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子里唱大戲,即秦腔,我常常跑到后臺,看演員們一個個打花臉的場景。打花臉,是甘肅天水一帶的叫法。在戲臺的后面,躲在出口的臺階上,就能看見一個個演員對著一面或圓或方的小鏡子,在自己的臉上左涂涂,右抹抹,有的還有專門的人給他打花臉。現在想起來,他們個個像代父出征的花木蘭“對鏡貼花黃”呢,一副認真的樣子,像是要鉆進鏡子里。等“花臉”畫好了,才穿上顏色不一款式不同的服裝,根據劇情的需要和場次的不同先后出演。這也是我最初所了解到的戲劇知識。
那時候,打花臉對我們是一件很新鮮的事,遠比一場秦腔來得刺激和好玩。后來才知道,這也是一門藝術,是臉譜藝術,和其它民間藝術形式一樣,博大精深,深不可測。臉譜,往小里說,是一門手藝活,以紅白黑三種原色,描描眉,畫畫臉;往大里說,一張臉不但是一種角色、一種性格,更是一種命運。一出戲跌宕起伏的情感走向和復雜詭秘的人物性格,都要從這張臉上體現出來。這也正是臉譜藝術的至高境界,這也就需要把它拿捏得準確、到位,否則,就會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了。
天水有一個著名的戲班子,叫天水鴻盛社,它的臉譜歷經幾代薪火相傳,獨具一格,既古樸大方粗獷豪放,頗具西北風情,又精雕細琢,深入人心,有著手藝人的細膩。這些臉譜主要集中在《封神演義》《三國演義》以及《列國》等戲曲人物上。曾有人將幾幅鴻盛社臉譜寄給京劇大師梅蘭芳,梅老先生看后評價很高,并薦其刊印在《人民畫報》上;著名京劇臉譜專家雙起祥也對天水鴻盛社的臉譜大加贊揚,稱之為“不可多得的藝術佳品”。曾經在西北一帶名盛一時的天水鴻盛社如今不知如何,但還是留下來了一些臉譜的標本,像一條河流留下了一塊塊溫潤的石頭一樣。而且,鴻盛社的臉譜以獨特的文化地域性、圖案裝飾性和技巧獨特性,而成為坊間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據考證,臉譜藝術,最早起源于古代的器刻雕紋彩飾花樣。但臉譜不同的是,要在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臉上,一筆一畫地畫,一種顏色一種顏色地描。因其難,一些能夠準確傳情達意的臉譜被保存下來,并發揚光大之。僅天水鴻盛社創造的臉譜藝術就達200多種,流傳下來有100余種。
我至今沒有見過鴻盛社的一幀臉譜,但我見過一位天水臉譜藝術界響當當的老人——米新洪。
記得我小時候,他還在天水縣秦劇團當團長的時候,他的名字就在家鄉一帶名震百里。唱一臺戲,只要請來的是天水縣秦劇團,只要米新洪老人也來了,幾乎家家空屋,村村空巷,都會趕來看他的演出。記得他最有名的選段是《下河東》。2008年的深秋,我在作家辛軒的引薦下,拜訪了老人。在他緩慢的講述里,他似乎很少談及臉譜。偶爾說起了,只是重復這一句:“把人物拿捏準了,就能動筆。”其它的,他談得并不多。他仿佛一個沉浸在往事里的人,只要說起曾經在什么地方唱過戲,就會開懷大笑,像個小孩子。而實際上,他是天水臉譜藝術上真正的創新派。《五臺會兄》里楊延昭的臉譜,就是他的杰作之一。他既參照川劇的色彩,又融入佛禪的諸多理念,從而開創了《五臺會兄》里楊延昭新的臉譜,且被國內秦腔界認可。
聽他講,以前,戲班子外出演出時,不少地方有“拓臉譜”的風俗。等演出結束時,村民們就會拿出早早預備的上好麻紙,將扮演王靈官、關羽、鐘馗等角色的臉譜拓下來,晾干,疊起來,藏于小小的紅布包里,系在小孩身上,用以辟邪。有的干脆把拓來的臉譜掛在堂屋里,算是鎮宅之寶吧。
這樣的風俗,現在似乎少了。
(編輯: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