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謠言作為一種奇特的社會現象,它與政治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人類社會沖突的發生幾乎都可以看到有謠言相伴隨。謠言作為一種特殊的群體行動,它與社會沖突的內在邏輯,在轉型期中國頻繁發生的群體性事件中得到了充分體現。通過對大量社會沖突事件的現實考察,可以發現謠言貫穿于社會沖突的全過程,對社會沖突的孕育和發生都發揮著重要影響。而謠言最終止于信息的公開、了解事實真相、對政府的信任和公眾的理性。
關鍵詞:謠言;社會沖突;行動邏輯;內在特征
中圖分類號:C91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03-0086-07
2008年6月28日,在貴州甕安,因對該縣一名女中學生死因鑒定結果不滿,死者家屬聚集到縣政府上訪。一些人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沖擊政府機關,最終釀成嚴重打砸搶燒的群體性事件。在事件的演變過程中,謠言四起,與事實交相混雜。謠言一:據說死者尸體被打撈上來時一絲不掛;謠言二:被害女生是因為在中考時拒絕為同學作弊提供答案而受到報復,被“奸殺后投入河中”;謠言三:被害女生的叔叔、爺爺、奶奶被打住院搶救,媽媽說話含糊,已失去理智,嬸嬸被剪去頭發關押到派出所,死者的叔叔被公安人員打死:謠言四:元兇是縣委書記的親侄女,另兩個參加行兇的男生和派出所所長有親戚關系,也有說元兇是副縣長的孩子;謠言五:公安局曾多次硬搶尸體、破壞現場企圖掩蓋事實;等等。這些謠言與事實相混雜,激起了群眾對死者的同情,對執政當局的不滿,最終導致了這起嚴重的社會沖突事件。
謠言作為一種奇特的社會現象,也是一種政治現象,謠言與政治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而且謠言一旦與政治相結合,小則引發一場騷亂,大則可以引起一場戰爭,甚至可以影響一場戰爭的勝負。正如卡普費雷所言:“謠言傳遞信息,樹立或毀壞名聲,促發暴動或戰爭。”然而,對于究竟什么是謠言,學界眾說紛紜。確實,謠言是一個難以清晰界定的概念。但是,我們知道,謠言是一種源于非官方并且“與當時事件相關聯的命題,是為了使人相信,一般以口傳媒介的方式在人們之間流傳,但是卻缺乏具體的資料以證實其確切性”的社會信息。一則謠言在一個特定時機出現在一個特定地方,它雖非故意謀劃,但也絕非偶然或空穴來風,人們總能在謠言背后找到孕育它產生的溫床。謠言的出現與社會場景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或者說,在某種社會狀態下更容易出現流言或謠言。顯然,社會轉型期極容易導致謠言的滋生,“因為一個社會每當醞釀著某種重大變故時,人們都極力地對環境作出種種猜測,這最容易以訛傳訛,致使一些無根據、不確切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前,正處在社會轉型期的中國顯然是一個容易滋生謠言、傳播謠言的時代。頻繁發生的群體性事件中謠言滿天飛就已經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那么,謠言的本質究竟是什么?它是怎樣產生的?為什么人們會相信它?謠言與社會沖突之間存在什么樣的內在邏輯?人們應該如何對待謠言?這些都是我們需要值得深思的問題,也正是本文嘗試探討的核心問題。
一、謠言:借助于語言媒介的特殊群體行動
