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某些現當代作家的作品的時候,我時常會產生一種代入感——自己是否和主人公一樣有類似的切身經歷或生活體驗,是否會遭遇與主人公一樣的不幸或是落得一樣的悲慘結局。在我的潛意識深處,往往有些害怕并抵觸這些文字帶來的暗示,就如同忽地揭開了背后的痂,發(fā)現了自己身上平日看不見的某些痼疾,但這正是文學的力量之一——它會擺出人存在于世、尤其是存在于現代社會的種種問題與困境,在發(fā)現了自己身陷囹圄或者存在這種可能性之后,讀者們往往試圖從作品中找出可以拯救這種現代隱疾的最正確的方法與途徑,結果卻總是徒勞無功。不過,作家們能夠精準地把握且傳達出現代人的存世體驗并能揭示問題這一行為本身就是他們的偉大與不凡之處,譬如村上春樹,譬如馬爾克斯,又譬如米蘭·昆德拉。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的英文版書名是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竊以為比中文譯名更能傳達出昆德拉的本意,西方哲學中being的意義就是“存在”,昆德拉曾經說,他的作品是思索的小說,他不惜在小說這種形象藝術中代入抽象的哲學概念來闡明他要表達的觀念,如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開頭就引入了形而上的尼采和巴門尼德。在這部小說里,昆德拉試圖探討的就是人存在于世的意義與困境——輕與重,靈與肉,活著與死去,以及其他種種。譬舉一例,昆德拉說,“人生是一張沒有目的的草圖”,因為時間是直線式的,生命只具有一次性,因此,人的抉擇就變得至關重要。于是,在小說中,昆德拉就處心為主人公托馬斯設置了七次關乎人生命運的抉擇。在遇見特蕾莎之時,托馬斯與妻子離婚了,也與父母斷絕了關系,他擁有眾多情人,風流快活,處于一種基本上無責任、無情感的“輕”的狀態(tài)之中,后來,他遇見了如同“被放在樹脂深覆的籃子里,順水漂到他的床笫之岸的嬰兒”的特蕾莎,握著她顫抖的雙手,托馬斯體會到了愛情的美好,但是接受愛情就意味著擔負沉重,他必須要放棄“輕”的生活狀態(tài),他做出了第一次的抉擇。及至以后,每當他面臨愛情之抉擇時,他往往覺得“非如此不可”,總是選擇了代表“負重”的特蕾莎,而“重”的對立面是代表著人生之“輕”的情人薩賓娜。在小說中,薩賓娜是被抉擇的一方,同時她又是抉擇的主體,當她離開弗蘭茨,就等于選擇了“輕”的道路。無論是選擇了“輕”還是選擇了“重”,都是對未來的一種不可逆轉的決定,如昆德拉所言:“在歷代的愛情詩中,女人總渴望承受一個男性身體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成了最強盛的生命力的影像?!睈矍楦侨松?,擺脫它或者擔負它都不能預知未來,因為人生不可能體驗兩次,不具有可比性。
托馬斯越來越認清了抉擇對自己的含義,這種抉擇帶來的結果影響到了他對歷史和政治的看法,當他處于祖國政治大變革的背景下,面臨個人政治命運的選擇時,他尊重了和人的生存道理類似、只有“一次性”的歷史。昆德拉要告訴我們的是,人的時間如果可以重復,人就可以反復體驗生活,那么人存在于世就變得自由而無意義,“像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樣被釘死在永恒上”。正因為生命只有一次,人存在的意義就放在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上。當你決定要選擇其中的一條路,就否定了其他種種可能,無法再重新回到時間的起點。打一個反證的比方,如同玩電子游戲,當要擊敗一個很厲害的對手的時候,我們往往會選擇事先存檔,如果輸了,還可以重新來過,繼續(xù)再戰(zhàn),但是,人生并非那個美好的虛擬世界,諸如輕或重、靈或肉等皆是人之基本的生存狀態(tài),你必須選擇一種。
上豆瓣網瀏覽,會發(fā)現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中流露出的哲學思想是許多人津津樂道的熱點話題,關于“存在的抉擇”只是其中一斑,它與“輕與重”、“靈與肉”、“活著與死去”等命題環(huán)環(huán)相扣。我想,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的現代人已經在閱讀其作品的過程中或多或少地體味與感悟到了這位大作家深邃的思想,但同時,每個人都只能管中窺豹,在托馬斯、特蕾莎、薩賓娜或者弗蘭茨的身上窺見自己某一個側面的影子,且各有不同。就比如,當我形單影只地佇立在了某一個人生的岔路口時,昆德拉已經像上帝一樣預知了這一刻,他知道這一刻對我來說不同凡響,他在看著左右為難、糾結躑躅的我,看著我做出抉擇,以及隨后行將到來的無數種可能。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