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一研究室潘偉斌副研究員任領隊的考古發掘項目——曹操墓的發現與確認,近來成為國內的重頭新聞,半年多來,雖然入選了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但有關問題的爭論并沒有因此而消弭。事實上,這個墓的尋找、發現、清理與確認,都遵循著考古工作的正常程序,和其他墓地沒有任何不同。換言之,它和全國每年發掘的幾百個考古項目一樣,都是按照固有程序進行的。
曹操墓的考證并不屬考古領域的重大學術課題,它比不上現代人起源、農業起源以及國家已立項的文明探源等項目。考古的重要學術問題一般都集中于前面,后面的人類史部分,文獻記載大部分都很清楚了。目前對曹操墓的高度關注,并不全因學術意義,是種種因素對此放大的結果。
一、曹操墓的發現背景
2003年秋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一研究室承擔了河南省境內南水北調沿線干渠考古調查和文物環境評價的任務。我主攻古人類一舊石器,潘偉斌的主攻方向是新石器,這有點類似于醫院里的內外科的分類。過去一直是這樣,如遇配合大型基建項目,則打亂各自的專業側重,就等于醫院里的全科大夫。
安陽漳河南岸是漳河的高階地,曾是曹魏鄴城的近畿,地勢凸起,漳河河水不會漫過這里,故為北朝以來官民理想的安葬之地。人們早已知道這里的古墓不計其數,我當時在這里調查時曾設想過,這些分布于此的大小墓冢,是否是曹墓疑冢傳說之來源或出處呢?
由于漳鄴一帶墓群和曹操墓傳說的地域大體一致,于是我們第一次想到了結合這次配合基建工作,試一試尋找曹操墓。潘偉斌當時受中國青年出版社之約,正寫一本名為《魏晉南北朝隋陵》的書,已處于收尾階段,書稿中有不少關于曹操墓的文獻考證。有了這個基礎,我希望他來負責這一重要墓地的考古發掘工作。2005年7月,他做了認真準備后,進駐離西高穴村曹操墓很近的固岸村。
兩年后,我在許昌靈井遺址發現了“許昌人”頭骨化石,潘偉斌主持發掘的安陽固岸墓地也取得了重要考古收獲。由此,我室這兩個項目雙雙入選2007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占當年全國入選項目的五分之一。
固岸考古隊主要發掘的是北朝時期(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的平民墓。以往,這一時期的平民墓葬情況不清楚,經過此次發掘,結合以前所發現的同一時期的貴族墓葬材料,可更加準確、全面地揭示東魏、北齊時期葬制和社會文化特征。
固岸北朝平民墓的考古發掘和曹操墓的尋找有何關聯呢?我認為至少有三點可以肯定。一是排除了南水北調線路存在曹操墓的可能性,把曹操墓的范圍鎖定在南水北調線路以西的較小的范圍內,同時為下一步尋找曹操墓積累了經驗。二是考古隊的活動為以后曹操墓發掘提供了人力保證。三是安陽市有關方面尋找曹操墓的念頭未消,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二、曹操墓的發現
一個偶然的機會,促成了曹操墓的發現。
2008年年底,固岸墓地的南水北調配合發掘任務業已完成,接下來將進行發掘資料的整理和考古報告的編寫。此時,跟固岸近在咫尺的西高穴大墓,由于被盜嚴重,安豐鄉約潘偉斌對此進行考察。
大墓位于安豐鄉西高穴村西側,墓的南面和西面由于早年磚瓦窯場取土,已使原有的地貌全非。墓的最早的盜掘已不知是何時何人所為,近年的盜掘活動仍非常猖獗。盜賊進墓室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是從上方,掏挖墓上堆土,揭墓頂磚,進入后墓室。再就是從東面的墓門和墓道的連接處,拆外層磚門,砸開石質墓門,進入前室。東漢時期的大墓一般有前后室和側耳室。后室置棺(或棺床),前室和側耳室一般放隨葬品。
潘偉斌踩著繩梯從早年墓頂上一個盜洞進入墓室,這是考古專業人員第一次看到墓的規模和現狀。
墓雖多次被盜,但仍能知道墓主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官吏。比如,墓內的畫像石可同山東地區的比肩,雖然有些內容和山東地區類似,但它的畫像石表面顯然經過精細的拋光,其精細程度超過國內目前已知的任何地方的同類。畫像石上圖案“五銖”錢的“五”字,符合東漢、魏晉時期的特點。加上以前在這附近出土的魯潛墓墓志線索,潘偉斌相信這可能就是曹操墓。
