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接到省城一家報紙副總編鋒哥的手機信息,約我給副刊投稿,還說到海口記住找他飲幾杯,這便勾起我對他的一些往事的記憶。
那年,也就十多前吧?鋒哥調(diào)離我們小縣城到省城海口,哥們個個排著隊為他餞行,那十來天,他很是風光。
半年后,縣里一個哥們到海口時找他,回來到處嚷嚷:“鋒哥掰疊(海南話,完了,沒戲了)了,好好的新聞秘書不當,到海口去當“村八”(這個“村八”他學海口土話讀作“吹必”),帶我淪落海口街頭路邊店吃飯,點二錢魚、三錢青菜呆(海南話,青菜苗),喝幾塊錢一瓶的劣質(zhì)米酒。這輩子不再找他了,再找他我用頭走路。”
聽了此話我半信半疑。要知道,鋒哥當年年紀輕輕在縣里已有名聲了,官雖不大,可也算個人物哩。縣委新聞秘書,知道嗎?那可是縣委書記鞍前馬后炙手可熱的大紅人。他得參加縣里大小各種會議,要下鄉(xiāng)采訪,要寫稿子,隔三差五海南日報上就赫然飄著他的大作,把一個山區(qū)小縣炒得風生水起,讓縣官們有了在人前談吐氣定俯仰軒昂的資本。本事這么大的鋒哥,小縣城里誰人不識君?講個小故事吧:一天,他從鄉(xiāng)下采訪回到家剛午睡,突然一陣電話鈴聲把他吵醒,以為縣里有急事,趕忙爬起來接電話。電話里卻是一個半生不熟的聲音:“李秘書,請問五指山的海拔高度是多少?”鋒哥隨口就答:“1867米。”電話那頭一聲大喊:“是不呢,李秘書說了是1867米,跟我的一樣,你們還爭。”事后才知道,幾個好友在小店一起喝酒,不知怎么就扯到五指山海拔高度,有的說1856米、有的說1867米,爭得臉紅耳赤,爭得難解難分,誰也不服誰。結(jié)果一致提議找鋒哥截決,便有了那個電話。可見鋒哥在縣城里影響有多大。人算不如天算,海南建省伊始,各部門都搜羅能人,鋒哥是人才,很快就被選走了。可惜呀,怎么到了海口就成了“村八”了呢(其實,“村八”是啥,當時我也不盡然,只是撿那哥們的話而已)?
一年后,我到省里開會,便去找他。電話里他告訴我到省氣象局后面的龍歧村找他,他住那兒。不是調(diào)省機關(guān)里的嗎?怎么住村里呢?我好納悶。
過了省氣象局大門后,我便穿行在勉強通一輛車的城中村莊小巷道上,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漫漶。也不知拐過幾道村巷了才來到一個籃球場旁,對面一棟三層的樓房大門邊掛著村委會的牌子。此時是下午6時左右,很是熱鬧,打紙牌的,下棋的,打乒乓、籃球的,一群一群地圍著,還有七八個老大媽穿戴齊整,執(zhí)著銀光閃閃的長劍在隨著錄音機的音樂操舞著,更多的是小孩子們在追逐嬉鬧。這是龍歧村部,鋒哥住這兒無疑了。他是個文化人,這么亂哄哄的環(huán)境怎么看書寫作呢?
我向一個站著看人下棋的大伯打聽鋒哥。他說不清楚,倒熱情帶我到村辦公樓旁一間煙酒小賣店問老板。店老板姓蒙,四十來歲,一張黝黑的臉。聽說我要找鋒哥,熱情地站起來:“你要找那個‘村八’么?他經(jīng)常來我這里打酒,我認識他,我?guī)闳フ宜!变h哥租的房就在村部旁邊的一棟二層民樓的頂樓上,村支書一邊帶我從便道上樓,一邊大叫:“哥李,哥李,有酒不,朋友來了。”上到頂樓的天臺,蒙老板指著孤零零的頂棚說鋒哥就住這兒。并三步作兩步的上前去叫門,不見應聲,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股烘烘的熱氣涌出門來。棚房二十見方,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折椅,墻角擺著一個小塑料衣柜,別無他物。看著一目了然的棚室,我的心驟然泛起一股酸楚和凄涼,這就是一個堂堂新聞秘書在城里的住所了嗎?蒙老板輕輕推我:“進去吧,門沒鎖,又和你有約,肯定很快就回來的。你坐著等他,我還有事。”說著和我握了手便往樓下走去。
房里熱氣未消,桌上有個小塑料電風扇,我走過去摁了開關(guān)。這時發(fā)現(xiàn)鋒哥留的紙條,說他到附近菜市場買菜,叫我稍等。我坐到桌前的椅子,見寫字桌上的玻璃板下壓著一張稿紙,鋒哥獨特的字跡龍飛鳳舞躍然紙上:
