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在吉隆坡。2月6日在馬六甲,我們分別于兩地各召集了一場無我茶會活動。有人以非常挑釁的語氣揶揄我: “無我?無了我,難道叫鬼來?”看,可想我平日說話做事的態度也絕非善男信女之輩。后來發現講究獨特創意的人比較在乎被誤解成無性格,千山我獨行的姿勢最好二十四小時被見到。太刻意“有我”了,所以很難將自己身上的標記先行解除武裝,把人和心空出來與茶相處,與人相處。
也有人很忌諱“無”這個字眼。有關名利、青春、結婚生子、大權在握諸如此類最好樣樣皆有,他們認為“無”字會為上述事件帶來一種不好的意兆,產生了抗拒感??是笕缢梗舾兄链?。方知生活從來不是一件易事。對于一些人,某個舉動或某句話是再簡單不過,做便做了,說便說了,一點心理障礙也沒有。相反的,他們就是找不到支撐點讓自己過關,只好圈地而困,可以擁有的東西反而變得越來越少。憑陸羽之名,所有呆頭呆腦、不那么聰明的茶民都該得到更多寵愛。
毋庸置疑,我肯定是寵愛名單上的榜首,故他派給我最不會做的事,成則帶著新生命歸來,敗則化塵化灰回去左右候命。
向來怕生,擅長隱形,叫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現身說話簡直是酷刑;但偏偏兩場無我茶會活動都無意中被安排在人來人往喧嘩熱鬧的場所。吉隆坡舉辦地點是在一座購物中心的大堂;馬六甲舉辦地點是在雞場街上的福建會館。而對我的考驗即需在這種沒有聚焦、缺乏專注、未必都是友善的流水席現場為無我茶會開講說明會及實際演示,以便使茶民們了解茶會進行方式。
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年來我那不靈光的說話能力曾留下什么傷痕烙印,所以你也永遠不會明白叫我面對人群是如此艱辛的任務,一股強有力的勇氣對我有多重要,只有這樣我才能篤定地在車水馬龍人聲吵雜的大庭廣眾要說就說、要跪就跪(茶會進行時可于任何空曠之地圍成一圈席地而坐便可開始,我習慣跪坐)、要泡茶奉茶喝茶、要閉眼靜坐,統統屬于茶人本能而已。
真的有股勇氣推動著我嗎?那勇氣來自何方?我并不這么確定。我只記得當時風頭火勢。我們所召集的茶會一路依循著我們的旋律展開了,場地布置了,茶民到了,時間到了,只聽得助理一聲輕呼: “老師,到你了。”我就跪下去了。開始講(茶)了。也就在這一霎,我覺得我所有的缺陷與哀傷都因與陸羽連接而變得完整起來,心鼓得漲漲的就不覺得怕了。
在馬六甲。記者過來訪問關于無我茶會的感動,我來不及向他說出真心話:跪著。跪著泡茶時,可以望見的只是人們的腳趾頭與腳背,當要說話時。就必須抬起頭仰望對方,謙卑得能救贖一切丑陋與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