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經過多年學院訓練的江西寫作者祝成明是一名詩人。讀祝成明的詩,首先呈現出來的就是意想不到的沉穩感。他的敘述速度較為緩慢,平靜而又無可阻擋地把讀者的視線引入他娓娓道來的語言之中。
河流的下游往往寬闊,舒展/與安靜不遠,與大海也不遠/此時,河流敞開身體/流水緩緩地推動,相擁/像一個老人沉陷在時光中//關于源頭,支流,沿途的山脈/以及上游的激蕩和猿聲/我們無從知曉(《河流的下游》)
這首詩河流一樣寬闊,舒展。在祝成明的眼中,河流就像是一個沉溺在過去時光中而感覺到時間遲緩地流過的老人,他豐富的人生經歷以及在經歷中的感悟日顯質樸,讓他沉迷于其中,樂而忘返。
童年的時光非常快樂,沒有一點時間意識,因而時間過得比較慢;時間在成年人的眼中常常是瞬息即逝的,心理上對時間的體驗也就不同于童年,而以一種超常的速度替代時間的平緩;進入老年之后,時間就在不斷強烈的孤獨感中放慢了腳步。這正如《河流的下游》所寫到的也是詩人所關注的“只是它慢下來的后半生”。詩歌是詩人智慧的閃光和訴求,同樣也是詩人心性的閃光,更是詩人對存在世界的追尋和深入理解的訴求,因而,在祝成明詩歌平穩而緩慢的節拍之后,所隱藏的正是他對于時間的理解。
二
平心而論,許多問題都能歸結為一個問題——時間。沈從文在《時間》中寫道:“一切存在嚴格地說都需要‘時間’。時間證實一切,因為它改變一切。氣候寒暑,草木榮枯,人從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時間,都從時間上發生作用。”時間的流走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就這一點來說,它對任何人都不徇私情。正因為如此,古往今來的作家、詩人們的作品中,往往都對時間這個終極的問題進行探討或思考。
在祝成明的詩歌中,我們不能不注意到這么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他的許多詩歌的句子敘述中包裹著時間的流動。甚至于在很多時候,時間的流動成為他詩歌的發展牽引力,并且伴隨著空間的位移。
我的村莊沒有溪流 多年來/一直成為我的心病/我想為她畫一條溪流/像車窗外靜靜流淌的那條小溪/不寬闊 但水流清澈/鵝卵石在陽光下閃光/魚蝦穿過它們的幸福童年/在春天 小溪會漲水/像一匹發情的馬/跑進我的詩歌/夏天她是清涼的/秋天她是溫情的/冬天,落進溪里的雪花/倏忽一下,消失了飄逸的身影/偶爾她會結冰,其實就那么二三天/像我不太開心的日子(《為村莊畫一條小溪》)
祝成明展開他豐富的想象,以童話般的敘述,把對養育他的村莊的深情以豐富而明快的語言呈現出來。詩歌從河流在村莊中的缺失開始,然后把時間引入:“我的村莊沒有溪流 多年來/一直成為我的心病”這是一個時間的流程,也是一種對過去隱晦的支出,接著,詩歌的發展就回到了現實的空間,“我想為她畫一條溪流/像車窗外靜靜流淌的那條小溪”。而且,在過去與現實交替著的時間流動中,詩人也在里面植入更為大塊的時間:“春天”、“夏天”、“冬天”,把一條小河的神態表現出來。這些都是典型的詩歌經驗,語言精練而又傳神,并且很強的時空流動感就此呈現出來。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站牌上提示/大石板。下一站鎮遠,上一個小站的名字/我來不及注意。火車已經啟動//比山更高的是山上的樹木,在冬天仍然/青翠。然后是山,云貴高原的山/然后是一群黑色的房子,像一群烏鴉/落在山腳。木板的,石塊壘的,磚石的/被風染成了相同的顏色/喜慶的紅紙還貼在門楣上/繁體的漢字像一塊石頭/集中了自己一生的黑亮和堅硬//然后是與房屋混雜的墳墓/那么矮(《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