從表面看來,謠言似乎是從陌生人那兒得來。但是,只要深入考察就可以發現,恰恰相反,謠言最容易在具有相同想法和共同利益的“熟人”群體中得以產生并傳播蔓延,因為在熟人群體中,我們很少會去懷疑有人杜撰、臆造故事,群體往往是謠言孕育和成長的搖籃。謠言是處于同一群體中的人們就“反對”某事,而非“贊成”某事在形成一致意見的基礎上所采取的一種集體行動。謠言是群體在說話,出現謠言,是因為一群人掌握了一個信息。美國社會學家特·希布塔尼在給謠言下定義時就指出,謠言是在一群人的議論過程中產生的即興新聞,它是一群人智慧匯總的結果,以求對事件得出一個滿意的答案。他設想謠言是一種集體行動,目的是為了給無法解釋的事件尋求一種解答。因此,從本質上來講,“謠言是一個集體行動”,介入謠言就是參與群體行動。卡普費雷也指出:“謠言是社會協調一致的有效媒介:所有發生的討論均表達了我們參與其中的群體輿論。參與謠言也是參與群體行動”,在這個群體中,成員之間“每次進行有關謠言的談話時,我們都會通過在討論過程中摻入一些細節、假設以及添油加醋,制造出一個一致的意見來。這樣形成的一致意見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我們都是這個意見的集體制作藝人。”人們之所以會參與謠言的集體行動,就在于他們可以與謠言完全融為一體,從中得到滿足,找到內心緊張、壓力宣泄的解決辦法,因為“謠言是一種感情交流。它會煽動道德上的評論,引發個人的意見和感情上的反應。帶來一個謠言,意味著他想和交談者開始或繼續一種更為緊密的關系,在這種關系中,每一方都更多地暴露自己,在毫不談及自身的情況下,使自己的思想和才華赤裸裸地表現出來。總之謠言提供的不是一個交流信息的機會,而是一個交流各自表現的機會”,提供的是一種為了某種共同利益或信念采取群體行動的機會,“對于某些人來說,傳播謠言,是進行十字軍東征,是宣揚圣言,是布道”。謠言傳播與群體緊密程度有關,群體越是緊密,謠言也就越容易流傳。相反,如果這群人只是湊在一起,彼此之間并沒有什么交流,謠言就必然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在公眾中傳播。謠言具有傳播迅速的特點,它播散起來就像“野火”,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吞沒整個群體。隨著謠言的不斷擴散與傳播,群體中的每一個人往往會被謠言所征服和迷惑,群體逐漸意識到自身的存在與力量并且不斷增強,這為群體行動積累了能量。正是有了謠言,“烏合之眾”的群體行動才變得如此瘋狂。例如,在甕安事件中,所有參與游行示威,參與打、砸、搶破壞活動的民眾,他們的共同之處,就是完全相信當時在甕安縣城正在傳播中的各種謠言。謠言“事實”讓他們對當事人產生了同情與憐憫之心,這樣就使得許多與事件并無直接關系的群眾和當事人構成了一個臨時性群體。當他們從原子化的個人開始融入這樣一個因謠言而組合成的群體之中,隨著群體內部謠言更加頻繁、更加“真實”的傳播,他們因迷惑從而越陷越深,完全相信謠言就是“事實”,因此,群體逐漸變得瘋狂而喪失理智,最終導致沖突的發生。
二、謠言的內在特征使公眾介入并傳播謠言
從甕安“6·28”事件中引發出這樣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為什么那些與事件本身并無直接利益關系的群眾會相信各種各樣的謠言,并大肆傳播這些謠言?或者說,究竟謠言自身具備了一些什么樣的品質使這些人深信不疑?對于這個問題,卡普費雷曾經有過經典闡釋:“當公眾對一切都無法相信的時候,那么他們就會相信一切”,當然包括謠言。卡普費雷并且認為人們之所以會相信謠言是因為謠言的可信性、所傳遞信息的非常特殊性以及傳謠者自身的心理需要,是因為人們常常把謠言當作可靠的信息來源,似乎是一個真實的信息,是一個我們所希望的信息。奧爾波特則認為:“謠言產生的兩個基本條件:第一,故事的主題必須對傳謠者和聽謠者有某種重要性;第二,真實的事實必須用某種模糊性掩蓋起來。”綜合他們二者的觀點,人們之所以相信謠言主要是基于兩方面的原因:一是謠言代表非官方信息;二是謠言能夠滿足傳謠者的某種需要。事實上,謠言還是對社會總體信任狀況的一種反映,它是對官方公信力和透明度的回應。在一個缺乏足夠公信力和透明度的社會,謠言傳播最為盛行,“實際上,謠言的擴散經常顯示出一種對官方渠道消息的不信任,甚至對政府本身就缺乏信任”。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地區,當人們希望了解的信息得不到官方答復時,謠言便會甚囂塵上,這就是所謂的信息黑市。正如奧爾波特所言:“確實,謠言在缺乏新聞時滋長。”
