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詩人、理論家賀拉斯在其《詩藝》中說:“我不如起個磨刀石的作用,能使鋼刀鋒利,雖然它自己切不動什么。”(見《西方文論選》)賀拉斯把創作比作鋼刀,把理論批評比作磨刀石,這是非常恰當的。創作的鋼刀,需要不斷在理論批評的磨刀石上磨一磨,才能經常保持鋒利。
可是,自從1931年魯迅先生說過“不相信‘小說作法’之類的話”(《答北斗雜志社問——創作要怎樣才會好?》)以后,包括“小說作法”之類在內的文學理論,常被鄙薄乃至否定。沒有磨刀石,鋼刀固然可以照用,但是。必然一天鈍似一天。
詩人主要從事創作,不必精研(能則更好)理論,但起碼應當通曉理論。因為正確的理論能夠指導創作、明確方向,可以使自己少走許多彎路。所謂理論,是指社會實踐成敗得失的科學總結,也是客觀事物發展規律的理論升華。詩歌理論,反映出詩歌創作的藝術規律。懂得了詩歌理論,不一定會成為詩人,但他可以找到學詩、寫詩的前進目標。正像賀拉斯所說,科學理論會告訴人們:“正途會引導他到什么去處,歧途又會引導他到什么去處。”(同上)而不致于變成“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世說新語·排調》)。
而且,詩人懂得了科學理論,掌握了創作規律,就能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在科學理論指導下,進行創作,詩人會變盲目為自覺,變被動為主動。例如賦、比、興,是《詩經》開創的古老的藝術法則,凡是詩人沒有不會用的;但是,唯有真正理解和通曉賦、比、興者,方能主動而又自覺地運用它。一切文藝創作,包括詩歌創作,都是有法可循的,決非雜亂無章。“天下之事,莫不有法;法之于文也,尤精而嚴。”(清·包世臣:《藝舟雙楫》卷一)因此,孟子說:“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孟子·告子上》)把“小說作法”、“詩歌作法”之類絕對化、模式化,當然不妥。連宋代蘇軾都說:“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因為所有藝術法則,都是活法,不是死法。詩有大法,但無定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具而能出于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于規矩也。”(宋·呂本中《夏均文集序》)毛澤東同志曾說:“掌握了格律,就覺得有自由了。”(舒湮《我又見到了毛主席》,見《毛澤東詩話》172頁)他說的是詩詞格律;擴而大之,掌握了藝術規律——也就是文藝理論,我們就會覺得進入一種“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篇第二》)的自由境界。自由是對必然的正確認識。只有認識了必然、掌握了必然,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因此,別林斯基也說:“自由是至高的必然性,凡是不見必然性的地方就沒有自由,有的只是任意,其中既沒有智慧、意義,也沒有生命。”(《烏格林諾H·波列沃依的作品》)
通曉文藝理論,還有助于詩人多出精品力作。人們常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孟子·離婁上》)要想寫出精品力作,必須遵循詩的各種規矩。美國大作家馬克·吐溫曾經撰文《庫柏對文學原則的種種冒犯》,列舉前輩作家庫柏違背了小說創作的22條原則,證明庫柏寫作“犯規”,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其作品當然是平庸之作。小說如此,詩歌創作也是這樣——不依詩的規矩,任性而為,隨意揮灑,自然難成詩的“方圓”,更談不上精品力作。艾略特說過“對于有心創作好詩的人,沒有一種詩是自由的。”(見沈奇編《西方詩論精華》)詩歌巨匠只有在規矩之中施展本領,精品力作也只能在規矩之內出奇制勝,亦即宋代黃庭堅所說:“領略古法生新奇”。
詩人要想寶刀不老、佳作頻出,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要在理論批評的磨刀石上,不斷加以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