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國際社會提高透明度及抑制腐敗的運動中,跨國公司作為行賄的主要供給方,其角色越來越受到重視。跨國公司出于遵守法律,創造廉潔透明的商業環境以及自身倫理建設和樹立良好公眾形象的需要,都有通過自我控制消除賄賂行為的動力。雖然許多大型跨國公司通過財務、企業倫理及內部監察等手段控制商業行賄,但其成效并不顯著。公司治理結構的不完善、公司商務信息不透明和國際合作的不足都是造成這種局面的重要原因。
關鍵詞:跨國公司;商業賄賂;企業倫理
中圖分類號:F06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03-0064-06
引言
根據聯合同跨國公司委員會的定義,跨國公司是指一個企業,組成這個企業的實體設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國家,而不論這些實體的法律形式和活動范圍如何;這種企業的業務是通過一個或多個決策中心,根據一定的決策體制經營的,因而具有一貫的政策和共同的戰略;企業的各個實體由于所有權或別的因素有聯系關系,其中一個或一個以上的實體能對其他實體的活動施加重要影響,尤其是可以同其他實體分享知識、資源以及分擔責任。
跨國公司的出現可以追溯到17世紀公司制度的發端期,而跨國公司的迅猛發展卻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的現象,上世紀40年代所確立的以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及關稅與貿易總協定為三大支柱的世界經濟體系,為跨國公司的發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環境:戰后世界經濟體系的核心價值目標是減少國家對于國際貿易及投資活動的干預,即貿易和投資的自由化。世界經濟體系,對這一核心價值目標的追求長期持續,時至今日世界貿易組織多哈回合談判仍在為更大程度上實現這一目標而努力。貿易和投資自由化為跨國公司發展創造了條件,跨國公司成了全球經濟網絡的中心,也被認為是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以致“世界最大的200個經濟體中有一多半是企業,而不是國家”。
然而在經濟全球化和跨國公司迅猛發展的同時,現有的民族國家仍作為相對獨立的結構單位而存在??鐕就ㄟ^設在多個國家的子公司、分公司等分支機構編織起自己的國際商業網絡。由于民族國家之間市場監管合作的不足,跨國公司對所有民族國家的市場監管都形成了很強的外部性,而這種外部性,恰是單個民族國家的市場監管所難以克服的。近年來,通過民族國家之間廣泛合作提高對跨國公司監管有效性的呼聲日益高漲,但建立充分有效的國際監管合作機制面臨諸多需要克服的矛盾。
跨國公司的外部性給民族國家的市場監管帶來困難,但這對于跨國公司自身卻有益無害。跨國公司利用這種外部性規避各國市場監管的行為司空見慣,比如在商業賄賂領域,某跨國公司設在甲國的分支機構。意圖行賄該國的官員,為了避免該機構自己行賄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跨國公司可以通過設在不同國家的分支機構互相配合,由設在甲國以外的分支機構實施賄賂行為,從而實現行賄主體、行賄地點和行賄行為的域外化。而甲國對于這樣的域外行賄行為進行調查和追究都是極其困難的。也就是說,外部性成為跨國公司規避法律監管和實施違法商業行為的極大優勢。
在各國無法通過密切配合克服跨國公司外部性的情況下,要求跨國公司通過自我控制消除違法的或不道德的商業行為的呼聲日益強烈。由于近20年全球腐敗問題治理收效甚微,國際社會已經清楚地認識到政府本身不能單獨抑制腐敗?!胺锤瘮「鞣骄J為在提高透明度和抑制腐敗的過程中,傳統的公共部門的干涉已不足以應對腐敗,國內私營部門以及跨國公司的更多的參與是必不可少的。世界銀行公司治理和反腐敗報告中把公司命名為‘反腐敗的重要同盟’”目聯合國認為公司是“廉潔的重要支柱”從1977年國際商會《在商事交易中反勒索和賄賂行為規則》,到2003年透明國際《反賄賂商業原則》,再到2004年聯合國《全球契約原則十——企業應對包括勒索和賄賂的各種形式的腐敗》,無一不體現了國際社會在此方面的強烈呼聲。作為對上述國際社會強烈呼聲的回應,許多跨國公司都做出了積極的姿態和一定的努力,以加強對自身違法或不道德商業行為的控制。其中控制商業行賄行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但是,能否通過跨國公司自身對商業行賄行為的控制而消除國際商務活動中日益嚴重的腐敗現象呢?這是一個意義重大卻在學術界鮮有論及的議題。本文試圖就此作一探討。