(一)謠言的非官方性是公眾介入謠言的直接原因
在現實中,謠言往往始于非官方的傳播媒介,“謠言是對當局的一份報告。它揭露秘密,提出假設,迫使當局開口說話。同時,謠言還對當局作為唯一權威性消息來源的地位提出異議。”謠言的非官方性,不但賦予謠言傳播的可能性,也為人們相信謠言提供了理由。如果在公眾能夠完全借助制度化的官方信息傳播渠道獲取事實真相或者事件本身并不模糊的情況下,謠言的滋生顯然很困難,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即使產生,也很難傳播開來。然而,作為非官方信息的謠言,人們為什么竟然會如此相信它呢?我以為,一是當人們無法獲取官方信息的時候,謠言作為對官方信息的補充,能夠滿足人們對事實真相的好奇心理。弗朗索瓦絲·勒莫就指出,謠言傳播的原因在于“它進行概括時盡量少求助于制度,也就是說它不依賴現存的渠道,而是創立另一些渠道或以不為人知的方式利用現存的渠道”,這增加了人們獲取信息的通道;二是由于它的非官方性,權力很難甚至無法對它加以控制,傳謠者可以不用擔心受到現實政治當局的束縛與制裁,謠言是“被壓抑的好斗性,以社會能夠接受的方式所進行的一種發泄。而且,謠言總是被認為是從他人那兒得來,是‘有人說’,從而消除了人們的犯罪感,允許人們最為自由表達其被壓抑的、迄今為止不可名言的沖動。人們理解謠言在道德檢查最嚴厲的地區和情況下最為盛行。謠言是一封匿名信,人皆可寫而不必受到任何懲罰”。謠言經常是政治當局反對派的發言,它對政治當局的信息提出質疑,謠言可以看作是與官方權力相左的“反權力”。由于謠言的非官方性。能夠提供給人們借助官方正式渠道無法獲知的信息。因此人們渴望謠言,捕捉謠言,并瘋狂地傳播謠言。
(二)謠言的“真實性”是公眾相信謠言的根本原因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謠言既非空穴來風,也不是無中生有,它是社會狀況的反光鏡,任何謠言的背后都有一個真實的事實內核,這往往是人們為什么會相信謠言最為根本的原因。“事實上,謠言之所以令人尷尬,就是因為它可能是真實的”。謠言傳到我們身邊的時候很少是赤裸裸的,總有一系列看似恰當的證據伴隨它,使之看起來具有不可辯駁的可信性、真實性。雖然在不斷傳播過程中,謠言常常被傳謠者加以修正,以至于事實的內核可能變得面目全非。甚至在一個被謠言化的故事中,幾乎很難說出事實是什么,或者根本不知道是否有事實根據,然而對于傳謠者而言,謠言仍然保留了新聞的成分,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有一個真實內核。這就是人們為什么相信謠言的最根本原因。所以,在沒有更精確報道和更準確信息的情況下,謠言往往被人們視為一個事件事實內核的參照物。如果認為謠言都是胡說八道或者毫無根據,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要說謠言是什么的話,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看做是社會狀態投射的影子,謠言既提供信息又起到暗示作用。總之,人們之所以相信謠言,是因為謠言經常最終被發現是“真實”的,如泄密和政治內情的曝光。由于謠言的“真實性”,以至于我們很難相信謠言是“謠言”,所以我們就開始相信謠言,相信謠言中的“事實”。
(三)謠言的“重要性”是公眾傳播謠言的重要條件
