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英先生的一封信談起
2010年5月5日,浠水農民詩人王英先生來信:“根據市內外熱愛詩歌創作的中青年作者要求,寫一10萬余字的《重陽詩話》,將我自改革開放后發表和出版的舊體詩歌中。選出100首詩為載體,用100篇文章解釋和評述各首詩選材立意和表現的風格和方法。”看后,我為之一驚,八十多歲的老詩人,還在耕耘啊!這段話,表明著王英先生的詩歌創作已進入新階段,實現兩個跨越:一是由民歌體進到古詩體的創作跨越,一是由實踐創新進到藝術探微的研究跨越。這對于一位農民詩人來說,極不容易,精神寶貴,全國罕見。
詩歌創作,不僅是我,而且有相當多的作者長期處于困惑和徬徨中。寫幾首詩容易,出高意境作品難,所以我不大寫詩。我退休閑居寒齋后,不斷接待來訪的文學青年,其中一位出版過詩集、很有才華的業余詩作者給我來信,訴說他新詩創作的苦惱:“新詩如何寫,我該如何寫?在傍徨,在探索”,“新詩的名譽不大好。究研其原因,我也說不出。詩發不出去,質量也上不去,所以我最近寫得不多”。后來,我還不斷地聽到“新詩危機”的哀嘆聲。長期以來,我也找不到很好的答案。問題出在哪里?我想問題不是出在你選用的是散文式、回文式、寶塔式、樓梯式、集句式、曝括式、駢體式,還是韻律式等格式上,而是出在你詩作內容形式上的太自由化了,太虛幻化了,太散文化了,太歐式化了,意境太懵懂化了,韻律太拗口化了。正在給那位業余作者復信的時候,我收到王英先生的七言絕句百首《杜宇啼痕》。頓時,我豁然開朗,終于得到了解答問題的金鑰匙了:走王英的新詩與民歌、古詩聯姻,或稱為“熔古詩、新詩、民歌于一爐”(《王英小傳》)的發展新路,亦即新詩民族化、民歌化的發展新路,新詩就有了出路。
三車并駕齊驅,王英再登珠峰
1958年,全國興起了民歌運動。毛澤東主席號召學習民歌、搜集民歌和創作民歌。陜西農民詩人祁守業寫道:“盤古初分到如今,誰見農民當詩人?中國興起共產黨,農民歌手多如云。”三位農民詩人應運而生,他們是王英、習久蘭和王老九。他們如同三駕馬車,從山問鄉村,風馳全國,走向世界。他們是新中國第一代農民詩人明星,其作品又是新中國文學史上的耀眼明珠,影響著一代代文學青年走上文壇。
王英(1927—),湖北浠水人。解放初,當過公社文化館長。1954年開始文藝創作,先后在中央、省市、地區等50余家報刊雜志上發表詩歌、曲藝、散文和民間故事1150多篇。他的《趕雞》、《兩姨丈》、《龜形山》分別由湖北人民出版社、北京寶文堂出版社出版;他的《石山頭和尚頭》、《社是山中一枝梅》(合作),被郭沫若主編的《紅旗歌謠》收錄。1956年出席湖北省第二次文代會,1958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武漢分會。受到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的接見。1959年郭沫若接見他時,在他的日記本上題字日:“農民驕子,文化主人。”
習久蘭(1928—1979),湖北長陽人。解放初,參加民間文藝宣傳隊。1953年,開始詩歌創作,在中央、省市、地區報刊雜志上發表《尖峰嶺,牛背窩》、《三闖峰巖垴》、《千山萬水共太陽》、《公社鋪云我下雨》、《大山里的歌》等詩作1000余首,出版了《習久蘭詩歌選》。《大山里的歌》被《中國文學》(英文版)翻譯為外文介紹到國外。曾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會理事。
王老九(1894—1969),陜西臨潼人。解放后,配合各項政治運動,編快板詩歌。在中央、省市、地區發表《七一頌歌》、《偉大的手》、《進西安》、《進北京》、《張玉嬋》、《得寶和張大》、《張老漢賣余糧》、《大聲歌唱王德生》、《為階級兄弟唱支歌》等詩作1100多首。曾多次受到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的接見。系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理事。