一、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的動機分析
要借跨國公司自身控制商業行賄行為以達到消除國際商務活動中腐敗現象之目的,其前提條件之一必須是跨國公司有充足的動力實施這樣的控制。而要想知道跨國公司是否有這種充足的動力,必先探究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動機。若要探究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動機,必先了解跨國公司實施商業行賄行為的原因。
眾所周知,商業行賄是不正當競爭的一種手段,行賄的原因較為復雜。一類最多見的行賄原因是排擠、打壓競爭對手,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商業機會。其他類型的行賄原因包括獲得市場準入資格、逃避稅收、辦理行政審批手續、獲取政府采購訂單等。為了清楚認識商業行賄的違法性和不道德本質,我們必須首先把商業行賄行為和正常的市場網絡維護行為區分開來。就像雷-約翰在其文章《商業賄賂與市場網絡維護:二者是否有區別》中指出的,商業賄賂和市場網絡維護二者是有著共同點的,即通過給與主管采購貨物或服務的人一些“甜頭”而去獲得市場優勢。而二者的區別則在于市場網絡維護有著與之相伴隨的積極作用,即在和諧的社會環境之中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賄賂卻沒有這樣的特征。社交是人類活動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市場網絡維護行為這些好的方面彌補了其對市場所帶來的損害。
實際上,從拓展和維護企業關系網絡的角度來說,商業賄賂和其他市場網絡維護行為很難截然分開,為了營造對自身有利的商業網絡關系環境,通常企業會在自己認為必要時實施商業行賄行為。特別是當這種行為在某些國際商務法律環境下幾乎不存在法律風險時,企業實施商業行賄行為的動力會大為增強。
既然跨國公司實施商業賄賂行為是出于對自身利益的追求,那么他們怎么又會反過來控制這種行為呢?要回答這一問題,我們必須用辯證的眼光來看待商業行賄對于跨國公司的利與害,其實跨國公司用行賄手段追求商業利益雖然可以為其帶來一時的方便和利潤,但也會給企業帶來潛在的法律風險、市場環境的惡化、企業內部管理體系的腐化和商業信譽的損害,這些對跨國公司的長遠發展都是極其不利的。也就是說,商業行賄使跨國公司陷入短期利益和長遠利益的矛盾之中,而長遠利益對于跨國公司的發展具有更為重要的意義。是犧牲長遠利益以換取短期利益的膨脹,還是抑制短期利益的膨脹以確保長期利益的發展,就成為跨國公司必須面對的抉擇。顯然,注重宏圖大略的有遠見的跨國公司會從長遠利益出發做出選擇。他們甚至會聯起手來反對商業賄賂行為,其反對商業賄賂的態度甚至比某些政府機構更為積極。具體而言??鐕究刂粕虡I行賄的動機可歸結為以下四個方面:
首先,遵守法律的客觀需要是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重要動機之一。在法治國家,任何一個企業要想避免法律的懲罰,起碼要做到表面上的守法經營。也就是說,它不能讓執法當局或社會公眾抓住違法行為的把柄。商業行賄是執法當局和社會公眾最不能容忍的違法行為之一。因此,出于遵守法律的客觀需要,跨國公司當然會控制商業行賄行為。因為這種自我控制是出于外部的壓力,其自我控制的程度取決于法律的寬嚴疏密。1977年以前,各國對跨國公司的海外行賄行為普遍采取放任的態度。1977年美國通過了《海外反腐敗法》,禁止美國企業在國際商業活動中行賄外國公職人員,在美國政府的推動下,從20世紀90年代起,國際社會日益關注跨國公司的商業賄賂行為。1997年,以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成員國為主的34個國家共同簽訂了《反對在國際商業交易活動中行賄外國公職人員公約》,規定締約各國應在本國法內將賄賂外國公職人員的行為規定為犯罪。之后,各國際組織出臺的反腐敗文件中,大都將賄賂外國公職人員納入規制的范圍。根據這些公約,許多國家修改了國內法,懲罰本國企業在國際商務活動中行賄外國公職人員的行為。
遵守各國的法律規定是跨國公司進行全球化運作的基本要求,雖然實踐中跨國公司可能通過各種隱蔽的方式進行賄賂,但這些行為存在的根本原因是各國法律規定上的差異與不足。以及國際監管的不力。隨著在反海外賄賂領域國際合作的加強以及各國法律的改進,跨國公司勢必要以更積極的姿態約束自己違法的商業行賄行為,以免因違法行為而遭受嚴厲的懲罰。