“謠言是無人邀請的自發性發言”,要讓人們真正相信謠言并使謠言得以傳播,它必有滿足人們某種需要的價值,即謠言的重要性。人們不可能介入和傳播一則對自己來說毫無意義的謠言。奧爾波特在談到謠言傳播法則時就指出,重要性和含糊性是謠言傳播的兩個重要條件,謠言傳播的廣度和強度與該主題對于介入者的重要性以及該主題證據的含糊性具有密切關系,是重要性與含糊性二者的乘積,也即意味著,謠言必須在兩種條件都具備的情況下才能發生,僅有一個條件,謠言很難得以傳播,當然就更難以使人們相信。如果謠言傳播的事件與公眾無關或者無關緊要,公眾是不會介入的。只有那些與人們的利益相關或使人們感興趣的信息,才可能被人們接受,否則將被人們拒之門外。正如弗朗索瓦絲·勒莫所言:“只有相當多的人對謠言的內容感興趣并加以傳播,謠言才是個可感覺到的實在東西”,“如果謠言能暢通無阻,這是因為謠言在傳播過程中找到了一些合適的對象,這些對象又把他們贊同的內容,或他們感興趣、絲毫不懷疑的內容傳播給別人。”事實上,正因為有人需要謠言,謠言才得以傳播與存在,并不是先有謠言,爾后才有人信之。謠言的產生過程是因為有人相信這確是真實消息,并認為消息很重要,于是便在周圍的人之間進行傳播。所以,謠言的產生是人們需要的產物,或者說謠言具有滿足人們某種需要的信息,它對于傳謠者而言具有某種重要性。
(四)謠言的滿足性是謠言肆虐橫行的社會根源
并非所有的謠言都是產生于一件需要解釋的事件,有些謠言根本就是制造了事件本身,它完全是為了迎合或滿足某些人的需要而產生的,因此,對于這樣的謠言,人們是沒有任何理由不將這些謠言稱之為“謠言”。卡普費雷說:“不過這個信息必須是人們在等待之中的,它滿足人們或是盼望或是恐懼的心理,或符合人們多多少少已意識到的預感。”謠言除了表達對政府、對官方新聞媒體、正規信息流通渠道的不信任外,它常常還是人們對社會現狀感到恐慌、焦慮和不安的一種體現,是長期以來積聚在人們內心的、壓抑的、不滿情緒的一種發泄。奧爾波特就說:“焦慮是我們常聽到的恐怖威脅性謠言的動力”,“仇恨產生指責性的謠言與誹謗”,“謠言提供了一種能供排解緊張情緒的口頭發泄途徑。它們通常能為這些情緒的存在作辯解,而如果直接面對這些情緒,當事者也許難以接受;它們有時能為周圍環境中令人費解的現象提供更廣泛的解釋,從而在使周圍世界變得可理解的理智駕馭過程中占有重要的位置。”現實中,人們往往不能直截了當地說我有多么討厭我們的政府、我們的官員,他們需要采取一種更智慧的辦法來宣泄、表達內心深處的焦慮與怨憤,所以那些能減輕、能釋放緊張情緒的謠言便受到人們的青睞。納普就曾說,謠言給人消息和情緒上的滿足,“假如一個信息不能滿足我們任何一個欲望,不能解答我們潛在的擔憂,不能為任何心理沖突提供一種發泄方法,那么我們怎樣盡全力去傳播,也不管這個信息的來源具有多么大的魅力,謠言也無法存在。”這就是當前為什么在大量群體性事件中都存在謠言肆虐現象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謠言與社會沖突之間的邏輯關系考察
在社會組織中,謠言的細菌總是活躍的。現代化轉型的特殊社會心理為謠言的滋生與繁殖提供了溫床,而現代大眾傳播媒介更是為謠言的傳播與蔓延提供了新的技術支持和傳播路徑。在這種情況下,謠言細菌常常處于一種極其活躍的高熱狀態。隨時都有突然爆發的可能。如果社會組織沒有抑制它們生長的有效機制,這種高熱狀態就有可能發展到最危險的地步,瘟疫、災禍、暴亂、戰爭,這些本身就足具破壞力的東西,再加上謠言,就會變本加厲。縱觀古今中外社會沖突的事實,我們可以發現,謠言幾乎與社會沖突如影相隨,社會沖突與謠言有著重要的內在聯系。雖然,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能指責傳聞是一場暴亂或沖突的惟一或最初的始作俑者,但是我們也不能否認它似乎又確實總在扮演幫兇的角色。從我們所掌握的證據看來,“謠言是對失衡或社會不安狀況的一種反應(這是眾所周知的)”,從未有一場暴亂的發生不帶有謠言的鼓動,伴隨和對激烈程度的激化”。因此,談論社會沖突,如果我們回避謠言的事實,那就是一種缺憾,是不完整的,因為“無論什么時候,只要刺激因素變強,越來越多的人就會加入到這一鏈條中。戰爭、暴亂、競選會引起惡作劇類型的謠言,以耳語運動的方式四處傳播。近些年,我們已經發現在謠言和暴亂之間存在著多么緊密的聯系。必然的,為了控制后者,也就必須留心前者”。