通過一個火車進站與出站的時間差,詩人寫出了視野中的經過他選擇之后的事物,這是詩歌散文化后的普遍的運筆方法。無論在詩人的眼中,屬于云貴高原的山村的是什么樣子,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首詩歌的現場中,火車成了空間移動的引擎,而隨著空間的移動,時間也跟著就流淌開去了。在這首20行的詩中,詩人用了一個表達時間流動和空間變換的詞“然后”有三次,“然后是山,云貴高原的山”,“然后是一群黑色的房子”,“然后是與房屋混雜的墳墓”。“然后”成了詩歌向前發展的轉折點,也是火車向前位移的結果。
居住在鄉下的母親,一個人操勞/吱呀一聲,打開黎明/炊煙喚醒了沉睡的村莊/撈米,喂豬,放出那些快活的雞鴨鵝/漿洗衣服,趕在日出之前/忽略了草葉上的露珠和啁啾的鳥聲//五畝秧苗,三畦蔬菜/母親小心地除去雜草,下肥/殺死不勞而獲的害蟲/田里的水要像腌菜一樣恰到好處/絲瓜上架,白菜打苞/那些蘿卜該拔回家喂豬了/順便帶些青草撒到池塘飼魚……(《鄉下的母親》)
這首詩中的時間,不僅僅是單維的,而是多維的,即一天的時間變動中套著一年四季的時間流動。詩歌中的關鍵詞:黎明、日出之前、夜色圍攏、睡覺時,這是一天的時間非常明顯的流變;而一年四季的時間流動,在這首詩中則隱蔽得多。詩作以散點掃描的形式,把母親一天的辛勤操勞寫了出來。我們會在一瞬間被沉著的詩句緊緊地攫住。
這類詩在祝成明的詩作中占了相當大的比重,也成為他的詩歌中非常耐讀的部分。不錯,時間的流動是很多問題所能得到解決的支撐點,當然也就造就了許多思考時間的人。更為重要的時,既然時間是文學作品中或隱或顯的重要主題,所以作品的深廣也不能離開時間,也不能離開對時間流動的深入思索。
三
祝成明有著從江西上饒到貴陽求學的經歷,也有著從貴陽到東莞求職的經歷。無論是求學或者求職,他都多次往返于貴陽與東莞,上饒與貴陽以及東莞與上饒之間。他在《我在陽光明媚的冬日離開貴陽》這首詩中寫到過離開貴陽的場景,其中不乏對生活了幾年的城市的留戀和不舍:“被子還卷在九樓的公寓上/殘留著我的體溫,汗水和失眠/背包里的農夫山泉、康師傅和詩卷/隱藏了27個小時的慢和快,黑和白/青山綠水與鐵軌一路平行”。但常年在幾個地方漂泊,更讓祝成明留戀的則是自己成長的村莊。
在我看來,無論一個人的童年時光值得記憶與否,都構成了他日后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這些因素經過酵化,醞釀出未來生活中的意義。就作家和詩人來說,童年的時光更是如此,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構建起他創作中的生命力度。為什么不少人在創作時總以自己的童年時光為挖掘點,其原因就在于此。盧卡契說:“只有當主體從封存于記憶的過往生命流程中窺察出他整個人生的總體和諧,才能克服內心生活與外部世界的雙重對立……攝取這和諧的眼光成為神啟似的洞見,能把未獲得的、因而是無以言說的生活意義。”(《小說理論》)“生活意義”其實就是一種因存在于世界中而獲取的“真理”,帶著一個人的體驗,也帶著他生活的重重印跡。