其次,對廉潔透明的商業環境的追求是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又一重要原因。具有競爭力的公司害怕的不是競爭,而是害怕其產品會由于諸如關稅或配額之類的貿易壁壘,或者其他貿易保護主義者所采取的限制性手段,或者由于腐敗行為者的干預而被排除出競爭之外。二戰后世界經濟發展一個突出的特點是降低了很多貿易保護壁壘,而在今后貿易自由化的進程中其目標就是消除那些特別是由于賄賂所帶來的隱性壁壘。
賄賂會造成財力物力、時間和其他資源的嚴重浪費,在腐敗的商業環境中,企業將承擔更大的和更不可預測的成本和風險。其一,賄賂使公司面臨著巨大的法律和財政上的風險。公司的管理人員可以因為賄賂而受到刑事處罰,甚至鋃鐺入獄。政府可以因為公司有賄賂行為而宣告合同無效或者把公司列入政府采購的黑名單。比如,在1996年新加坡政府就針對包括西門子在內的五家跨國公司,做出禁止他們在五年內在新加坡參與任何政府采購投標的決定,因為這五家公司的顧問在公用事業建設合同中進行了賄賂行為。其二,打開賄賂之門的公司會發現他們難以拒絕將來對于賄賂的需求。有行賄名聲的公司將更容易受到來自腐敗官員的索賄,這樣,本想規避政府法規的公司實際上要受到將來更大程度的權力干預。通過對公司層面的數據分析,丹尼爾·卡夫曼和商金維發現。行賄越多的公司,由于腐敗官員想要收取更多的賄賂而將遇到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權力干預。其三,賄賂給公司帶來的最嚴重的后果是削弱了公司開發其長遠競爭優勢的動力。1977年美國剛通過《海外反腐敗法》時,不斷有人批評譴責這樣一部法律將使得美國公司在新興經濟國家處于競爭的劣勢,然而,時至今日,總部設在美國的很多跨國公司在很多領域都成為全球領導者。嚴格的反賄賂法使得美國的公司潛心通過創新以及更好的競爭決策來獲取長期的競爭優勢。
再次,跨國公司控制行賄行為也是其自身公司倫理建設的要求。一個公司員工的整體倫理道德趨向對于公司的生存和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公平、廉潔、積極向上的公司倫理趨向,有助于保持員工積極認真的工作態度、銳意進取的創造力和堅韌不拔的市場開拓精神。相反,如果員工相信公司能通過商業行賄等不正當手段獲取市場競爭優勢,就會對公司文化缺乏應有的尊重。員工自身的道德趨向也會被扭曲,甚至員工會把這種不正當競爭手段引入公司內部的人際關系,從而導致公司內部賄賂行為的滋生和管理秩序的破壞。而倫理控制不僅可以減少跨國公司商業行賄的可能性,還可以降低公司內部的管理成本并提高管理效率。因為倫理控制實際上提高了全體員工的倫理道德素質,從而對員工更加易于管理。
最后,控制商業行賄行為也是樹立良好企業公眾形象的需要。對公司來講,其聲譽構成其總體價值的一部分,而賄賂行為會使公司面臨著失去這些價值的風險。對于消費者來說,也不愿意購買存在道德污點的公司的商品,而商業行賄行為正是這樣的道德污點。跨國公司為了塑造良好的公眾形象甚至愿意承擔多方面的社會責任,盛斌等關于跨國公司承擔企業社會責任的調查中就清楚表明這一點,正如有的受訪公司所表示的:“在社會需要幫助時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是一種企業責任……也是樹立企業形象,向社會推廣企業的一種途徑”。
二、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的途徑
一些跨國公司通過自身努力控制商業行賄行為已經有數十年的歷史,特別是1977年美國《海外反腐敗法》頒布后,美國的一些跨國公司就在法律的壓力和自身需求雙重推動下開始了這方面的嘗試。近年來,大型跨國公司聯手合作控制商業行賄行為更成為一種新的趨勢。例如,總部設在日內瓦的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亦稱達沃斯論壇),在2004年1月舉行的一次會議上,由來自工程建筑、能源、金屬和礦業部門的企業領導人發起成立了“反腐敗合作動議”(PACI),這是一項由全球頂層商務人士提出的動議,其目標是在多個行業創造公平和有道德的廉潔商務環境,努力消除賄賂等腐敗行為。它制定了自己的“打擊賄賂原則”,對賄賂行為做出了零容忍度承諾,并承諾在公司內部推行務實有效的實施對賄賂零容忍度政策的計劃。