“沒有窗簾的房間,一目了然的家當,飄忽不定的意境,似醉非醉的主人——構(gòu)成了你眼前這一幅零亂不堪,令人不可思議的場景。
這就是我的家,這又不是我的家。境際不達人意,世事多磨難。內(nèi)外多指責,誰能知我心。
大自然創(chuàng)造了我,命運把我如此定格。只能好好去吃酒,去作文,怎樣便怎樣。”
好一幅狂人自畫像。這便是鋒哥調(diào)來海口后境遇的真實寫照和心態(tài)的自我表白嗎?我邊看邊忍俊不禁哈哈自笑。“老哥樂什么呢?”我正自笑,鋒哥回來了。“我呀,笑一個狂人。”“狂人在哪兒?”“在玻璃板下。”我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板,他湊上來見我指他的詩,便也會意地哈哈笑了起來。
鋒哥買回的是五六根豬排,兩把西洋菜。他提到房外的水龍頭下麻利洗凈,整條排骨也不斬一斬便丟進鋼制小鍋,點燃起酒精爐。我和他便相對而坐,打開一瓶海口大曲對飲起來。這種情景與他當年在縣里迎來送往,坐空調(diào)包廂,吃香喝辣的相去二萬八千里,判若云泥,反差太大了。
屋里的熱氣尚存余溫,加上爐火一燒,白酒下肚,我倆很快渾身大汗淋漓。但這一點沒影響鋒哥喝酒的情緒,索性除去襯衫,光膀頻頻邀我舉杯。他好像比在縣里時還能喝,每次碰杯,我只抿去半杯,他則杯杯見底,且談笑風生。城里的鋒哥也許太孤寂、太苦悶,抑或隨遇而安,喝酒的精神狀態(tài)這么的好,可從來沒見過。酒漸漸喝深了、漸漸進入狀態(tài)了,他才斷斷續(xù)續(xù)向我吐露一些到省城后的無奈:到了省城的鋒哥可吃了不少苦頭。都說安居才能樂業(yè),都一年多了,他還居無定所。單位沒有房安排,只好四處租房,像模像樣的房住不起,只好到城中村去租廉價房,一年里已搬了三次家。工作壓力也挺大,常常加班加點,有時太晚了回到家懶得動手只好吃方便面。最苦惱的是很難融入海口的閭巷煙火,在城里人的眼里,他只是個“村八”。
聽到“村八”這個詞時,我問他,好端端的你怎么被稱為“村八”?他說“村八”是海口城里人對鄉(xiāng)下人的戲稱,雖說是貶義,但一般是善意的戲稱而已,如用在罵人時就得另當別論了。剛來時,他也很反感這種戲稱。有一次和幾個同事喝酒,一個比他早幾年進城的同事無意中叫他“村八”,他頓時火冒三丈,刷地站起來,指著那同事鼻子說:“海口人就不是‘村八’?二三百年前,這地方只是南渡江出海處邊上的一個一個村落而已。只是這里的港灣優(yōu)良,吸引了南來北往的商賈,人多了便發(fā)了市、有了街,漸漸才成了城。時至今日,這些村落依然在,成為一個個城中村莊。要說‘村八’,你們是老‘村八’,我們還是新‘村八’呢,新‘村八’、老‘村八’都是‘村八’。”那憨態(tài)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已是十多年過去,真乃彈指一揮間。日子是在鋒哥的酒懷里一杯一杯喝走的。有道是“杯里乾坤大。”鋒哥一天一天地喝,順境里喝,背時的日子里也喝,坦坦蕩蕩地喝,還真喝出了一片濕潤的天地來:房子買了,小車也開了,還混了一把副總的交椅。每當夜幕降臨,鋒哥喜歡佇立陽臺上,俯瞰海口的萬家燈火,這時他覺得自己完全已融入海口的都市生活,可以大搖大擺行走在海口街頭了。
寫到這里,我已經(jīng)收起筆,突然想起上個月到海口辦事,傍晚和鋒哥散步在藍天路,遠遠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村八,村八”。我倆回過頭看,原來是鋒哥住過的那個龍歧村的蒙老板在叫鋒哥。鋒哥也熱情迎上去和他握手。蒙老板雙手搖著鋒哥的手說,聽說你混出個模樣了,怎么就忘了龍歧村呢?龍歧風水好你才發(fā)得起呢。現(xiàn)在村里街道寬了,路也平了,你該回去看看呀。鋒哥應著連連說一定回去一定回去,并要拉他去喝兩杯。老支書說有事不喝了,便匆匆走了。
望著蒙老板的背影,我戲笑鋒哥說,就是一百年后,你也蹭不脫“村八”這塊胎痣的。鋒哥聽了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那笑,不是無奈的笑,是坦坦然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