寫下故鄉,我首先寫下/炊煙的幸福,柔軟,高蹈/在黃昏時分摟著村莊/引領著童年的那些動詞/——奔跑,呼喊,迷戀和眺望/一起回家//寫下故鄉,我還要寫下/搶早的鳥鳴,清脆,嘹亮/在晨曦中用金屬的光澤/擦洗草葉上的露珠,冉冉上升的陽光/和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他們走著,走著,就消失了//寫下故鄉,我不忍心寫下/山坡上掩埋著我壯年的父親/家門口的石頭上,坐著95歲的奶奶/一塊石頭上又多了一塊石頭(《我試著寫下故鄉》)
這樣的詩是寫給自己的,它的意義并不是向外,而是向內,在于慰藉詩人的孤寂心靈。好的詩歌是詩人的體溫、心靈以及最為隱蔽的情感的承載體。
村莊啊!當時間只剩下時間/當塵埃只剩下塵埃/我們去什么地方尋找春天/連天衰草是通向天空的道路/是誰讓火焰遠離了燃燒/千年的大雪懷著內心的寒冷跳舞/哪一朵雪花能遭遇隱居的梅花/像這個奔跑的人 手握詩歌/穿過冬天降臨的村莊(《一個人的村莊》)
回憶自己的村莊是深切的,但當我們看到的并不是回憶中的那一個村莊時,回憶立刻會變成無法擺脫的重壓,壓在自己的靈魂之上。但有些時候,業已消失的東西似乎會變得如天使一樣純凈,唱出天籟般的歌聲。這讓我突然想起里爾克的詩句:“究竟有誰在天使的陣營傾聽,倘若我在呼喚?/甚至設想,一位天使突然攫住我的心。”(《杜伊諾哀歌》,林克譯)這樣的呼喚得到了祝成明的響應,《賣斗笠的女人》、《青蓬》、《香椿芽》、《魚腥草》、《馬齒莧》、《蕨菜》……這些詩就是見證。這些事和物,都是在鄉村司空見慣的,但在詩人筆下,卻成為鄉村細節的體現,顯出了不同一般的意義。
可以肯定的是,祝成明在寫這些詩的時候是孤獨的。本雅明在他著名的文章《講故事的人》中說:“……小說誕生于離群索居的個人。”(《本雅明文選》,張旭東譯)詩歌何嘗不是如此呢?小說與詩歌相比,還有故事作為主體的支撐,從這個意義上說,詩歌更需要孤獨的支撐。喧囂的環境,浮躁的心境,是產生不了詩歌的,至少是不能產生好詩的。這樣看來,祝成明雖然置身于“商海股潮”(《鄉下》)的城市,但是卻保存屬于內心的一份純凈和清涼。
詩人與眾人一樣,都是在寥廓的世界中生存,在蔚藍的天宇之下生活,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生長,所不同的是,真正的詩人不停地用自己的存在之思尋求與世界相連的通道,讓自己的靈魂能在平凡的生活中見到世界隱蔽的靈性之光。詩歌就是這種靈性的吉光片羽在不經意之間的自動呈現。閱讀祝成明的詩歌創作的時候,我更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近年來,祝成明陸陸續續地在《詩刊》《人民文學》《青年文學》《詩歌月刊》《詩選刊》等重要刊物發表了幾百首詩歌,數量不可謂不多。他不但寫了自己生活過的鄉村,也寫了“九樓之下的城市”;不但寫了自己的內心,尋求與世界連接的神經,也寫了他周圍的生活,把觸角伸向底層。祝成明的詩歌穩沉、充滿了時空的流動感,節奏也非常和緩。雖然有些時候,過多的和緩又會帶來一些語言上的僵硬感。從某種意義上說,時空的流動促成了祝成明的思索。不論他意識到與否,在他的詩歌中時常關注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在時間的轉換中,在人生的漂泊中,有什么在隕落和生長?而這一部分詩歌構成了祝成明創作的主體部分,預示著他創作的未來,當然,最重要的是提醒了每一個讀過他詩歌的人對這個問題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