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消費社會的批判性理論中,需要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一直都是爭論的焦點。從布希亞對消費社會的批判中,我們看到了消費者是如何被“需要體系”所生產出來,也看到了“需要”是如何成為社會控制的一種形式。但他過于強調結構性力量對需要的規制,而忽略了消費者產生自主性需要的可能性。本文認為,作為一種日常生活消費實踐,需要的制造與滿足是一種生活政治,其中隱含著規訓與自主的雙重政治意涵。
關鍵詞:需要;消費實踐;需要體系;自主性
中圖分類號:F014.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03-0005-05
一、消費實踐中的雙重“需要”
需要是人類行動與互動的先決條件,也是人們的消費行為以至一切行為的動機和驅動力。因而,要研究消費行為,首先必須從消費需要開始。消費需要作為觀察現代生活的一種獨特視角,它的出現與現代社會的劇烈轉型分不開。隨著物質財富的迅速增長,人類社會已經從匱乏經濟時代走向了普遍富裕的經濟時代,琳瑯滿目的消費品已經“構成了人類自然環境中的一種根本性的變化”。消費逐漸取代了生產的角色,成為推動現代社會發展的一種主要生產力,在擴大再生產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正是在這豐盛社會的語境下,消費的意義已經超越了生產的意義,我們的社會也從生產型社會一步一步走向消費型社會。于是,社會批判的視角從生產轉向消費。而在對消費社會的批判中,需要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它是如何被滿足的,始終是當代社會批判理論中的焦點話題。
眾所周知,生活在任何一個社會中的人都會有各種各樣的需要,需要作為人的一種匱乏狀態,它的滿足與否對于個體的生存和發展來說是極為重要的。然而,在日常生活的消費實踐中,需要的滿足從來就不僅僅是個體生理層面或心理層面上的事,通過消費品來滿足人的“需要”這樣的觀念其實只是消費主義意識形態創造出來的一個神話。在消費社會中,需要是一種意識形態建構的產物。尤其是,當我們以馬克思、馬爾庫塞和布希亞等人批判性的視角來看這一問題時,消費實踐中需要的本質就更為明顯了。需要成為了現代社會中一種新的控制形式,滿足日常生活需要的消費實踐因而帶有了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使消費具有了豐富的政治意涵。布希亞批判性的消費社會理論為我們揭示消費實踐的政治意涵作出了重要的貢獻,從他的理論中,我們似乎看到了在“一種生產力高度發達的經濟體系的壟斷性調整相適應的一種新的特定社會化模式”中,消費者是如何被生產和馴化出來并無奈地服從于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的。
然而,從消費實踐的歷史發展來看,布希亞的消費理論卻過于悲觀地否定了消費實踐所包含的另一種政治意涵,那就是消費者自主性的誕生,國內外已有學者把中國的消費革命看作是中國人的“第二次解放”,亦即需要不僅是一種控制的手段,也彰顯一種解放的可能性。因而,在日常生活消費實踐中,需要的生成包含著雙重性質。本文將從需要的社會建構出發,進一步探討滿足需要的消費實踐中所隱含的規制性和自主性這兩種政治意涵。
二、“需要體系”與消費者的生產
在布希亞對消費社會的批判中,“需要”是一個關鍵的概念。在他看來,需要是一種意識形態的編碼,需要本身被作為生產力而確定下來。消費者的需求和滿足都是生產力,它們和其他(比如勞動力)一樣受到約束并被合理化。他認為,在消費社會中,需要“不是作為消費力被豐裕社會解放出來,而是作為生產力被這個體系的功能要求著,被它的再生產與生存過程要求著?;蛘哒f,因為這個體系需要它們,需要才存在”。