(一)謠言孕育于社會沖突的前夜
只要我們稍微留心就不難發現,幾乎在所有社會沖突發生之前的一段時期,在那些潛在的沖突主體當中,我們總會聽到對政府不滿的竊竊私語,這些竊竊私語往往采取謠言的形式,散播對政府的貶低、蔑視、侮辱,或是對政府行為進行譴責。它們聽起來就像是普通的閑言碎語,關于受害人慘不忍睹的場面,警察是如此的殘忍和不公正,他們是如何袒護肇事者等等。例如,“警察打死人了”,“肇事者據說是某官員的兒子”,“該企業與政府之間有勾結”,“這些人受到政府的保護,買通了官員”。然而,謠言本身并不直接導致暴力與沖突,它只是充當了正在加劇的社會緊張氣氛的氣壓計,它表明除非社會的輿論改變方向,否則我們將面臨一場風暴。無論何時,只要謠言四處傳播,超出了平時范圍,或是謠言的惡毒程度變得更為嚴重,我們就可以把這當成是一場社會沖突即將爆發前的征兆。發生在當前中國的社會沖突事件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安徽池州事件、重慶萬州事件、貴州甕安事件,在劇烈沖突爆發前的一段時間里,就已經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謠言。在池州事件中,有謠言說“肯定交警腐敗了,肯定幫有錢人”;在萬州事件中,有人稱“打人者是公務員”;而在甕安事件中,各種謠言更是肆虐橫行。謠言既然可以作為社會沖突的前兆,也就是說謠言有可能成為警告,提醒執政當局,必須采取果斷措施去控制受到挑動的人群,否則,這些人很快就要走上激動、敵對、無法自控的道路。
(二)謠言激發了社會沖突的爆發
謠言是不經由大眾傳播媒介進行傳遞的信息,是表達人們的期盼或是恐懼心理需要的一種反映。所以當謠言剛剛出現時,它更多的是公眾內在心理的展示。在這個階段,如果執政當局能夠意識到并采取有效措施加以制止,也許可以避免一場社會沖突的爆發。然而,當謠言具有明確的威脅形式時,就表明有危險。因為一旦群體被動員起來,謠言必定開始傳播:圍繞某個見證、某個信息或某個事件,他們議論紛紛,在特定的范圍內進行傳播。在傳播過程中,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需要對它加以潤色與修正,謠言從完全模糊和空洞的描寫狀態,逐步變得清晰和有形,被具體化和細節化。而一旦謠言走向具體化、形象化,說明暴亂已經臨近。在這個時候,執政當局任何不當的行為都可能被放大,成為炸藥桶,在謠言的點燃下發生爆炸。“通常,盡管不是一成不變的,點燃火藥桶的火星就是具有煽動性的謠言本身”。在“甕安事件”中,事實上是謠言最終點燃了這場群體性社會沖突的集中爆發。謠言使當地群眾長期以來積壓在心中對政府的不滿和怨恨爆發出來,爾后他們采取了行動。僅僅幾個小時,上萬群眾云集在一起,幾十處政府辦公大樓被大火焚燒,價值數百萬的財產遭到毀壞。也許群體的極端行為的發生表面上看來好像是偶然性的,然而它往往是群眾為時已久、再也無法忍受的挫折感和失望情緒所引發的,他們在謠言的激發下,采取了群體行動的方式,最終導致了沖突的爆發。
(三)謠言加劇了社會沖突的烈度
