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7日,朋友楊經理專程從廣州坐飛機趕回成都,因為他的兩個同鄉好友——張執浩和我,已分別從美國舊金山和湖北武漢到了成都。他要趕回來,盡“地主”之誼。遠在廣州經商,擔任一家公司的總經理,他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原本是不必專程趕回的。
巧的是。我的新散文集《國際煩惱》,在8月6日由花城出版社趕印出來,參加8月8日在上海開幕的全國圖書訂貨會,而我將在8月10日飛赴上海,稍事停留后返回美國。楊永清搭機由穗(廣州)而蓉(成都),是能將120本新書送到我手上,以便我攜帶回美的唯一方案。所以。楊經理成了我的信使。
傍晚到成都機場去接他時,他已推著行李車,裝著4包書。出機場等候多時了。老朋友兩年未見,他的神情自然是愉悅的,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臉上的愉悅中,隱藏著難以掩飾的不悅。我知道,我的書使他受累了。問他,他說:“受累是小事,受的是氣!”
在咱們中國,航空公司受旅客的氣是罕見的,多的是旅客受航空公司的氣。再問下去,楊經理說: “你的書被罰了款!”
他粗略地講了一下經過:下午,他將4包書運到機場,在辦理登機手續的柜臺前,請求兩位顯然沒有托運任何行李的旅客,用自己的免費托運份額,幫自己各自托運一包書。按照航空公司規定,每位國內航班旅客,可以免費托運一件20公斤以內的行李。排在他身后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都欣然同意。楊經理講得很清楚:這些書是帶給作者,以便帶往美國的,自己并不是書販子,想貪圖航空公司的便宜。
可是,辦理登機手續的一位航空公司職員,一眼就看出“其中有詐”。這位態度很國營、很中國的中年職員,用等同于審問的口氣問楊經理: “我看明明是你的行李。為什么要找別人托運?”
迫于無奈。楊經理只好違心地說了假話: “我們是一起的。”
中年職員: “既然是一起的,為什么機票沒有聯號?”
到底是老實人,楊經理只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乖乖地到另一個柜臺上。交了490元人民幣的超重罰款。從發票上看,超重額為28公斤,而每公斤的罰款費率為18元。
聽了楊經理的講述,我很氣憤。氣憤的原因,固然是因為無端損失了近500元人民幣,更重要的是,它蘊含了國人習以為常,而我這個久居美國的人已經很難再接受的一種社會現象:中國的濫權問題。
從法理上講,航空公司與旅客之間,是以機票為憑證的一種承運契約關系,雙方是完全平等的,航空公司有權制定有利于己方的行業規定,如“每位國內航班旅客可免費托運一件20公斤以內行李”,但卻無權制定“A旅客不可以自己的名義,代替B旅客托運行李”,因為這種規定已經完全超越了航空公司的行業管轄權。換而言之,A旅客幫助B旅客,以自己的名義托運行李,是沒有任何規定可以限制的、天經地義的法律“漏洞”——除非航空公司規定,凡是托運行李者,須同時提交由公安部門出具的“該機票持有人與該行李構成排他性所有關系”(意即:這件行李只能為該機票持有人所有)。
再從民法的角度論述此事:楊經理委托排在他后面的一位女士,代替自己交運一件行李,這是旅客與旅客之間的一種承諾或口頭協議,是一種既符合人之常情,也毫不違背任何法律的行為。它甚至是一項不可剝奪的權利,即使當著航空公司那位辦理登機手續的職員的面達成協議,他也無權加以干涉。我們不妨這樣理解:楊經理與那位女士協商,女士表示同意。雙方既已構成“相識”關系;楊永清將這包書贈送給她,這包書立刻變成了這位女士的財產,自然也就變成了她的行李。她用自己的免費托運份額將它交付托運,誰可以剝奪她的權利(這項權利來自她的機票)?到了成都機場,她取出這包書后。當場將它回贈楊經理,誰又能阻止這項贈予?
那位航空公司職員的錯誤在于,他完全逾越了自己的職權范圍。作為辦理登機手續的職員,他的職責是:一,核對機票是否真實有效,以及機票與持票人是否相符;二,確保旅客所交運的,是國家有關部門允許托運的行李,并確保每位旅客是在自己的免費托運份額之內交運行李,以免航空公司的承運利益流失。但是,他絕對沒有權力對A旅客與B旅客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這是社會學而非航空運營學的范疇)以及A旅客、B旅客與各自行李之間的關系、A旅客的行李與B旅客的行李之間的關系做出任何判斷、裁定和處置。
深刻地講,我國幾十年來司法制度中傳統的、為世所病的“有罪推定”,已經浸入了中國人的骨髓和靈魂深處,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和思維定勢。這種文化使得許多人只要手里有點權力,一定會將自己擺在“法官”的位置上。在本文中。那個辦理登機手續的航空公司職員,毫無疑問,充任起了裁定楊經理與那位女士之間的關系,那位女士與她打算交運的那包書,以及那包書與楊經理所交運的另幾包書之間關系的法官,而且是沒有陪審員的法官。在他的柜臺前,他一言九鼎。
在英語中。有一個單詞,蘊含著深刻的西方理念,那個詞就是:claim。這個動詞的基本意義是: “聲稱”。在中文里, “聲稱”似乎是個不怎么好的詞,其實, “聲稱”是一項基本的人權和公民權利。比如說,在這樣一句英語中:I claim those are my belongings(我聲稱那些是我的物品),除非航空公司能夠100%證明。那些物品不屬該聲稱者所有,否則,就理所當然應該認定,那些物品確實是該聲稱者的財物。從邏輯上我們知道,航空公司無權也無法證明,旅客所聲稱屬于自己的行李并不屬于該旅客。這就是“無罪推定”更符合人權理念、人類尊嚴、司法公正的真正原因。
我這篇文章,絕無意于鼓勵旅客在機場幫助陌生人托運行李。恰恰相反,我要提醒旅客,幫陌生人托運行李是具有潛在危險性的一種行為:如果替人托運的行李中,藏有違禁品,甚至毒品,那就惹了大禍,甚至殺身之禍了,人們對此要慎之又慎。但是,如果有旅客甘愿冒這種風險,以自己的免費行李托運份額幫另一名自己信賴的旅客托運一件行李。這是一種與航空公司這第三方無涉的民事委托行為,航空公司既無權干涉,更無權禁止。
小而言之,作為旅客的權利;大而言之,作為公民的權利,就是這樣被一雙無形的巨手,一點點剝奪、侵吞、蠶食、擠占的。這雙巨手,就這樣攤在我們的面前,我們無論如何折騰。都很難跳出它的掌心。
它不是別的。它是我們中國固有的、與現代文明與現代價值觀相距甚遠的觀念系統。我們對此已經習慣得太久了,以至于稍稍的一點改進,往往使我們一開始很難習慣。對不公平的現象,我們見慣不驚、習慣成自然。這是中國在邁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在國民素質方面存在的問題。這個問題目前還不至于產生緊迫感,但終究有一天,它會成為制約國家進步的重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