布希亞所說的這個體系正是“需要體系”(thesystem of needs)?!靶枰w系”是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生產出來的一個同質化、理性化、等級化的子系統,它與資本主義的技術系統、交換模式、生產力等其他子系統一道,共同構成了相互聯系、環環相扣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系。171個人的需要正是由這個“需要體系”生產出來的,正如布希亞所說:“如果他吃、喝、住在某處,再生產著自身,這是因為體系為了再生產自身而需要他的自我生產:體系需要人?!薄斑@個系統需要有人作為勞動者(有償勞動)、作為儲蓄者(賦稅、借貸等),但越來越需要有人作為消費者。今天把個體當作不可替代的需要的領域,就是個體作為消費者的領域。”于是,在消費社會中,人作為消費者就這樣被生產出來了,即是說,人作為消費者,是消費社會進行消費培訓和社會馴化的結果,是“需要體系”的產物。
在從生產社會向消費社會過渡的過程中,圍繞在人們身邊的物質產品越來越豐富,消費已不是一般的經濟環節,而是推動經濟發展的一種動力,消費對生產的影響越來越大。因而,對于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來說,生產出適應消費社會需要的“消費者”的任務變得越來越緊迫了。這一點,著名社會學家費瑟斯通似有同感,他說:“資本主義生產的擴張。尤其是世紀之交的科學管理與‘福特主義’(Fordism)被廣泛接受以后,建構新的市場、通過廣告以及其他媒介來把大眾‘培養’成為消費者,就成為了極為必要的事情?!滨U曼也指出,“不管成本有多高,受欲望支配的消費者必須被‘生產’出來。事實上,消費者的生產揮霍了絕大多數的生產、分配和貿易成本;并且,競爭使得這種成本在不斷地加大,而不是縮減。”在科學技術發展越來越迅速的今天,生產體制本身已經不再構成制約經濟發展的關鍵,對人的需求或欲求的重新發現和深度開發對于經濟發展來說反而顯得更加突出。
因而,不管是在西方發達國家,還是在我們這樣的轉型國家中,把普通大眾培養成“受欲望支配的消費者”對于經濟體系的正常運行來說同樣顯得十分重要。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生產力獲得了極大的解放,社會物質產品日益豐富,并很快從“短缺經濟”走向“相對過剩經濟”。與此同時,消費制度和消費環境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抑制消費的制度安排已經被鼓勵消費所取代,消費的合法性已經去掉了曾經貼在消費者身上的道德污名,大批量生產出來的產品急切需要被消費掉才能維持和推動社會經濟的發展,消費者的角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受到社會的重視。實際上,消費者的生產很大程度上是國家和市場合力共謀的結果。正如王寧教授所說的,“改革開放的過程不但是通過鼓勵人們追求個人的物質利益的制度設計而解決了勞動動機的激勵問題,并因此而把個人轉變成‘自利人’的過程,而且是通過解除套在消費欲望上的桎梏而把個人轉變成現代意義上的消費者的過程。”㈣在國家逐漸退出對居民日常生活領域的干預之后,消費主義便悄悄地在城市社會中興起,中國城市社會也開始從苦行者社會轉型為消費者社會。
依此看來,不管是來自國家層面的經濟主義意識形態還是市場層面的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所有關于消費的話語都想把消費者塑造成普遍的人,塑造成人類物種全面、理想而確定的化身,把消費描繪成一場‘人文解放運動’的前奏”。當消費成為社會發展的肯定性力量的時候,消費便成為了社會中的一種馴化機制,即將社會中的生產者轉變為消費者。正如布希亞所指出的,“消費社會也是進行消費培訓、進行面向消費的社會馴化的社會——也就是與新型生產力的出現以及一種生產力高度發達的經濟體系的壟斷性調整相適應的一種新的特定社會化模式。”然而。布希亞同樣指出,“消費者雖然享受著當今時代的種種豐盛和舒適,但在潛意識中卻隱約發覺自己成為了新的被剝削者,因此他們便表現出一種‘瘋狂的自私自利’。不管這種抵抗和這種‘自私自利’給這一系統帶來了多少不可調和的矛盾,以至于這一系統只能報之以更加強化了的約束,但是它只是證實了消費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領域。”