關于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的方式,以反腐敗合作動議的發起者之一美國福路公司(Fluor)的做法為例。福路公司有自己的商業行為和倫理守則,每年由其員工審查并做出承諾,作為公司倫理商業行為政策和程序的核心。在這一內容全面的守則當中,行賄行為被明確地禁止,沒有任何例外。公司為員工提供幾種方式,來匯報可能存在的違反守則的行為,包括一部全天24小時開放的倫理熱線。熱線提供可以接聽超過150種語言的翻譯。打到這一熱線的電話絕對機密并且保持匿名。打進來的每一個電話都由公司安全和紀律小組調查,并且向董事會報告這一領域內的任何活動。公司認識到在整個公司貫徹對賄賂零容忍度政策的重要性,并且建立有效的體制和程序以便公司能發現任何腐敗行為,一旦發現將以零容忍度的方式來進行處理。
除了福路公司外,世界經濟論壇反腐敗合作動議的145個成員公司中,98%都已經按照該組織反賄賂原則的要求確立了自己的執行對賄賂零容忍度政策的方案。這些公司在自我控制方面可以說是跨國公司的表率,他們的努力對商業行賄起到了遏制作用。
概括起來,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的方式主要有三種:
一是財務制度控制,通過會計及審計規則的合理運用控制商業行賄行為,是許多國家反賄賂立法對公司財務制度的明確要求。例如美國《海外反腐敗法》會計準則部分的規定就是如此。美國《海外反腐敗法》包括兩部分內容:第一部分為禁令,規定了被列為違法的商業行賄行為,當然這些行為都是被禁止的;第二部分為會計準則,詳細規定了企業應該在財務制度上嚴格防范商業行賄行為的發生,并且企業一旦在內部會計和審計過程中發現某些部門、子公司或其他下屬機構及人員的行為構成商業行賄,則必須向美國的有關主管當局報告。世界經濟論壇反腐敗合作動議的反賄賂原則中規定,企業應當保留準確的公司賬目及記錄,這些賬目和記錄應真實地反映所有財務交易,企業不應該設立賬外賬戶。該原則還進一步要求成員公司建立有效內部控制體系,包括在公司會計和記賬制度以及其他商業環節中實現有效的財務和組織上的相互制衡。
二是企業倫理控制,主要通過設立公司內部的行為守則而實現對全體公司人員的倫理道德要求的規范化。美國學者約瑟夫·麥肯尼曾就公司內部書面倫理守則對商業行賄的影響進行實證研究,在向商業領導人士隨機發出的10000份調查問卷中,他回收了1210份有效的問卷。對這1210份有效問卷的統計表明,絕大多數受訪者承認在設立公司內部書面倫理守則的前提下,受訪者對國際賄賂行為的接受程度會明顯降低。目前在控制商業行賄方面卓有成效的大型跨國公司普遍推行內部倫理守則,有些知名跨國公司的倫理守則對全體員工多個方面的倫理道德表現提出了較為嚴格的要求。它們甚至把員工的倫理道德表現同公司的商業信譽聯系在一起。正如國際商會的總干事所說,“通過實施公司行為守則,公司可以更好地樹立其良好企業公民形象。”
三是監察控制,是指公司通過建立有效的合規檢查及舉報制度來防范或發現商業行賄行為。合規檢查是大型跨國公司普遍推行的做法。公司設立專門的合規檢查部門,對業務部門的合同、財務交易及人員交往經常進行事后的暗中調查,從而發現可疑的交易及行賄行為。這對業務部門的商業行賄行為具有很好的警示作用。舉報制度則在合規檢查的基礎上有效增加發現可疑交易及商業行賄行為的可能性。但是舉報人經常擔心自己的身份被泄露,因此一些跨國公司專門就舉報制度及保護舉報人做出安排,如殼牌石油公司內部專門設立舉報專線和輔助網站,允許員工對商業賄賂行為進行匿名舉報。
三、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成效分析
盡管有著國際社會以及跨國公司的雙重努力,但事實表明時至今日跨國公司的商業賄賂現象并沒有明顯地得到抑制,跨國公司的賄賂丑聞仍然層出不窮。根據透明國際2009年的調查數據顯示,僅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的政府官員每年所收受的賄賂數額大約為200-400億美元,相當于國際官方援助的20%-40%,賄賂資金的很大一部分來自于跨國公司。這是一個令人費解的現象,跨國公司既然自愿承諾控制商業賄賂行為,為什么其成效不如人意?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原因:
