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長久以來,由于對西方文化傳統的陌生,我們常常以東方文化傳統的視野來閱讀西方現代文學經典,誤讀或望文生義也就在所難免,對《喧嘩與騷動》的解讀亦是如此。作為福克納史詩作品之一的《喧嘩與騷動》的創作,在很大程度上借鑒了喬伊斯的筆法,所不同的是喬伊斯以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的流浪經歷為隱線,福克納則是以《圣經》的歷史作為小說的隱含結構。因此,對基督教的了解,對《圣經》故事的諳熟,成為理解《喧嘩與騷動》的一把鑰匙。
[關鍵詞]《喧嘩與騷動》;《圣經》;基督教末世思想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3115(2010)06-0069-02
威廉#8226;福克納是美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被西方文學界視為“現代的經典作家”。在眾多的作品中,福克納對《喧嘩與騷動》有著特殊的感情。這部小說帶有明顯的自傳性質,正如他的一個兄弟曾經寫道: “我看從來沒有人像比爾那樣把自己和著作等同起來……有時簡直分辨不出哪一個是比爾本人, 哪一個是小說中人。然而, 你確知兩者是同一個人, 是不可分割的一體。”在這部小說中, 我們不僅可以準確清晰地感受到作家在用自己的作品來詮釋生平, 而且還可以“通過作品窺視其內心生活”。從而使我們真正認識有血有肉的強人兼弱者的福克納的真實形象, 進而明了福克納之所以能夠創造出如此杰作的真正原動力。
福克納不是一個基督教作家,但是同喬伊斯一樣,他們的文本中纏結著作者濃厚的宗教氣質或情結。事實上,福克納向后看的時間觀、旨在表現內在沖突的意識流手法、作品中隨處可見的《圣經》意象和故事及文本的命名意義、結構構成和人物命運等,都在反復提醒我們福克納深受美國南方清教影響這一事實。應當說福克納在所浸染的宗教生活中形成的最基本的道德倫理觀、人生態度和思維方式等,是其創作中深刻而多元的主題和現代小說藝術的先鋒特征的深層原因之一。
一、 文本時間與結構的隱喻
在為自己而寫的《喧嘩與騷動》中,福克納對文本的結構作了有趣的實驗。
首先,福克納以時間場的交錯來安排章節。從結構上入手,《喧嘩與騷動》分別以1928年4月7日、1910年6月2日、1928年4月6日、1928年4月8日為文本四大部分的標題,以康普生家族三個兒子的敘述組成文本前三部分的故事,這三個日子分別是班吉的33歲生日(復活節前夕的圣禮拜六)、昆丁自殺日(基督教“圣體節”的第八天)、耶穌受難日;第四部分是康普生家的黑人女仆迪爾西敘述的故事,結構上的時間是復活節。文本中這四個時間不是按歷史順序排列的,彰顯出福克納的內在時間觀和他突破時間重圍的努力。這四個日子又分別對應了基督教的四個重要節日并緊緊扣住了《圣經》中的幾個大事件:上帝把他惟一的兒子派到人世,他就是基督耶穌,他33歲的人世生活是為人類得救而受難的記錄,是為顯示解救蒙恩的神跡。他使盲人得明,使疾病痊愈,使死人復活,使圣殿重建,最終為免除人類的罪行作為罪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基督復活并升天,位于上帝右側。由此,我們能清楚地領會文本如此安排的寓意,對應地來說文本前三部分是寫受難——康普生家族的受難,廣義地說也是人類的受難,后一部分是寫復活——人類末世得救的希望。15年后,福克納在整理修改這部作品時,又加上了一個附錄,交待了康普生家族族譜以及康普生家的女兒凱蒂的下落,使文本的結構效果更趨于平衡,并暗托了作者對現代人仍然處于茫然中的境地且每況愈下的憂慮,給后人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間。
二、基督教末世論和《喧嘩與騷動》的末世傾向
《圣經》傳統的末世論關注的主要內容為:基督耶穌將第二次再臨世界;死人要復活并且受到審判,一部分人要上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則永遠下地獄。
天堂與永生是今世的基督群體生活在將來的延續與完善。天堂的意義不在乎強調人從肉體的束縛中獲得釋放,而是從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生中獲得徹底解脫。在天堂,人不僅可以毫無阻攔地到上帝面前享受他的福澤,而且人與人之間只能以全善的愛彼此相待,再無以往的歧視、仇恨、異化、恐懼與焦慮。