布希亞在《物體系》的結論中是這樣界定消費的:消費是一種建立關系的主動模式,而且不僅僅是人和物之間的關系,也是人和集體與世界間的關系,消費是一種符號的系統化操控活動。從這一定義來看,布希亞所認為的消費似乎并不是那么消極和被動,而具有了“主動”的意涵。然而,從布希亞整個消費社會的理論體系中,我們卻很難看到他給予消費者主體一個真正的創造性地位。與其說消費是人對符號的操縱,還不如說是符號體系對消費者的操縱。因而,更確切地說,正如《物體系》的譯者林志明在譯后記中指出的,布希亞的消費者是“被動性地主動”,體系強加給他們一個符號排列的組合“游戲”。而消費者只不過是游戲規則的產物。
從布希亞的上述話語中,我們看到了消費者是如何被“需要體系”所生產出來,也看到了需要是如何成為實現社會控制的一種有力因素。在這里,布希亞對消費社會的猛烈批判確實為我們帶來了一種理論上的沖擊力,然而,從他所展示的消費社會的抑郁圖景中,我們體悟到了消費者作為一種社會存在是如何屈服于意識形態的壓制之下,也看到了消費異化的進一步延續。因此,在布希亞的理論中,消費實踐顯得是如此被動,以致失去了消費實踐作為一種人性解放的可能性,而在布希亞視野中消失的消費自主性,正是我們所要追回的。
三、消費自主性:解放的可能
如上所述,在布希亞的消費社會理論中,需要的意識形態生成對日常生活中的消費實踐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壓制性影響。然而,作為人類消費行為乃至一切行為的內在驅動力的需要,很大程度上也是消費者在“流動的現代性”背景下重構復雜多變的日常生活中自主創造出來的,滿足需要的方式和商品的增多也彰顯了消費者從匱乏狀態中解放出來的可能性。米歇爾-德·賽托(Michel decerteau)在《日常生活的實踐實踐的藝術》一書中就對消費者的主動性作出了相當精彩的論述。他揭示了在各種消費實踐中,消費者如何利用既有的資源和材料,在“戰術性”的使用過程中顛倒其功能,生產出符合自己利益的實踐,并通過這種消費實踐挑戰既定的社會和文化秩序。他在《日常生活的實踐實踐的藝術》一書中所要探討的主題就是“消費者的消費程序和計謀將構成反規訓的體系”。相對來說,與布希亞把需要、使用價值乃至個人都僅僅看作“需要體系”和“商品系統”的一種功能和效果相比較,德·賽托的觀點無疑具有更加積極的政治內涵。
消費者自主性所體現的積極的政治內涵在中國市場轉型的過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新中國成立之后,國家實行了優先發展重工業的“趕超”戰略,在資源嚴重不足的情況下,為了積累資金,國家在制度安排上對城鎮居民的消費生活采取了嚴格的抑制政策,如對單位實行工資總額控制,長期實行低工資政策。因而,在過去傳統的計劃經濟體制下,這種高積累低消費的發展戰略使國民消費需求長期處于受壓抑的狀態。除了國家對消費的抑制和低工資收入外,城鎮居民的需要得不到滿足還與當時的生產力水平緊密相關。由于國家優先發展重工業,而民生工業的發展嚴重滯后,導致日常生活消費用品極度缺乏,國家只能統一采取嚴格的定量配給制度,各種糧票、油票、布票等票證顯得異常珍貴。在這種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中,城鎮居民日常生活中的基本需要有時都難以得到滿足,更不用說汽車等奢侈消費品了,國家曾經許諾的社會主義美好生活無法實現,致使國家的合法性資源日漸喪失。改革開放以后,為了重新獲取合法性資源,國家改變了以往抑制消費的政策,給與消費者更多的自主性。
“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實現共同富裕。在中國的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就已經充分認識到了改善人民的生活狀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對于恢復和重建國家合法性資源的重要性。在中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程中,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社會主義的商品經濟日益繁榮,人們的消費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國家在消費制度安排上也逐步由抑制消費走向鼓勵消費,解除了套在消費者身上的意識形態枷鎖,賦予消費者更多的自由和權利。在向市場經濟轉型中,中國城市實際上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消費革命。在這場消費革命中,高速的商業化進程不僅增加了消費者的選擇余地,提高了物質生活水平,而且打破了國家對社會生活的壟斷。