事實證明,謠言流傳越廣,就越容易使人相信。“在一場騷亂的狂熱中,謠言比平時傳播得更快,但在這一瘋狂的階段,它們的內容里反映出明顯的盲從。有時它們使人產生幻覺。人們用一種狂熱的態度對拷打、強奸和謀殺詳細描述,仿佛是為正在發生的行為進行解釋,并加以報復的進程。”對于公眾來說,謠言是一個神秘的、甚至是不可思議的現象,它迷惑人,征服人,引誘人,激勵人。人們一旦介入謠言傳播,相信謠言,就立刻變成謠言集體行動中的群氓,被謠言征服,被謠言迷惑和淹沒。然而,“群體不善推理,卻急于采取行動”,在某些煽動者的鼓動之下變得沖動、急躁,缺乏理性,沒有判斷力,變得瘋狂。在他們沒有被謠言迷惑之前,他們非常理性,他們知道不能焚燒房屋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某種誘惑,他們也能夠抵制或拒絕這種誘惑。但是公眾一旦被謠言征服,謠言將賦予他們一種特殊力量,這種力量足以讓他們生出殺人劫掠的念頭,并且會立刻屈從于這種引誘,甚至他們根本無法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這種引誘會讓他們在不考慮后果的情況下攻擊政府,所以,瘋狂的謠言差不多就是暴力的口頭伴奏。而當謠言達到這一步的時候,警察就會對局勢變得幾乎難以控制。
(四)謠言終結于社會沖突的平息
卡普費雷說:“謠言是某種背景的見證,如果這種背景發生了變化,謠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將立即停止流傳。因為謠言失去了合理性”,因此,所有的謠言都是注定要消亡的,“事實上,在謠言終結時沒有任何魔術。這種終結是結構性的,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謠言邊活著,邊衰竭。謠言自己制造了使自己消亡的動力。”伴隨著社會沖突的平息,執政當局必將揭示事件的前因后果,把事實真相公之于眾,因此人們可以通過正式的官方渠道獲取自己想要知道、想要了解的一切信息。此后,謠言這塊巨大的集體口香糖,漸漸失去味道,而被公眾所唾棄。在揭開事實真相的那一剎那,就是謠言終結時。社會沖突平息以后,人們不再議論謠言,傳播謠言,因為人們已經知道它是謠言,所以就不再相信它,他們相信事實與真相,那些曾經被人們熱衷議論并被廣泛傳播的謠言再也沒有人去談論它了。
總之,謠言貫穿于社會沖突的全過程,它往往先于社會沖突的爆發而產生,但卻常常在沖突平息之后才銷聲匿跡,它對社會沖突的孕育、發生、演變甚至結束都起著重要的影響。因此,要實現對社會沖突的有效調控,就絕不能忽略沖突前夜的謠言,必須尋求預防與消除謠言的根本途徑。
四、預防與消除謠言的根本途徑
甕安“6·28”事件發生以后,在事件階段性處置情況匯報會上,有人指出:執政者必須從事件中汲取深刻教訓,其中特別提出要向“謠言”汲取教訓,要防止謠言的產生就必須向社會及時、真實、準確地公布事實真相。事實上,控制謠言并沒有“神奇秘方”,公開信息,公布真相,理性判斷,保持信任,這是預防謠言、消除謠言的根本途徑。
(一)謠言止于信息的公開
信息公開是謠言的死穴。現實中,往往是由于正式渠道的沉默與封鎖最終導致了謠言的傳播,給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以散布謠言的機會。有些執政當局,一旦社會沖突發生,第一反應往往是如何盡可能地封鎖消息、控制輿論、保持沉默。殊不知,這樣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民眾想知道、想了解的信息而無法獲取。于是,群眾就開始猜測,憑主觀想象、個人經驗去臆造“事實”,而這個“事實”就構成了謠言的最早內核。因此,正式渠道的不暢通,信息的不透明、不公開,是謠言泛濫成災的直接根源。因此,“撲滅一則謠言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一個人的問題:‘相信什么’取決于由‘誰來說’。沒有一個可靠的發言人,反謠言的戰斗必然導致失敗。”也就是說,如果想要消除一則謠言,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公開必要的信息,讓人們及時了解事實真相。尤其是在網絡時代,信息傳播迅速。公開事件的相關信息變得越來越重要。如果反應不迅速,不能及時發出正確的、權威的聲音,最終導致的就是謠言肆意傳播。因此,在處理社會沖突事件時,應該在大眾傳播媒介與公眾之間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梁,爭取在第一時間發布權威信息,要在公開、透明中,在媒體開放中處理事件,使謠言產生的可能性減少到最小。只要媒體公開報道事實,很多關于事件的謠傳,就會不攻自破。“壓制新聞,對國家毫無好處,和肆無忌憚地出賣靈魂而弄虛作假的毫無好處一模一樣,這是值得深思的事實。”
