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芝曾是鄱陽湖上響當當的青衣。
蓮芝是屏峰灣排幫幫主余擊浪的小女,民國十三年剛滿16歲,身段窈窕,面相嫵媚,天生一副好嗓子。蓮芝蹲在木排旁,一邊有節奏地捶打花衣,一邊輕啟櫻桃小嘴唱起漁歌:哥哥船頭撒大網,妹妹船尾放鉤排,待到日落千帆歸,魚香飄出湖天外……。歌聲傳出老遠,余音卻還在湖面悠蕩,撒網打魚的小伙一個個看得眼睛發直,聽得心頭發顫。
屏峰灣是鄱陽湖口的最南端,地處都昌、星子、湖口三縣分水嶺,隔湖遙望廬山五老峰。鄱陽湖流經此處,被凸出湖中的磯嘴山阻攔,峰回路轉,水流平緩,水上的排幫、漁船幫、糧船幫、鹽船幫、瓷船幫、茶葉船幫便常在此避風歇息,酒肆、飯莊、裁縫鋪、剃頭匠,甚至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也都尾隨而至。于是,水上桅桿林立,湖畔商賈板棚綿延數百米,各色人等、南腔北調,屏峰灣自然形成為鄱湖水道上舉足輕重的驛站。
蓮芝從小在排上走動,風里來雨里去,性情豪爽,熱情奔放,父親余擊浪對她更是寵愛有加。少女蓮芝人見人愛,但她卻偏偏喜歡上了戲子劉尤。那年安徽大水,劉尤跟著父母兄妹自池州溯江而上逃難到屏峰灣,乘的是條年久破舊的烏篷船,船頭插一桿花旗,上書“劉家戲班”四個大字。
劉尤一家見屏峰灣人氣旺盛,于是攏灣???,從船上搬出鑼鼓鐃鈸,在湖畔唱起戲來,算是藝乞了。劉尤父親擊板鼓,母親打馬鑼,嫂子奏小鈸,哥哥演丑角,妹妹扮青衣,劉尤飾小生,還有兩個侄子跑龍套。“鏘且且且衣且鏘”,鑼鼓一響,吸引不少人圍觀。唱的是青陽腔折子戲《槐蔭會》,只聽那小生或青衣雜白混唱,腔滾結合,有時一句唱詞,綿綿延延拖唱幾分鐘,牽得人心忽上忽下地游走,更有全家人喲喲齊和,鑼鼓助節,煞是好聽。萬歷年間,青陽腔自安徽流傳至湖口,也曾火紅一時,及至入清以后,卻慢慢走入低潮。如今突然聽到這純正的青陽腔,眾人都覺著過癮,紛紛大聲喝彩。
蓮芝就是熱心癡迷的觀眾之一,逢場必看,尤其愛看劉尤的表演。那劉尤年方19,腳蹬花盆底鞋,慢悠悠邁著八字方步一亮相,在蓮芝眼里已是儒雅倜儻、美輪美奐了。及至開腔,伴著不緊不慢的身段鑼鼓,珠圓潤滑、聲情并茂,一個字一個字仿佛都唱進蓮芝的心房。一場戲下來,蓮芝的嗓子叫啞了,身上的零錢也傾囊而出。觀眾紛紛散去,蓮芝卻久久徘徊,每次劉尤都會單獨沖她鞠躬,道聲感謝,蓮芝的心事也如那鄱湖之水,于深處激流翻涌。
劉家戲班在屏峰灣才唱三天,因得罪地痞,戲船遭砸,一家人只有黯然離去。得到消息,蓮芝不管不顧,解下系在木排上的小劃子,奮力追趕,終于在鞋山湖追上烏篷船,蓮芝執意要跟隨劉家班流浪,學唱青陽腔。劉尤父母誠惶誠恐,不敢答應,倒是劉尤和蓮芝執手相撫,眼中含情脈脈。原來,兩位年輕人已然暗生情愫,蓮芝貿然追來,等于是掀開了一層面紗,愛情便洶涌澎湃開來。
得知寶貝女兒跟走江湖的戲子跑了,余擊浪心急如焚,帶人乘一快船在石鐘山前攔截住烏篷船。幾位壯實的排幫漢子躍上戲船,揪住劉尤就欲動手,卻見蓮芝手握菜刀沖上前來,瘋一樣拉開來人護住劉尤,喝道,若傷劉郎,我便死在你們面前!眾人遲疑地望向幫主,余擊浪站立快船船頭大叫,女兒,快跟我回去。蓮芝懇求:父親,我愛劉郎,請您成全我們。余擊浪連連跺足,你……你……好不知羞恥,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排上、漁家多少好小伙,為何非要跟這個戲子去吃苦呢!蓮芝跪倒哭道,父親,女兒此生非劉郎不嫁,我愿與他浪跡天涯,否則就以死明志。
