓豎碑的同時,征得秦尚德和秦大媽的同意,也幫英子和秦大朝修了墳,立了碑。
秦天十二歲,上小學三年級,學習成績好,家里墻上貼滿了他的獎狀。他雖然不認識顧子陽,但似乎和他有著一種特殊的感覺,似乎有著一種隱隱的親情。
秦大叔、秦大媽要顧子陽留宿。
還是當年英子的臥室,九年來,臥室中的這種特殊的氣息已經死死地定在了顧子陽的感覺中,英子的音容笑貌始終定格在他的腦海中,面對英子的照片,顧子陽在深深地責問著自己,顧子陽,長溝的水山曾經養育了你,英子的熾熱曾溶化過你,秦大叔一家曾幫助過你,你應該為長溝的父老鄉親,為英子的愛,為秦大叔一家的純樸與善良做些什么?
一夜無眠。
第二天,顧子陽向秦尚德和秦大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請求,1、想把秦天帶到蘇州去上學,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給秦家培養一個有出息的孩子;2、請秦大叔每年秋天找人分栽母親和英子墳前的杜鵑花,讓每年春天的杜鵑花開的旺盛些,以安慰這兩位喜歡杜鵑花的苦命女性的在天之靈;3、長溝的“火燒天”樟樹是一種價值昂貴的風景樹,在山里,人們只能把它砍了當柴燒,如果把它運到深圳的世界之窗和蘇州的園林籌建處,每棵樹可賣四千元,當然,樹越大,價錢越貴,關鍵是要組織勞力修路,把樹拉出去;4、長溝的遍山都是寶,核桃、板栗要成片種植,嫁接成良種型,廢棄的木柴可加工成碎末,添加菌種,做成袋料香菇,溝邊的蘭花可用盆栽運出山里去賣錢……
顧子陽談了四點,秦主任最后三條都依,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不答應第一條,他不允許顧子陽把可愛的小孫子帶走。思考了幾天,顧子陽橫下了心,決心在長溝住下來,他要帶領長溝的父老鄉親依托自然資源優勢,發展致富奔小康。
顧子陽賣掉了政府給他退還的1957年沒收的財產,辭掉了蘇州園林管理處的工作,但和蘇州園林管理處簽訂長達十年的苗木供貨合同,他傾盡自己的所有積蓄,要在長溝修路,架電;他要在長溝建設一村一品的自然經濟;他要讓長溝村的樟樹走進南方的園林城市;他要讓長溝的農產品走出中國,走向世界。
1999年五月,由顧子陽出錢,長溝父老鄉親務工掙錢的長溝村建成了一條致富路。同年,長溝村實現了“點燈不用油”的神話,長溝村的“火燒天”紅葉樟樹走進了蘇州的觀賞園林。這一年,長溝村的村民人均收入達到全縣最高——兩千二百元。
山民是厚道和實惠的,有恩必報。這年冬天,年過花甲的秦村長說什么也要把村長的位子讓給顧子陽,在村選舉大會上顧子陽以全票當選為兩河鎮人大代表、長溝村村民委員會主任,同年,他被鎮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為縣人大代表。
顧子陽深深知道,在慢慢富起來的長溝村,有很多情感他是無法用智慧和金錢來補償的,特別是英子和秦大朝兩條鮮活的生命被傳統的觀念扼殺了,這里邊除自己受到倫理的譴責外,還應該承擔和做些什么以回報英子和秦大朝,就是要把自己和他們三個人的兒子秦天供養成人,培養成一個有用的人。
顧子陽把秦天送到縣里讀初中,送到市里重點學校讀高中,2004年秦天終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上海交通大學。
十三
幾年過去了,長溝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村民的生活就像媽媽和英子墳地的杜鵑那樣越開越旺。在上級的扶持、設計和規劃下,長溝村率先在全縣開發了居民安置點,新修的安居工程按照統一規劃、統一設計、整體布局五十年不落后的建筑風格,全村共六十戶村民搬進新居。顧子陽當選為省人大代表,秦天也讀完了研究生并在上海有了一份他很滿意的工作。
秦天要走了,他要遠去上海——東方的“巴黎城”上班了,他的成長經歷傾注了爺爺、奶奶,還有顧叔叔的心血,還有他那沒有記憶的父親秦大朝和母親英子。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盼孫子、想孫子,希望繼承秦家香火而屈殺了父親、母親的爺爺、奶奶無人照料,他似乎隱隱地感覺到他和顧子陽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親情,因此他不允許讓顧子陽——這位終身不娶的男人再為他付出的太多,但他又多么希望爺爺、奶奶有人照顧,希望顧叔叔多年來對自己的關愛有個歸宿。
晚上,餞行的酒宴畢,顧子陽當著長溝村父老鄉親的面,宣布了一條震驚人心的消息,秦天要走了,為了讓秦天更好地工作,少操念年邁的爺爺、奶奶,從今天晚上起,他要搬到秦尚德大叔家來居住,他愿意以兒子的身份為秦大叔兩口養老送終。秦天的話更是讓在場的親朋好友驚訝得張大嘴巴合不攏嘴。他說,他非常感謝顧叔叔多年來對自己的關愛,為感謝恩同再造的顧叔叔,征得爺爺奶奶的同意,他已經通過公安機關更改自己的姓名,自己今后叫顧秦天,他是顧家、秦家兩家人的兒子,秦大叔是他的親爺爺,秦大媽是他的親奶奶,他今生今世,永遠不離開顧家,背叛秦家……
“爸爸,”顧秦天撲上去,拉住了顧子陽的手。“爺爺,”顧秦天把秦大叔這只滄桑的、粗糙的手和顧子陽的手握在一起。“奶奶,”顧秦天輕聲為顧大媽擦去眼角的淚花…… “大叔,”顧子陽用力地握住了秦尚德的手,“大媽!”顧子陽、秦大叔、秦大媽、顧秦天四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晨,顧子陽領著顧秦天來到了母親和英子的墓前,顧秦天跪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滿懷深情地說:“奶奶,媽媽,我要走了,我不能每年的清明節都來為你們掃墓、栽杜鵑了,我會在遠方的上海為你們祭奠的。”
當顧秦天站起身抬眼看“爸爸”時,只見顧子陽面帶微笑、滿眼含淚地望著墓前的遠方。顧秦天放眼望去,只見漫山遍野開滿了鮮艷的杜鵑花,紅的像霞、白的像雪……
作者簡介:李泉森,教師,52歲,陜西省漢陰人,先后在《安徽文學》、《安康日報》等刊物發表作品60余萬字。其短篇小說《狼緣》,獲“2009年度《安徽文學》獎”。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