三、從西高穴大墓到認定曹操墓
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此墓進行考古發掘。發掘工作從2008年12月12日開始,2009年12月下旬基本結束。
發掘的為2號墓。斜坡墓道,墓道最深處距地表15米。墓門向東,有前后兩個主室,即前室和后室。前、后室南北兩側各有一個側耳室。四角攢尖頂。整個墓室用青磚鋪地,墓門殘塊顯示精美石刻畫像。
墓中出土可復原的文物約400件,其中有能反映主人身份的銘牌、鐵甲、鐵劍等。
此外,2008年收繳從此墓盜出的銘牌一塊,上面刻有“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字樣;另有石枕一件,上面刻有“魏武王常所用慰項石”,這是確認此墓為魏武王曹操高陵的旁證。
出土刻有銘文的石牌共59塊,除上述兩件之外,還有的內容為隨葬品的名稱和數量,如衣服類有“黃綾袍錦領袖一”等,用具類有“鏡臺一”、“書案一”等,其他還有如“胡粉二斤”等內容。其他的出土遺物有質地較差的陶器、少量的五銖錢和殘斷的陶俑。
考古成果表明,此墓墓主人曹操去世和入葬的年月清楚,紀年明確,為東漢、魏晉時期墓葬的斷代起了參照作用。從墓葬無封土和出土器物看,魏武帝曹操的安葬完全按照他臨終遺令“不封不樹”、“殮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的要求。
此外,墓中共發現3個人骨個體,其中兩個女性頭骨位于后室,男性頭骨位于前室門道處。經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專家鑒定,初步確定:男性1具,約60歲;女性2具,年齡分別為50歲左右和20歲左右。男性頭骨鑒定年齡和曹操死于66歲的記載比較接近。另外2具女性骨骼是誰,仍無法確定。
因而,發掘者認定安陽西高穴大墓的墓主人就是曹操,大墓就是曹操高陵。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原所長劉慶柱先生是參與論證的主要專家之一,他說:“根據我的經驗,一看到這個陵墓的規模我就知道這是王一級的墓,進陵墓后看到畫像石和出土的文物,我就斷定這是東漢晚期的,因為不同時代具有不同的文化(特征),東漢的陵墓已經出土7個了,都很相似,所以不會有問題。”自始至終,劉慶柱先生都是曹墓堅定的支持者。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中國秦漢史研究會會長王子今先生說,曹操高陵出土石牌上“魏武王”的稱謂,不應有所懷疑,《三國志·魏書·武帝紀》明確記載:“謚日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而“挌虎”是體現當時風尚的行為,“常所用”實際上是當時社會上層的習用語。
對于這樣的解釋,有的學者不同意,認為文獻記載的“武王”和出土銘牌上的“魏武王”根本不是一回事。
四、考察帶來的困惑
在曹操墓考察時,我看到了墓里歷次被盜的場面,可謂慘不忍睹。從墓室向上望去,墓頂兩個圓形盜洞直插墓外,可以通向外面的藍天。文獻中,曹操的兒子曹植稱其父埋葬很深,極為嚴實,“三光不入”,想來不無諷刺意味。刻有精美圖案的畫像石,已斷裂成難以拼接的碎片,東一塊西一塊,狼藉于墓室的積土上。骨架散亂著,殘破不全,很難確定其原有的方位。墓室的磚墻上,依稀可見幾條蠟燭的煙痕,地面上散亂著過夜的鋪草,仿佛是在告訴我們,這里曾是“盜墓賊之家”。
還好,考古隊在細致發掘清理中發現了一些遺物,如銘牌、瑪瑙片、陶器等。
但是,這是備受關注的曹操墓。關于曹操,連幾歲的小孩,都能道出個子丑寅卯來,問題就復雜了。有一種聲音:即便不是現代造假,但也排除不了古代造假。曹操下葬時會不會虛晃一槍,來個金蟬脫殼?不用說七十二疑冢了,只要有一兩個疑冢便可蒙騙所有的人……
一些專家從文獻上對曹墓的確定提出強烈質疑,并認為墓打開這么短的時間,資料未整理,遺物也未來得及消化,便匆忙發布消息,不能不令人生疑。