知女莫若父,余擊浪嘆道,罷罷,怪我從小嬌生慣養,讓你長成這副脾氣,這苦是你自找的,今后也怨不得我。劉尤撲通在蓮芝身旁跪下,磕三個響頭,指天發誓,我劉尤此生如若有負蓮芝,定當天打雷轟,沉湖而亡。余擊浪頷首道,雖如此,我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們不能離開這鄱陽湖,就在屏峰灣定居吧。劉尤遲疑,余擊浪知道他的心事,說道,你們想唱就唱,想在哪里唱就哪里唱,這鄱陽湖上還沒人敢不買我的賬。一場禍端圓滿化解,皆大歡喜。
自此后,鄱陽湖沿岸經??梢钥吹絼⒓覒虬嗟谋硌?。屏峰灣商家開業、祭神祭祖、結婚生子,或是排幫出行、漁幫開網都會請他們唱戲,那優美動聽的青陽腔為水上人的生活帶來了許多的快樂。蓮芝專攻青衣,劉家一個個把看家本領都教給她,她自身條件又好,很快就掌握了青陽腔技巧,唱腔靈活多樣,曲調清秀婉轉。同時蓮芝巧妙地“錯用鄉語”,將湖口民俗中結婚鬧新房的撒帳調、采茶戲中的小調等漁歌、地方戲曲調融入其中,結合青陽腔高調曲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唱腔風格。一時,劉家戲班的青衣余蓮芝名聲大震。
民國十九年,蓮芝接掌劉家戲班,在劉家戲班的基礎上,創建了“鄱湖秀蘭班”,招收藝徒若干,置辦戲船三艘,成為鄱陽湖上赫赫有名的青陽腔戲班。蓮芝和劉尤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一懂事,便對青陽腔格外喜歡,跟著父母學得惟妙惟肖。這青陽腔就像說話,拙樸、高昂、剛健、原始,觀眾往往不由地跟著劇目情感、演員發音高低進行和唱,常常臺上臺下,互相呼應,氣氛十分熱烈。
民國二十六年,排幫在蛤蟆嘴遭遇湖盜蘆席幫,幫主余擊浪不幸遇難。蓮芝聞訊,悲痛欲絕,帶領戲班子在父親靈前搭臺唱戲,連唱三天三夜,唱過全本戲《陰陽界》,又唱悲情目連戲《對靈思親》。蓮芝一身素孝,含淚訴唱,聲嘶絕啞,唱得油彩斑駁、戲袍盡濕,唱得屏峰灣烏云陡暗,天地同悲。
次年,湖口失守,日軍13師團所屬19聯隊沿鄱陽湖而上進駐屏峰灣,各種水上船幫再不敢在此停歇,湖灘商鋪關門,碼頭冷落,屏峰灣日漸蕭條。戰亂年月,沒人有心情聽戲了,蓮芝不得不解散戲班子,一家人靠在鄱陽湖捕魚維持生計,只有勞作之余,蓮芝才忍不住哼唱上一段,劉尤悄聲和著,或是悉心指點一雙兒女學唱,雖然人屆中年,夫妻二人還是那么默契恩愛。鄱湖秀蘭班雖土崩瓦解,但作為徽劇前身、京劇“鼻祖”的青陽腔卻已在鄱陽湖口民間流傳開來,如陳年佳釀,日久彌香。
鄱湖悠悠,光陰似箭。公元1984年湖口縣舉辦首屆青陽腔傳統折子戲展演,一位民間青衣演員飾演《貴妃醉酒》中的貴妃獲得觀眾一致贊賞。那位青衣便是余蓮芝的孫女,那唱腔、那身段,熟悉的老人都感嘆,與當年的蓮芝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