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么美的一個村莊。
村莊的周圍,是高高低低連綿起伏的山巒,一條彎彎的小河,緞帶般環繞著村莊。河水清澈透亮,河邊是潔白松軟的沙灘,不遠處,就是那簇擁著村莊的濃綠。有楊樹,有泡桐,有垂柳,但更多的是那帶刺的洋槐。
春天來了,先是柳絮飛揚,楊花飄舞,待到槐花開滿枝頭的時候,一嘟嚕,一串串,如雪團一般,整個村莊都氤氳在沁心潤肺的花香之中。等到那紫風鈴一樣的桐花開過,夏天也就離我們不遠了。大人們用鋤頭在村莊里打磨著日光,而“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們,就一次次在那童話般的世界里陶醉:捉知了,挖幼蟬,逮螞蚱……生火煮麥穗,烤從河里捉的魚蝦、螃蟹……那個時候,天天都盼著下大雨,發大水。每當山洪暴發的時候,河水會在我們的眼眸里一點點漲高:漫過了沙灘,漫上了河堤,漫進了樹林……然后,隨著風停雨住,暴漲的河水又在我們的視野里慢慢消退,留下了新淤積的白沙,大大小小的石頭,和一個又一個沖涮而成的水潭。這個時候的河里,魚兒最多,成群的小魚會游到河邊的淺灘。我和小伙伴們只需一人手里掂根小木棍,就可把被我們攆得無路可走的魚兒捉到手。然后,跳進那被洪水沖涮的深淺不一的水潭,扎猛子,游泳,打水仗……洗夠了,玩累了,一個個鉆出水面,站在光滑的石板上,用手拍著兩條大腿,扯著嗓子高喊著:拍,拍,拍麻桿,你的不干我的干……和著嘩嘩的水聲,傳出老遠。
每年農歷五月,當金黃的麥子地毯一樣鋪展在村莊周圍的時候,一年中第一個最忙碌的時節也就到了。天不亮,就聽到父親在院子里磨鐮刀的嚯嚯聲。當我睡眼朦朧、懵懵懂懂跟著大人走進田野的時候,東邊的山坳剛剛泛起魚肚般的白色。小村的地塊一般都不大,散落在溝洼山崗,用不上收割機的,即使現在。父親,母親,哥哥,姐姐,每人割七八壟,“嚓、嚓、嚓”很快就割到了地頭,我一次割兩三壟,卻總也割不快。就這樣,不一會兒就覺得腰疼。可剛一說出口,父親、母親就笑了:小孩兒家沒有腰,怎么會腰疼?直到現在,村里還有人這么說,只是,我始終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收完麥子的地塊一般都是種玉米,土質差的,就栽紅薯,而那些有渠水流過的地方,就被用來栽植水稻了。嫩綠的秧苗在風中起伏,明鏡一樣的水面倒映著山的剪影,還有藍天和白云,一幅江南水鄉的畫面……待到金風送爽、野菊飄香的時候,屋里的糧囤,甚至院里的房檐、樹杈,到處堆滿、掛滿了豐收的喜悅。金燦燦的玉米,紅彤彤的辣椒,被農人一串串地串成了幸福,串成了向往,串成了心情,晾曬在秋天的陽光之下。一任飄游的心在田埂上歇落,同樹、房、田、河、山一同靜默,聽排空而過的大雁在頭頂歌唱。
時常想念那個曾經屬于我的村莊,它像一首無法抵達和結束的民謠,像一個夢境。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