考古學科最大的特點是以考古發掘出土的實物資料為依據,進行人類某階段歷史的研究與復原,歷史學科則是以文獻記載為主要對象進行歷史的研究和再現,二者應是各有側重印證互補的關系。但問題是墓里出土了文字,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和古文字學家等,都能從這些材料中找依據。
說考古是一門遺憾的科學不無道理,展現在考古者面前的多是些支離破碎的材料,使其悉數還原已不可能。所以說,考古又是材料的科學,有多少材料說多少話大抵不錯。考古又是自然和社會兩大科學的交叉學科,常用自然科學的方法達到最大程度復原人類歷史的宗旨。它是基礎學科,而非應用學科。如果對文物資源進行開發利用而又失度的話,可能會成為歷史的教訓。
在考察曹操墓后,我寫下一首四言詩,其中包含了筆者的一些觀點和看法。
己丑歲尾暮謁曹操高陵
相郊飲霜,漳鄴逐紅。云閑雁遠,田麥垅青。冢連岡丘,高處生風。上陵臺去,冬與云平。葭月高陵,發掘之中。暮謁操冢,憔悴紛凝。一抹安謐,劍拔弩睜。燭影四壁,白骨惺忪。格虎走穴,項石遺夢。既入舊土,夜臺流螢。四方牽繞,若鶩追風。諸人鵲起,與頌哀經。盡顯挖墓,斯名孰清?同人心許,緘口愫情。故念三國,漫道爭鳴。悠悠我世,大化宜行。
五、問題與思考
2010年3月,我再次到曹操墓考察時,眼前景象已和2009年年底大為不同。墓里出土的文物已得到初步分類和整理,安陽市有關方面也正緊鑼密鼓地迎接央視現場直播,大墓周圍,荷槍特警已換成“便衣”,盜墓分子紛紛自首,流失文物陸續追回,工作人員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在《己丑歲尾暮謁曹操高陵》詩中,我補記了“三月高陵,樹靜日清。陵外墓里,沐浴春風……悠悠我世,大化可行”諸句。
然而,近來曹墓又生波瀾,“反曹派”云集蘇州,聚而論曹,言辭激烈,有如檄文——新一輪爭端遂起,山雨欲來,風已滿樓……縱觀曹操墓半年多的煙云,作為一個以考古為業的人,使我產生下面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曹操墓的確定僅是文物行業現階段的認識,它不是法律條文、政府文件,因此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和服從。認識屬學術范疇,可以討論和修改,不具強制力。
——曹操墓是一座多次被盜的殘墓,在考古認定上有先天不足之處。
——魯潛墓志、少量石牌和石枕不是考古發掘出土器物,僅為旁證材料。其真偽并不難鑒定,在低倍鏡下放大60~80倍,在土中埋藏的和用酸類泡過的很容易區分。
——隨葬品中的陶器組合(如陶豬圈等)、部分兵器石牌(如犀盾等)是否和曹操身份吻合,應依從事漢魏考古的人和歷史學者的觀點為根據。對于石牌中“魏武王”是否是曹操特定時期(從公元220年2月曹操卒,至公元220年10月曹丕稱帝之間的時段)的稱謂,現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雙方各執一詞,他們使用同樣的文獻記載,得出完全不同的解釋。問題是,“魏王”、“武王”、“魏武王”、“魏武帝”之間的過渡沒有明確的文獻交代。此類情況,在歷史研究領域的例子很多,因文獻記載有限,很難爭論出什么結果。正如一本書里提到的:“歷史是什么?歷史就是無止境的爭論。”
——曹操墓內面積僅有約90平方米,已經近兩千年的時間,埋藏很深又多次被盜,有的墓磚已氧化變質,局部墓壁結構松散變形,因此,墓內不宜大規模地開放參觀。曹操墓出土文物展門票以滿足文物保護工本費為宜,不能過高,是誠信也是策略,更為化解矛盾的一個途徑。
當前擺在人們面前的問題是,曹操墓成了極為熱門、十分敏感、帶有火藥味的話題。曹操,這位不凡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詩人,在他入土1790年后,仍能引起空前的爭鳴,足以見其影響力之大。但是,很多人對此過熱局面深感憂慮,我意將新詩呈之,以求這“發熱”的軀體,能慢慢地康復、還原。
曹操高陵再起風波述感
清秋千里,曹墓多舛,東南之水,又起波瀾。姑蘇內外,激戰猶酣。幾多犀利,眾生愕然。山雨將至,高樓風滿。更有應者,舞戈爭端。檄文紙上,搭弓離弦。茫茫故土,英靈夕煙。冥冥三臺,聞之嗚咽!智者安矣,意氣應天。亂花蔽眸,無以斯言。風疾浪涌,潮去弗染。渴飲寂廖,一望瓊田。平靜似水,云注新泉。權衡損益,斟酌濃淡。林蔭深處,疑似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