(二)謠言止于事實的真相
因此,破除謠言最關鍵的就是要盡可能讓人們了解事實真相。要想不讓謠言惑眾,就必須在第一時間告知公眾,真相到底如何。真相告知越快,人們越相信政府的誠意,對官方信息真實性的認可度就越強;真相告知越多,謠言越沒有立足之地;消息越公開透明,人們對事件的判斷才能越準確。了解真相之前的種種猜測和臆想,盡管這些消息的來源不可靠,但作為唯一的信息來源,對于人們而言,它所起到的誘導作用可想而知。無數事實證明,事件來臨,正是謠言四起的時候。這時就需要執政當局采取各種行之有效的形式把事實真相迅速向社會公布。讓人們及時了解事實真相,是消弭謠言的最好“良藥”。謠言止于真相,但真相何以傳播?這就涉及到政府部門如何發布信息、如何與公眾溝通的問題。在通訊手段日趨發達的今天,如果政府部門不能、不會有效地綜合利用各種媒體,如果真相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真相同樣沒有力量戰勝謠言。
(三)謠言止于公眾的理性
前面已經談到,謠言越是在緊密程度高的群體,其“可信度”就越高,越容易使人們相信它。究其原因,在于“群體沒有邏輯推理能力,不能辨別真偽或對任何事物形成正確的判斷。群體所接受的判斷,僅僅是強加給他們的判斷,而絕不是經過討論后得到采納的判斷”。社會成員作為單獨個體存在的時候,具有完全理性,但是一旦融入群體,每個人就成為了由他的伙伴組成的“群氓”的一部分。隨著聚眾規模的增大,他們之間相互影響、啟發和感染,導致個體在思維和行為方式上漸趨一致,其行為也越來越變得非理性,整個群體最后完全被一種非理性所淹沒。實際上,只要人們對謠言稍微理智一些,謠言就會破綻百出,謠言的漏洞與荒謬之處顯而易見。很多謠言都經不起任何琢磨,它們的細節就更是經不起任何推敲,只需要人們保持冷靜、保持理性就會發現其荒謬。為此,首先公眾要對謠言有常識性判斷,千萬不要聽風就是雨,要學會對信息進行分析;其次,公眾要學會理智判斷,很多事情,只要我們冷靜下來,對照各方信息仔細推敲,多動腦筋,就可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假來;最后,要有過程性判斷,任何事件發生的偶然中都有必然,處理事件要有一定過程、一定時間,發現事件真相是一個漸漸接近的過程,要學會整體地看待,漸進式地看待,千萬不要片面地聽之傳之。總之,理性與智慧是謠言的天敵。
(四)謠言止于對政府的信任
既然謠言往往源于對官方說法的不信任,那么要防止謠言就必須確保公眾對官方正式渠道所發布信息、所提供事實真相的信任。但是,這種信任首先是建立在公眾對政府的信任基礎之上的,離開了信任,一切合乎實際的真實的信息都會被公眾認為是不可靠的,是虛假的信息,是欺騙大眾的謊言。這樣,就會使公眾寧愿相信謠言,也不相信官方的信息。正如有學者指出:“沒有信任這樣的東西,人類社會就根本不會存在,就此而言,信任是社會生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在缺乏信任的情況下,人類關系就將為猜疑所支配。每個人都將把任何其他人作為一個潛在的敵人,一旦有機會,這種潛在的敵人就會使他栽跟斗。”要實現政治主體之間的良性互動,就必須營造公眾與政府之間的信任,建設具有強大公信力的政府,塑造信任的政治文化,這也是防止謠言的重要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