文本取材的《圣經》來源上,指認出文本中基督形象的特殊意義,指出其創作方法上的“移換置位”或“逆轉式”等的運用,以實現文本的反諷效果。由于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我們對基督教的文化了解不多,對文本中的宗教故事和創作意象的整體意義的把握有著天然的文化阻隔,往往人云亦云,易表面膚淺,甚或似是而非。由此,只有深入地考察福克納的生活經歷、文化宗教背景和藝術思想等,才有可能對他的作品有較為客觀的解讀,從而得出正確的結論。這也是理解和研究整個20世紀西方文學的基礎和首先的立足點。
1955年福克納在日本訪問時,有人問到《喧嘩與騷動》這部小說的名字,他隨即朗頌了莎士比亞的劇本《麥克白》中麥克白夫人去世時麥克白的一段著名獨白:“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它是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
《喧嘩與騷動》文本就是一個白癡開始的故事,其人生無意義的注腳卻是來自于傳統的宗教虛無主義。但是僅把虛無主義作為對《喧嘩與騷動》的理解是不準確的,《喧嘩與騷動》文本中所蘊涵的意義遠非如此。作品創作于長野訪問前20多年,而此時福克納已經成了世界知名作家,能夠借為政府工作之便去國外,生活境況和社會地位較之創作這部作品的時候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的生活態度和思想方式也變得比以前積極,但是為什么對人生意義虛無的感慨如此深切?福克納的作品思想復雜意義多元,這已是學者的共識,但是正像威廉#8226;范#8226;俄康納所說:“要約略地歸納福克納的主題,最好的辦法恐怕是,先假定他接受基督教的根本理論觀念,再補充說福克納在有些小說中似乎鼓吹著若干種勢必為正統基督教徒斥為乖張罪惡的行為方式……”正是這種不同于傳統的基督教義,現代基督教思想的萌芽才得以孕育,并經過兩次世界大戰而發展成為現在令人耳目一新的、希望的神學。莎士比亞的全部作品一再追問的是生命的本質,生存的意義和價值;而福克納所致力的也“是想從人類精神原料里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某種東西”,在人生的喧囂和苦悶里給人類一點希望。
由此,神學末世思想也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但其中末世論論題主要的內容——包括死亡、主再來、死人的復活、審判、天堂與地獄等——這是基本不變的,只是各種說法的重點不同而已。《新約》稱“末日”為基督的“再來”,是基督的第二次來臨。因此,“末世”也被認為是從耶穌的死到他的第二次來臨這中間的一段時間。基督教末世論總的特點,是以基督復活為中心,基督徒的復活本于基督的復活,基督的復活就成了基督徒必要復活的保證。“耶穌藉著已經展開之神國,顯明神對世界的旨意,包括罪得赦免”,“勝過邪惡、苦難與死亡”,“引進新秩序,徹底改變了對權力與價值的觀念”。傳統的末世論給人的一般理解是人類毀滅時刻的那種恐怖主義的末日論調,加之有的教會為使人信仰和服從,以不適當的言辭過分宣揚末日審判和永死懲罰,而加劇了人們的恐懼心理。事實上,《圣經》是關于解救苦難和復活并新生的期盼,全部的基督教教義是給人以啟示、給人以彼岸的信仰和救贖。“凡等候他的,都是有福的。”等候、盼望、忍耐以及恒忍都是末世論的特質。
以此觀照《喧嘩與騷動》,對我們是一個新的啟發。在一定程度上,由于對未來復活的信仰,滿懷希望的末世論思想使人類能夠超越對死亡的恐懼,而以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頑強地生存下去。與此同時,宗教虛無主義也在不同程度地消解著這種精神的活力,人生的意義只在彼岸,此生是毫無意義的。因此,對于人類而言,在此生的苦難中尤其不能拋棄希望,陷入虛無,須以忍耐、勇氣和愛來期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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