首先,公司治理結構不完善削弱了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成效。由于當代跨國公司治理結構是在過去較長一段歷史時期所形成的,當時公司對控制商業行賄問題的關注很少,所以公司治理結構并沒有反映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客觀需要。公司治理結構所注重的主要是效率和盈利性,但效率和盈利性都是公司的短期利益目標,很容易刺激公司管理層通過犧牲公司長遠利益以換取短期利潤的增長,這種短期利潤的增長主要對公司管理層有利,而實際上損害了公司所有權人的長遠利益。這一點可以用委托代理理論加以解釋。在公司的所有人與公司的管理人(即代理人)相分離的情況下,公司所有人的利益與代理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公司的所有人追求的是長遠的投資回報的最大化,而代理人卻往往追求的是他們個人利益的盡早實現。二者之間在動機結構、時間范圍以及對風險的態度方面都是不同的。賄賂可能給公司的管理人員帶來短期的利益,但是卻可能給股東或其他利害關系人留下潛在的風險。
委托代理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則產生于內部股東和外部股東利益與目標的不同。由于二者對于公司管理控制的區別,賄賂行為對內部股東和外部股東能夠產生不同的影響。例如,內部股東通過他們對管理的控制,可以把賄賂的成本完全轉嫁給外部股東。內部股東的信息優勢使得他們在發生問題時可以迅速抽離。內部股東也可能同時控制著幾個公司,他們可以在不同公司間重新分配賄賂的成本和收益,這一策略也可能對這些公司的外部股東的利益產生損害。2001年韓國三星公司一些小股東(外部股東)就曾因該公司的賄賂問題對作為公司高管層的大股東(內部股東)提起派生訴訟。跨國公司管理層出于自身利益而進行或容忍商業行賄行為的事例是經常發生的。
其次,跨國公司商務信息不透明,使得其商業行賄行為得不到核實,被曝光的可能性非常小,這也是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成效不顯著的重要原因。透明國際在2009年6月發布了一個題為《透明國際反腐敗報告:關于公司行為》的報告,第一次嘗試對跨國公司與反賄賂和腐敗有關的戰略政策以及管理體系的披露范圍和質量進行評估。它盡管沒有把跨國公司的表現與跨國公司對其反賄賂和反腐敗行為的披露等同起來,但是的確反映了透明國際這樣的認識,即對于反腐敗行為的公開披露是公司致力于商業活動透明和廉潔的重要方面。調查結果顯示,大部分跨國公司在系統披露有關反腐敗和賄賂的活動方面的行為少之又少??鐕緦ι虡I行賄行為的遮掩使得執法機關、公眾和媒體都很難對商業行賄行為進行調查或追蹤,甚至在一些領域商業行賄已經成為潛規則,但外部人士知之甚少。
最后,各國對跨國公司商業行賄行為的態度不一致,也在很大程度上對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產生了負面影響。國際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呼吁跨國公司杜絕商業行賄行為,但實際上各國在這一問題上的利益是不一致的。一些跨國公司的母國無疑是跨國公司商業行賄行為的受益者,跨國公司通過商業行賄行為而獲取的海外合同可以為其母國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其合同項目的盈利也可以為其母國帶來更多的稅收,這種利益的驅動使得他們對跨國公司商業行賄行為采取一種明擒暗縱的態度,實際上對于反對跨國公司商業行賄行為并不積極。即使這些國家是經濟與合作發展組織公約的成員,也在國內法上制定了反海外商業賄賂的相關條款,但其執法行為消極,一些行賄指數較高的發達國家如日本、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國甚至多年來很少查處海外商業賄賂案件。
四、結論
國際社會希望通過跨國公司自身控制商業行賄行為以消除國際商務環境中的腐敗,建立廉潔、公正、高效、透明的國際商務環境,但是,盡管許多跨國公司就國際社會的呼吁做出了積極的響應,其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實際效果卻不如人意。要改善跨國公司控制商業行賄行為的效果,必須從完善公司內部治理結構、強化信息披露義務、加強政府間反商業賄賂的國際合作三個方面著手,避免跨國公司及其管理層對短期利益的過度追求,避免跨國公司隱瞞與商業賄賂有關的信息,避免各國政府因自身利益而置國際商務環境的廉潔于不顧。當然,這是一項非常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國際社會和跨國公司雙方做出長期不懈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