著名中國問題研究專家費正清的高足趙文詞(Richard Madsen)教授將中國的這場消費革命稱之為繼1949年革命之后的新解放運動的“第二次革命”,他認為,如同政治革命所帶來的解放那樣,消費革命已經使人們獲得了擺脫饑餓和政治混亂的相對自由。除此之外,還有積極的自由。即:在普通人的經驗中,或許最為重要的就是消費上的選擇自由。盡管從西方自由主義的觀點來看,中國消費革命所帶來的社會自由度還遠不夠充分,但與計劃經濟時代相比,對于曾經長期遭受物質匱乏和“需要”被壓制之苦的中國人而言,這種堪稱為新解放運動的消費選擇自由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國內學者盧漢龍將這場消費革命中消費選擇自由的增加看作是消費者自主性的提升。他認為,這場消費革命不僅增加了消費者的選擇、提高了物質生活水平,同時也打破了過去那種消費者處于被動地位的統一分配方式。商品化發展帶來消費者自主性的提升,從而成為改變社會結構,推動社會前進的一種內在的動力。他認為,所謂“消費者自主性”的增加,指的是由于市場化的發展使越來越多的交換通過貨幣消費的形式來實現。商品和服務的品種與范圍的擴大使消費者選擇程度增加,在消費的過程中花錢的消費者處于主動的地位。可見,消費者自主性的增強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貨幣化、商品化和市場化發展等因素的影響。而隨著中國市場化改革進程的日益加速,在日常消費領域中,消費者的自主性必然會得到進一步的提升。
消費者自主性的增強使人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所要的東西,能夠決定什么是自己“需要”的東西,使每個人的社會自由度都有了很大的增加。消費革命所帶來的新自由,使個體有能力“選擇在那些有著相同生活方式的人群中過自己的私人生活,并盡量減少與那些與己相異者的聯系”。在社會轉型的過程中,一個很明顯的現象是,城市居民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多樣化,消費自主性的提升使人們可以以各種消費品來建構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實現自己的生活夢想。消費對于身份認同的建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消費在社會學意義上的重要性之一在于它既是用于建構認同的‘原材料’,又是認同表達的符號和象征”。就像鮑曼所認為的,在流動的現代性階段,身份變得越來越不確定和易變,人們只有通過不停的消費才能確定自己的身份。當然,通過消費,人們不僅僅是獲得某種身份認同,而且可以改變消費者在社會結構中的地位,并提高自身的生活質量。因此,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本文認為,在消費社會中,需要的滿足作為一種日常生活消費實踐,它是一種生活政治,其中隱含著規制與自主的雙重政治意涵。
四、小結
在消費需要的諸多批判性理論中,布希亞的著作無疑是最具有分量的。但布希亞在揭示需要產生的真相時,又過于強調結構性力量對需要的規制,而忽略了消費者產生自主需要的可能性。正如凱爾納對布希亞的批評中指出的,布希亞主張一切需要和使用價值都是資本主義經濟系統的產物,一切消費都是資本主義實施社會控制的具體方式,其結果是完全取消了一種對立的消費實踐和消費政治的可能。事實上,商品的使用有不同的方式,其中一些是為政治經濟學體系規定,另一些則可能是由消費者和使用者創造出來的。而且,隨著中國消費文化的興起,在市場化和商品化的發展過程中,消費者的自主程度越來越高。因此,我們在考察需要的社會建構時,既要注意到需要是如何被外在的結構性力量所制造出來的,同時也要注意行動者是如何參與到需要的建構中去。也就是說,在滿足自身需要的消費實踐中,“需要”包含著雙重政治意涵:一是作為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控制方式的需要,一是作為彰顯人類解放可能性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