三位農民詩人的詩歌,多用民歌的比興、比喻、夸張、擬人等修辭手法,“形象鮮明,語言生動,音調和諧,形式活潑”(《紅旗歌謠》序言,紅旗雜志社,1959)鄉土氣息濃郁,地方特色明顯,意境深邃優美,可以說是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新國風。如,王英的《社是山中一枝梅》:“我是喜鵲天上飛,社是山中一枝梅。喜鵲落在梅樹上,石磙打來也不飛。”盡管這首詩的內容有著時代的局限性,但其藝術手法、風格和價值,與某種傳世古風相比是毫不遜色的。
毛澤東主席在給陳毅同志論詩的信中說:新詩將來趨勢,很可能從民歌中吸引養料和形式,發展成為一套吸引廣大讀者的新體詩歌。正是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熏陶,中國優秀民歌的滋養,他們才取得新詩歌創作的驚人成就。他們在攀登喜瑪拉雅山新詩群峰上,都實現了新詩革新和發展的歷史性跨越,為新詩的民族化、民歌化做出了重大貢獻,在新中國文學史上刻下了深深的時代印記。習久蘭先生51歲,王老九先生75歲欣慰地離開人世,留下了極其寶貴的《習久蘭詩選》、《王老九詩選》詩作遺產和以他們名字命名的傳世詩社。慶幸的是,王英先生而今84歲,仍雄心勃勃地繼續在詩山上攀登,正向著古體詩新詩化、民歌化的珠穆朗瑪峰沖刺,實現中國古體詩革新和發展的第二次大跨越,彌足珍貴。
“熔古詩、新詩、民歌于一爐”
新詩民歌化,王英先生早已獲得了突破性的成就。為了新詩更好地發展,他早已開始古體詩向新詩化、民歌化的方向探索。
從1985年開始,王英先生苦讀古曲詩詞。部分杜甫、杜牧、范成大、王維、賈島的詩,能倒背如流,創作了相當數量的古體詩作。他“喜歡以情、景、理、趣、美取勝和熔古詩、新詩、民歌于一爐的表現方法,尤其愛用自己的真情實感入詩,希望自成一格。”(《王英小傳》)他的“自成一格”這一愿望,終于實現了。
“詩格”者即“詩體”也。古代詩人,特別追求詩的“自成一格”的“詩體”和“詩派”。清代學者嚴羽說過:“凡是創作上有共同傾向或個性特色的都專立為一體。宋金詞人詞中曾提到的詞體,有白樂天體、花間體、柳永體、東坡體。”(《滄浪詩話》)東坡在《與鮮于子駿書》中說:“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東坡道出了他詞作上的最大特色:“自是一家”的“東坡體”。王英先生的“以情、景、理、趣、美取勝”,“熔古詩、新詩、民歌于一爐”,就是他詩作上的最大特色:“自成一格”的“王英體”。
有人問:“‘王英體’回到民歌風、古詩體,不是新詩倒退了嗎?”我說:他從民歌新詩跨越進格律新詩,不是倒退、復古,而是革新、飛躍。新詩,本身是現實主義的,又是白話文的風味;融進民歌風,又多了浪漫主義的,大眾化的風味;再融進古詩學,又再多了民族化的,經典化的風味。王英先生的七言絕句,從新詩和民歌那里尋求現實主義的、浪漫主義的、大眾化的表現手法,·就是一大革新、發展和進步。本來詩來自民間,來自現實生活。魯迅先生說過:“歌,詩,詞,曲,我以為原是民間物”(《魯迅全集》第十卷174頁)。最早的《詩經》一部分就是來自民歌;文人詞未出現前,民間就流行著《楊柳枝》、《竹枝詞》;宋詞溯源于唐五代以來的民間曲子詞。元雜劇溯源于唐宋以來的詞話和諸宮調。當代“王英體”的出現是他七言絕句、新詩、民歌的聯姻兒。我們不妨欣賞欣賞王英先生的《雨水》吧:
春宵潤物細無聲,撥響山溪玉線琴。
三疊陽關人愛聽,別彈樹上掛油瓶。
合平仄,合韻律,是道道地地的七言絕句,也可以說是道道地地的新詩或民歌。第一句,化自杜甫的《春夜喜雨》,第二句,來自民歌山歌風,第三句,倒用古琴曲,首次出現于唐代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第四句,來自農諺“正月二十晴,樹上掛油瓶”。三者融會,天衣無縫,這就是我認定具有獨特風格的“王英體”詩。
“王英體”。中國古體詩發展的新路
王英先生,這位“以詩為命的人”,不僅注重個人詩歌創作與理論探索,而且還在為扶植詩壇新秀而忙碌。他創辦了“王英詩歌講習班”和“鄉風詩社”,正在著述《重陽詩話》,以圖詩壇百花盛開春滿園。這里,讓我們以他的《春風》為例,展現一下王英先生詩歌創作的獨特的心路流程吧!
