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打電話來,說阿四死了。
阿四是我家養的一只狗。
阿四是2002年來到我家的。它媽媽是只雜交的狼狗,到了它那輩,狼的基因便所剩無幾了,使得阿四介于狼狗和土狗之間。也許就是多了那一點點狼的基因,讓阿四比起土狗要多了一份靈性。在我和父親的教導下,它能聽得懂我們給它取的名字阿四,還有“坐下”和“回家”等幾句簡單和話。
阿四是二弟女友阿蘭從一個親戚家捉來的。阿四的媽媽生了三只小狗,其余兩只都讓人家已經捉走了,阿四本是被主人家留在家里的,但礙于面子,親戚只好忍痛割愛,讓阿蘭捉回來了。二弟本來喜歡狗,加上這層原因,他對阿四更好了,他把阿四當成了愛情的見證者。每次向家里打電話,總不忘問一聲阿四長大了嗎?
我家里人喜歡養狗。我小的時候,常聽祖父給我說起黑子的事。黑子也是一只狗,是祖父年青時候養的。黑子全身都是黑的,沒有一根雜毛。這是祖父提起黑子常說的話。黑子非常勤勞,時不時地捉些野兔,但黑子從來不吃,而是叼回來,放在家里。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是一份難得的營養。做老屋的那年,祖父弟兄三人上山砍樹。那時的樹好大,我們以前住的老屋只用了四棵樹。由于路遠,為了省時間,只每人帶了一個大白薯做中飯。祖父弟兄三人將白薯放在樹上,便做事去了。等到了中午一找白薯,全讓黑子吃完了。黑子也太餓了!那天祖父弟兄三人整整餓了一天。事過了幾十年了,祖父說起黑子時,還是帶著無限的傷感。祖父說黑子從不偷食吃的,是它太餓了,肯定它不知道是我們的口糧,不然黑子是不會吃的。那年天災,人都沒有吃的,全村里都是餓鬼似的人,把能吃的東西都吃了。黑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失蹤了的。祖父說肯定是讓人弄去吃了,因為村里別人家的狗都讓主人殺了吃了。盡管祖父也餓,但從沒有動過吃黑子的心思。黑子失蹤之后,祖父再也沒有養過狗……
阿四也從不偷食,我家養的狗都不偷食。曾看過一篇美國人寫的文章,說狗的性格與主人的性格相同。阿四性格溫馴,誠實又不事張揚,倒是很像我們家人的性格。
二弟不在家的時候,最寵愛阿四的便是父親了。沒事的時候他便帶著阿四在村里人前面炫耀它的乖,來博取別人一些的目光,再不然帶著阿四滿村找別人的狗打架。別看阿四長得幾分狼樣,但不會打架,人家的狗都是用嘴巴咬,而它卻用屁股拱。一場架打下來,它的屁股總是傷痕累累。這時父親在一旁急得直罵阿四沒用,那樣子恨不得自己上去替阿四打。父親的這種樣子讓我覺得很沒有面子,因此常遷怒于阿四。
對阿四兇的還有母親。母親對誰都兇,除了對外人。
雖然小店與家只有幾十米的距離,除了過年和弟弟們在家的時候,我很少回去,但阿四卻能知道我是它的主人,盡管我對它很冷淡,但它對我卻表現得很親近,每天都會來到我的小店坐上一會兒。那時我開始學寫東西,每晚總要熬到一兩點睡。有一天晚上,門被什么弄響了,聽著不像人的動作。我開門一看,原來是阿四,它見到我搖著尾巴,嗚嗚地叫著,我很生氣,對它吼著“回家”!阿四轉身,很不情愿的一步一回頭的往家走,那樣子,像是有很多話要說。第二天晚上時,門又同樣響著。我正黑燈瞎火地在文學門外摸索,一直不得要領,對阿四的驚擾很氣憤,開門將阿四疼打一頓。第二天晚上,我身體不太好,提前睡了,那晚阿四便沒有來弄響門。我躺在床上,忽然想到阿四每晚來弄響我的門大概是在叫我早些睡覺吧?
我和阿四最親近的時候是下午了,因為我喜歡太陽落山的時候拿著一本書坐在外面看書。這時阿四就會坐在我身邊來,仰著腦袋,一副討好的樣子。心情好的時候,我會用嘴里發出的聲音逗它,阿四像得到無上恩寵,優雅地扭著身子,一派人狗和諧的情景。
2006年,父親意外去世。那幾天里,家里鞭炮聲不斷,阿四最怕的就是鞭炮了,只要家里一來人,它就跑出去,等鞭炮響過之后才跑回來躺在父親的棺材邊,眼睛驚恐和警惕地看著周圍。但那些日子阿四又是快樂的,因為弟弟們都回家了。弟弟們把對父親的思念都放在了阿四身上,對它的關愛也更多了。特別是二弟,在打理父親的后事之余,常逗阿四玩。
辦完父親的后事,弟弟們又遠赴廣東打工。家里只剩下母親侄子和我。侄子剛滿一歲,正是會走路的時候。他蹣跚時,阿四就跟在他的身邊,像要在護佑侄子,但卻常碰倒他。要是按以往,母親會毫不猶豫地痛打阿四。可是母親沒有。自父親死后,母親對阿四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不但每頓給阿四吃,而且也不打它。父親在時,基本上都是父親給阿四吃。在父親給阿四吃的時候,母親常說把給阿四吃的糧食給豬吃可以長肉,給阿四吃了什么都沒有。
母親一邊從地上抱起侄子一邊說,哦,讓阿四弄倒了,阿四好傻。看了讓我莫名想流淚……
母親常趁著侄子睡著了,自己便去做些事。這時阿四便睡在侄子的搖籃邊,雖然侄子醒了它也不知道叫,但因為有阿四在侄子的身邊,母親才能安心地做上一段時間的事。
自從父親去世后,阿四就一直在找父親。白天它只要看到路上有坐摩托車的人穿父親生前樣式的衣服,阿四就會沖過去。父親生前常坐別人的摩托車出去玩。等追上摩托車發現不是父親時,阿四眼里那份落寞與悵然若失讓人看了心碎。晚上時,阿四便睡在母親的房門外,像是知道這個家需要它守護,但我想更多是在等父親。除此之外,阿四還有一個動作就是向前方伸著鼻子,像是聞吸著父親的味道……
父親也曾經風光一時,有各層次的朋友,可在他去世后,那些朋友不僅沒有表示懷念,而常把父親生前一些不太好的事拿來取樂。相對于阿四的情誼,我覺得有些人很沒有意思。
為了侄子有個很好的啟蒙,二弟決定讓他在城里上幼兒園。我也跟著來到了城里,家里只剩下母親和阿四。而母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除了養豬還種了田地,家里一般只有阿四。我能想象得到,阿四整天躺在門前,盯著路上往來的人,再不就是圍著家向前方伸著鼻子吸聞。孤獨和年齡讓阿四的身體越來越差,畢竟阿四7歲了,對狗來說已是高齡。母親打電話來,最后總忘不了說一句阿四不怎么吃東西,阿四很少出去,常圍繞著家找著什么。我們都叫母親找獸醫來看看。母親說看什么呢,它也很老了,死就死了吧。
阿四真的死了。在我們臆想的天國里,阿四終于可以見到它的老主人了……