紅寫枝頭綠畫江,蘸陽調雨醉春光。
風騷也有卿卿我,一使梅花撲海棠。
這首詩是王英先生在改革開放后寫的一首七言絕句。他從飄泊無定的日子走向生活安逸、意氣風發的春天,很想寫《春風》以感謝時代和慰藉孤心。他同幾位詩友一路觀景、飲酒、談詩,他不知不覺地沉入了《春風》的構思中。于是,從春天聯想到昔人的有關詩句及其詩眼:“紅杏枝頭春意鬧”及其“鬧”字,“春風又綠江南岸”及其“綠”字,把江水想象成濃墨,調;把太陽想象成重彩,蘸;把春風想象成手筆,寫。于是,他不禁悄聲吟了出來:“紅寫枝頭綠畫江,蘸陽調雨醉春光。”下二句還未想好,戲劇性的逢場做詩精彩一幕發生了。王英說:
誰知上兩句就被一位耳急的詩友聽見了,他大聲將這兩句唱了出去,引起大家對我開起玩笑來:“真是騷人”,“也是一代風騷”。我說:孤貧一生,何騷之有?又一位詩友接上了話:“你有!人們不是說你五十年來與詩結下了不解之緣嗎?”得了,這個玩笑開得好。我靈機一動,便又哼出了F-\"句:“風騷也有卿卿我。一使梅花撲海棠。”
(2010年4月23日《黃岡日報》)
妙!妙就妙在他以新詩手法來寫格律詩,獨幕“話劇”,空前迷人的藝術噱頭。我暫且將它定名為“玩笑詩”。可這首“玩笑詩”,玩笑出了詩的“情、景、理、趣、美相融”的滋味,玩笑出了“熔古詩、新詩、民歌于一爐”的美姿,玩笑出了新主題、新構思、新感情、新語言的旨意,玩笑出了高視點、高凝煉、高跳躍、高境界的絕技,掃除了內容上的虛幻和意境上的懵懂。這就是“王英體”的精髓與神形,正好釋解了“新詩危機”和“古詩難學”人的擔憂。王英先生說他的七言絕句是“知音唱給知音聽”的。假若我們學寫新詩、舊體詩的朋友,讀了王英先生的《杜宇啼痕》和程家玉、郭希揚等先生的點評,肯定會成為“王英體”的知音的。這種立竿見影獲得的學詩作詩之妙訣,背后深深埋藏著王英先生幾十年苦苦探索的情愫!毛澤東主席曾說過:“詩當然應以新詩為主體,舊詩可以寫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這種體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現在,毛主席您老人家可以不用擔心了。“王英體”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中華詩詞殿堂的便捷門,能開門見山,曲徑通幽,昂揚著古詩民歌化、時代化的鮮明特色。
上個世紀50年代,我們浠水涌現出了我趣稱之曰“四條漢子”——四位農民作家,他們是寫詩的王英,寫戲的張慶和,寫小說的徐銀齋,寫鼓曲的魏子良,作品從山鄉走向武漢,走向北京,甚至走向世界,可謂是我們黃岡人特別是文化人的榮耀風光。自然不能忘記伯樂朱泗濱先生之功勞。作為我曾經是黃岡地區群眾藝術館館長,既為“四條漢子”的事業而驕傲過,也為他們的悄悄消失而悲傷過。我曾經向有關領導建議組成專門班子來研究這“四條漢子”的創作道路,但遭到了冷遇。俱往矣!當我臨屆耄耋之年時,又在想如何把“王英體”推向社會,如何來搶救“王英體”這一寶藏,不能再讓王英先生做“富于筆墨死于貧”的第二個魏子良了。(王英《過農民作家魏子良墓》)王英先生現已八十又四歲,體魄欠佳。愿我們政府的明智之士,高瞻遠矚,立刻行動起來,把“王英體”作為國寶來搶救,讓它在中國詩壇上震天價兒響,把黃岡上世紀50—60年代“四條漢子”所創造文藝輝煌,讓全民公開享受。總有一天,它們會給我們鄂東文化和文學事業帶來第二個黎明。
“人間要好詩”,我們發現了好詩體。只要我們沿著王英先生所開創的“王英體”詩路前進,中國詩歌創作民族化、民歌化、時代化的前景定會是無限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